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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三天了,我和念琪都厌倦了这种囚徒般的生活,我们的活动范围必须是在指定的防御体系之内,就连午饭和晚饭都是由专门的餐厅送来。
我头一次觉得阳光下的日子如此沉闷,这让我回想起学生时代度过的那些贫穷而无聊的假期——唯一的期待是学校包场的几部电影,可从母亲手里要到两毛电影票钱何其不易。现在,一九九五年的春末夏初,我像十多年前一样再度失去了走出房间的机会,唯一的区别是我不缺零用钱。
外部世界的某种危险让我不得不学会忍受,可我的狗念琪从一开始就下决心要冲破这种禁锢。它日夜不停地养精蓄锐,已然精力过剩得一塌糊涂,所有忘记关门的房间都被它搞得翻天覆地。这不,一个保镖去院外的邮箱拿报纸,念琪偷偷尾随,趁人不备从门缝中猛冲出去。它终于逮着机会撒野去了。
“法拉,小狗逃跑了,法拉!”
我冲楼上的法拉连喊数声没回应。这家伙怪怪的,讲电话都回避我,他似乎至今不明白我的身份,他没权利把我排除在游戏之外。
法拉是公共事务及刑侦方面的毕业生,三年前离开公职进了伊卡鲁斯,担任安全部负责人。他凭借自己积累的各种资源和能力,参与了不少重要活动。当我追问他是如何破获肖洁一案时,他只说了一句:过于狡猾尖刻的女人交往的朋友往往是愚笨的。法拉每天来做一小时的例行巡检,一进屋就坐在早餐室里捣鼓那两台户外监控器。他跟我说的话总共加起来没超过十句。这不奇怪,即使平时我们相遇,他也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我不再等他,抄起打狗棒追出去。念琪正在门厅外驻足观望,一眼瞥到我,兴奋地汪汪了两声,就扭着屁股一路逃窜而去。它笨拙的样子引得我几乎发笑。这是一只极度嗜好甜品的狗,它的身材已经肥得像头猪崽,看它奔跑的速度就知道了。念琪拐个弯,蹿向后花院的篱笆墙,在我到达的前一秒钟,它从篱笆下拱出一个小洞,逃向外面的花花世界。
我把棒子别在裤腰上,蹬上篱笆墙下的一把竹椅。旁边橘子树上有根胳膊粗的枝杈延伸出墙外,我抓着它晃了晃,对于我的体重来说,它够结实了。我双臂抱紧它,使劲一蹿,身子吊上去。此时我和地面的距离大概是两米多,我觉得有点头晕,不敢向下看,只能手脚并用地向外挪。终于越过高高的围篱,双手已经酸软,我得赶紧往下跳,可我的一只裤脚被剐住了。身体重心开始失控,随着一声惨叫,我就像一口袋土豆似的砸下来。念琪颠颠颠地冲过来,它先用脑袋拱我,又伸出小舌头舔我脸,一边哼唧哼唧地叫。我又痛又气,翻身抓过打狗棒,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照它屁股敲过去。
它“嗷”地嚎叫一声,蹿出几步惊骇地瞪着我。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尾骨痛得我倒吸几口凉气。“你给我回来!”我挥着棒子吼。
念琪目光警惕,心存戒备地与我对峙。我刚想往上扑,小狗嗖地一跳逃脱了。不过它并不快跑,蹿两步就回头看我,似乎知道主人受伤不轻,连叫声都呜呜地含着同情。
这一带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独门大宅院,被茂密的树篱和丛林包围着,像迷宫似的令人难辨东西。我踏着私人车道和小径一追就追了几条街。前边不远处有一串小汽车停在人行道的地方等信号灯,那对念琪来说很危险。我停下脚步。受了体罚的小狗依然一付勇往直前的劲头,它用屁股对着我,脑袋十分执著地冲着前方,随时准备启动。
我已经体力不支,浑身上下痛得厉害。念琪则吐着小舌头,口水流了一下巴,喉咙里发出风箱似的呼哧声。唉,真让我心痛,它还不足半岁大,只是个童年的孩子。
我冲它摆摆手,“我发誓,我不揍你,你过来。”
念琪在嗓子眼里哼哼两声,不动。我做出一个转身欲走的动作,小狗呜地叫了一声,确切地说,是带着哭腔的。我向它伸出手,它试探性地迈出一步,我保持着微笑,它便摇摇尾巴,不计前嫌地跑过来。
南边的信号灯变了,其中一辆轿车当先跃出,以极快的速度驶来。当和我隔着一道石板路脊时,猛地来了个急刹,在轮胎刺耳的擦地声中,我看见车里面坐着两个戴太阳镜的男人。
天,我已经远离了防御体系。“念琪!”我大叫一声,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开车门的声音,我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我果断地钻进前面的树林里,这样他们的汽车就开不进来了。念琪紧跟在我身侧一两米的地方。我飞快地狂奔,我肯定他们在后边追赶。我扭头看去,果然有人影在树木间晃动,说不定还有一只黑洞洞的枪口。我绝望得想哭,我已经不能确定自己的方位。这时脚底下一绊,我先是跃起,继而俯冲,狠狠地撞向跟我成九十度角的坡地。我的眼前立刻一片金黄。
这下我逃不掉了,我将被人活捉去,而马可不会为我支付任何赎金。
带着浓重的西西里口音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有人伸手抓我——“啊!”我发出绝望的尖叫,头脑给恐怖冲击得四分五裂。我被抓着两只肩膀提起,然后翻过来面对来人。眼前是一张神色惊讶的男人面孔,似曾相识。
“我是塞巴斯蒂亚诺。艾维、艾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迟疑片刻,哦,这就是那个名字长得我永远也绕不过来的塞巴斯蒂亚诺·巴尔托洛梅奥。他最早在俱乐部里管事,每次去都看见他,他一直托我给他介绍中国女朋友。我责怪他口音重,名字长,建议他发高贵的图斯坎尼方言,最好再把名字简化一下。后来他离开俱乐部,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念琪倒还记得这个来自西西里的小伙子,它卷着尾巴,亲热地咬着塞蒂诺的裤腿表示亲近。车上的另一个人也跑过来,把跌出很远的“打狗棒”拾回来。念琪立即撇开塞蒂诺,对来人发出凶猛的嚎叫。它全身狗毛倒立,双目圆睁,一付随时准备拼命的姿态。它决不允许陌生人持有对它进行家法制裁的武器,它清楚谁拥有这个主权。
我喝止小狗,接过打狗棒,歪着屁股坐在一只石凳上。念琪长出一口气,甩甩脑袋跑过来,依偎进我怀里。
“塞蒂诺你从哪儿来?”“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法拉呢?”我们同时向对方发问。
“我来追小狗。刚才你简直吓我一跳,我根本没认出你。”
“我来找法拉。看见你在跑,以为出状况了。”塞蒂诺注意到我一副全身筋骨都错了位的样子,问,“伤得厉害吧,需要去医院吗?”
我的胳膊肘和手掌都摔破了,渗出血珠。撸起裤腿,发现左膝盖肿起老高。稍微动一下,还好,骨头没事。“回家上点药就好了。”我说。“这事别让马可知道,他会杀了小狗。”
“我明白。”他搀我起来。“你们出来时法拉没有阻拦吗?”
我哼了一声。那青皮头鬼鬼祟祟的样子令我讨厌。“他老躲在楼上偷偷打电话。我是叫他出来追小狗,可你看到了,现在都不见他的影子。”坐进汽车里时我故意这样说。
“这家伙一定疯了!”塞蒂诺跟同伴传递了一个眼神。
汽车开到家门口。法拉正站在院外对着耳机讲话,两名保镖从反方向跑过来。他们全都表情严肃地瞪着汽车,以及从车里钻出来的三个人加一条狗。
“你好啊,勇敢的小姐。”他不无讽刺地冲我说。
“小狗跑掉了,我到处找它,不然你以为我干什么去啦?”我假装没看见他不满的目光,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走。
“这样啊,那最好请你亲自解释吧!”他摘下耳机,把夹克兜里的电话递到我手里。
“……你在干什么?你以为你有几条命?”电话里的马可简直怒不可遏,我吓得魂飞魄散。
“我没做错什么,我出去找念琪,碰见失踪的塞蒂诺——”
“又是狗,回家我就把它扔掉!”他厉声道。
“我摔伤了,胳膊和腿流了好多血。”我觉得委屈极了,伤口又很痛,忍不住抽泣起来。
“真是要命!”马可的语气有点缓和。“在家等着,我就快到了。”
我擦干净眼泪,回头望去,塞蒂诺和法拉站在院子进门处,正用夹着浓重的西西里口音的意大利语急切交流着。法拉平时讲话一点口音都没有,可一碰上来自“西西里村庄”的老乡,味道立刻就变了。真土!
我穿过花园里的石子路迅速往屋里走,我必须躲到楼上去,直到马可回来。我发现那两个男人的面色已经从紧张转为平缓,证明我的诽谤没奏效。
2
炸弹事件已过去五天,家里的气氛仍没恢复正常,六名保镖分三班二十四小时值勤。我不知道采取这种防范措施是否真的有必要,总之,这段时间、这种情形对所有人来说都不轻松。
念琪现在被一根链子拴在门厅间,是马可对它逃跑的一种惩罚。不过得承认,小狗的存在,使大家对屋外的动静更加警觉——因为无论是用轮子走路的还是用腿的,只要靠近房子,念琪第一个发出警告。我就留在起居室,在保镖们的视野之内,看电视和录影带,读报纸,再不就打电子游戏。
我从《 每日新闻 》上读到一篇社评:“……平静的撒丁尼亚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犯罪组织全面入侵了。当局假装看不见,人民假装看不见,因为,即使看见了,他们也无法与这股强大的势力对抗。现在,这座海岛上充斥着的,全是些厚颜无耻的政治家,无所顾忌的企业家,唯利是图的房地产商,还有各种各样的、形形色色的、毫无羞愧感的商人以及不法之徒。
“犯罪组织把西西里丑陋的遗风带到了这里,他们利用种种幕后操纵的手段,进入政治和金融中心,他们还插手市政工程。据可靠的消息来源透露,几天前的爆炸攻势就是由于两个家族在某项工程转包上出现分歧……作为一项在意大利都颇有影响的大型市政工程,其近乎天文数字的经济来源不能不吸引那些哪怕是并不专长建筑的家伙们。值得一提的是,就连很多道德上无可怀疑的市民们也开始与那些新贵们打起交道,因为那些家伙能够为这些处心积虑往上爬,却总是为名声不够响亮、机会不够多的普通人提供捷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勾结’……”
这类报道不是纯粹的空穴来风,它们有可能是秘密警察在窃听那些黑手党人的闲言碎语中得到的,或者干脆就是花钱从线人嘴里掏出来的。若事实果真如此,卡兰德拉家族是选择妥协,还是卷入战争中呢?而我,是否也要被牵扯进去?我完全没意识到,其实我已经卷入进去了。
最近每天我都要睡午觉。我从没像现在这样一天至少睡十一二个小时。
下午起床后,我百无聊赖地站在窗前眺望。用珊瑚石、栏杆、刺篱和绿萝构筑的院墙挡住了部分视线,我只能看见比较远的地方——茂密的林间、起伏的坡地、柔软的海岸上,坐落着一栋栋风格迥异的洋楼、别墅和殿堂。这是一片极乐世界,是撒丁岛财富、权力的集中地。我的视线突然被前方树林边上的某个物体吸引住。那是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也许它昨天就停在过那里,也许从前天,但我现在才发现它。所有的别墅都有自己的车道和车房,所以它的存在马上引起我的注意。
最近几天里穿越街道观察我们房子的人比过去多了,他们是便衣、记者、杀手抑或仅仅是过路人——我无法判断。目前家里的预警系统二十四小时处于工作状态,我没发现马可将子弹上膛的手枪放在睡觉的枕边;我们照样按我们喜欢的方式尽情地在床上、沙发上甚至地毯上做爱;每天清晨他依然西装革履、双目清澈地坐在早餐室喝咖啡,一边翻看报纸,关注股票行情、国际原油价格等,像过去那些轻松的时光一样。可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我的顾虑和担忧是建立在我对所发生的一切并非完全无知的基础上。
我找来一架军用望远镜,对着目标开始调焦距。透过汽车深色的反光挡风玻璃,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人。我不断地调整镜头,一直到能看见驾驶盘后面的面孔。那是一个男人,他正在抽烟,不时将烟灰从玻璃缝隙中弹出,他伸出窗外的胳膊偶尔会发出一道刺眼的光。
“杀手。”我倒吸一口气,心几乎跳出来。
法拉被我叫过来,我重新把望远镜对准窗户外面。他认真看了一会儿,骂道:“这婊子养的,真叫人受不了!”
“嘿,在女人面前你能不能文明点?”我拉下脸。
他毫不在意地瞥我一眼,“是那个大个子记者,曾经跟踪过你,看来还没死心。”
“又是他?我敢肯定他这次的目的绝不是来采访我。”
法拉无所谓地晃晃肩膀,把望远镜还给我,我注意到在他敞开的外套里,一把精致的蓝钢自动手枪悬吊在肩下的皮套里。他转身朝外走去。“愿意的话你可以监视他,发现什么不对头的,尽管告诉我。”
他妈的,我简直无比憎恨他的态度,真想冲上去给他一脚。我不明白为什么马可赏识的人都那么令我讨厌。
一个星期过去了,有关爆炸案的消息渐渐从报纸头条退居次要,马可跟保镖的谈话内容我也能搞明白了,之前他们一直使用一套很神秘、很特别的方式交流,好像是某些方言或暗语的混合。到周日这天,我已经被允许带着念琪在花园里跑上两圈。由此可以判断,卡兰德拉家族经历的一系列由于利益分配引发的动乱差不多找到平息的方案了。
当天一早马可就出了门,他在午餐前赶回来。这是一个星期以来他在家吃的第一顿饭,所以菜肴异常丰富。马可、法拉和两名保镖,我和我的两名保镖,加上我的狗,我们大家都吃得非常饱。念琪独自干掉小半只脸盆大的深海蟹和一份海螺卵。它的肚子像怀了狗崽一样大,但它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公狗。
饭后,马可带着三个家伙走了,留下法拉和一名保镖。我担心念琪不消化,陪着它在花园里散步。午睡时,小狗开始呕吐。根据经验,我让保镖去兽医院买肠胃药。他走了不到五分钟,小狗开始闹肚子,每次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眼瞅着肥胖的小身子迅速缩水。我心痛死了,蹲在跟前不停地抚摸它的脑袋。它无力地翘一下尾巴,用小鼻子蹭蹭我的手,又歪下去。
“法拉,我要带小狗去医院。”我起身喊道。
“……等维尔基里诺回来我们一起去。”
“来不及啦,它快死了。”我的眼泪在眼圈里打转。
法拉犹豫着,开始拨打维尔基里诺的电话。合上电话,他说:“我们等他二十分钟。”
“你要没胆量我就一个人去,我什么都不怕。”
“不行。如果我不阻止你,会出乱子。”
我看到这个年轻的意大利人脸上露出斩钉截铁的表情。我推开他挡在我面前的胳膊,走进储物间。我抱着竹筐和小褥子出来时,发现奄奄一息的念琪正伸着一只小爪去够法拉的裤脚。法拉低头看着小家伙,一动不动。我把小狗包裹在褥子里,放进竹筐,一手提着,一手抓过桌上的车钥匙。
“坐我的车,我送你去。”他抢先两步走在我前边,同时把手伸进怀里。从背后的动作看,他在检查配枪。
出发前,他给维尔基里诺打了一个电话。
念琪躺在铺着蓝色布单的小床上输液,我陪在旁边。它像一个懂事的小人,一会儿就睁开眼睛看看我,用已经有点干燥发灰的小鼻子蹭我的手,这令我们彼此感觉到对方是多么的重要。同病房里还住着另一条体格硕大的松狮犬,也在吊瓶子,主人和它脑壳对着脑壳趴在床上打瞌睡。门外走廊上法拉来回晃动着,时不时探脑袋张望一下。
一名医生走进来,他扒着念琪的眼睛看了看,又捏捏它的嘴巴,令它吐出舌头,然后对我说:“不用担心,会好起来的,你们来的非常及时。”他向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回过头,“等会儿可以喂小狗喝点东西。”
我终于放下心来,拿起念琪的小爪子在脸上贴了贴。
“难道你不知道这里不许打电话、不许吸烟吗?走到底有个吸烟区,请到那里去。”外面传来医生的声音。
“……是,一切都好,我就在这儿……”
“对不起,你没听见我说话吗?请你立即到指定的地方去。”
法拉一手捏烟,耳朵上贴着电话探进头来,他做手势指指走廊尽头的方向。“我几分钟后回来,你就呆在这儿别动。千万别动。”他走出去。
我抚摸着念琪,它用脑袋拱我,粉色的小舌头一伸一伸的,好像渴了。我起身出了门,朝大厅走去。
兽医院很小,门厅的入口处只有一道玻璃门,紧贴墙根儿的地方立着一台自动售货机,一个头发卷曲的意大利男人正对着上面的样品挑饮料。听见脚步声,他扭头看我一眼。我站在边上等候。从目前这个位置看出去,门外面有个小院落,停着几部汽车,一条石板路直通向街道。现在是南意大利人雷打不动的午睡时间,街上一个行人也没有,连车也极少见。
卷发男人买了罐可口可乐,就站在售货机旁喝起来。我买了一罐热巧克力。往回走时,我用余光朝边上扫一眼,那个男人正面向玻璃门,扬起脑袋声音很响地打着嗝。我注意到机器对面的分诊室窗口里依然没人值班,幸亏我机灵,刚才进门直奔医生诊疗室,我的小狗才免受漫长的等候之苦。
病房设在门厅右侧的走廊上,第一扇门是窗口朝着大厅的分诊室,接下来依次为挂着牌子的诊疗室、输液室和抢救室等。我转进昏暗的走廊里。这时,一个声音使我突然不安起来,我的背后好像有人。我回过头,我和卷发男人的视线相遇了,他紧跟在我身后。我条件反射地想跑,他的头微微一偏,我的眼光随着扫过去,一个穿便服的男人从分诊室虚掩的门里蹿出来。
“法——”我刚喊出半个字,一块味道怪异的布团盖住我的半张脸,接着我的双臂被牢牢箍住。我死命挣扎,拼力抬腿去踹卷发,他就站在两三英尺的地方盯着我。我的肺缺氧,我呼噜呼噜地喘气,我感到非常疲倦。我意识到我快死了,那个傻瓜法拉到哪里抽烟去了?我必须把可可罐使劲扔出去,说不定能惊动其他人,可我迷迷糊糊地感到有人把东西从我手中拿走。
“马可!”我在心里绝望地喊。他就要失去我了!
我的身体落在什么上面,头被硬物硌了一下,很痛。眼皮沉重得睁不开,于是疼痛的感觉变得微弱起来。
3
大个子博罗迪是个精力充沛的家伙,他在《 评论报 》编辑部已经工作了十几个年头。去年,年满三十七岁的他终于坐上副主编的位置。他是个老牌撰稿人,不喜欢迎合读者的口味写茶余饭后的消遣料,但从走马上任后,他发现若想不让出版物走向消亡,绝对有必要重新给它定位。
他首先瞄准了社交界,他被那些衣着华贵,有相当的财富,身上流淌着高贵血统的罗马人所吸引。一段时间之后,他开始侧重于所谓的体面人( 黑手党 ),他们的权势和背景简直对全世界大部分的人来说都具有吸引力。他在报刊上登了一篇文章,探讨社会发展过程中优胜劣汰的自然规律,他提到马可·卡兰德拉先生成功创建伊卡鲁斯的例子。他把从媒体和其他渠道那里东一点、西一点地了解到的东西做了综合,最后肯定这个年轻人具有不凡的才智和勇气。尽管马可很低调,不屑与记者打交道,但这篇文章仍使他很受用,他按自我评价接受了其中一些赞誉,同时寄去一张捐款支票。至此,两人还未曾谋面。
这对博罗迪来说无疑是一种鼓励。接着他又发现了读者理所当然感兴趣的东西——那个中国女孩与马可·卡兰德拉先生的特别关系。这一定是戏剧情节中可以掀起高潮的部分,想想看,一个未来极有可能成为家族接班人的家伙,他不需要花钱去买女人,那么他出于什么动机……
跟踪工作刚一开始就令人沮丧地结束在一个雨后的下午。幸亏他及时自报家门,声称打算在报刊的商业评论栏目里不遗余力地宣传伊卡鲁斯,他还希望跟卡兰德拉府里的中国女孩签下每周一期的生活专访——捷豹汽车里的壮汉们因此才没有动他。这也是事后马可向我解释被跟踪的原因,同时他强调,他宁愿慷慨地给他们捐款,我却决不能在这个世界上太突出,太令人瞩目,至少是目前。这会令那些品头论足的家伙们借机制造各种新闻,那对于他的生意、他的家族甚至我来说,是比较危险的。
碰巧,第二天地毯店发生了爆炸,这再次激起了博罗迪的热情。他把汽车停在距卡兰德拉府不远的林子边上,对每一个进出的人都特别留意。他发现了很多理所当然的现象,比如那个女孩和那只欢蹦乱跳的胖狗不见了,来来往往的都是壮汉;有时他数着进出的人数,以为大家都走了,却发现密而不露的树篱里面似乎并不那么安静;他拍摄了他看到的每一张面孔,并记下进出和逗留的时间,以此推算或想象其中的内容。
一个星期之后,他失望了,想要得到有价值的东西太难了。他打算“站完”周日的最后一班岗,就去找个女人痛痛快快地放松一下。午后,他发现男主人和保镖们开着两辆车走了;半小时后,又有一名保镖驾着雷诺汽车从院子里飞快地驶出。博罗迪远远地凝视着大门,他可以推断现在里边还剩下一个男人、一个女孩和一只狗。数分钟后,一辆捷豹汽车冲出来,他惊奇地发现,这座房子里最后剩下的两个人都在上面。他立刻小心翼翼地跟上去。
汽车穿梭于午后的车流中,驶往市中心。他的眼睛老盯着后视镜,不免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沿着海道向北驶出数英里,他把车子停到路边的一个快餐店门口。当两部毫不起眼的黑色标志和白色福特开过后,他又悄悄地跟上去。刚才他从后视镜里注意到这两部车一直交替领先,用的是侦探小说里的跟踪方式。
博罗迪直喘粗气,他对自己说:嗨,勇敢点,伙计,有超值的新闻在前头等着呢,未来几天报刊得加印了。
捷豹驶进一家宠物医院的停车场,标致和福特却停在医院对面。博罗迪不敢靠近,远远地躲在树阴里。他需要观察一会儿,看看动静,除了这两部车,还有没有其他可疑的家伙。
街道上静悄悄的,午睡的人们还没起床。大约半小时之后,标致车启动了,缓缓地靠近医院门口。这时,两个男人突然冲出医院停车场大门,前边一人手里抱着中国女孩。就在他们慌乱地钻进汽车里时,一个青皮头男人追出来,他对着落后的绑架者扣动了扳机——哦,也许是他们先开的枪,也许……博罗迪想他们中一定有人中弹。他记不清一共打了多少枪,他看见标致车启动的刹那,青皮头如飞蛾扑火般全身而上,他的鲜血溅到挡风玻璃上、青色的石板路上。
福特紧跟着启动,似乎无意地、却准确地挡住了另一辆赶来的雷诺车。车子无法调头,车上的保镖被逼得往旁边猛打把,等他掏出枪来,标致喷出一屁股青烟,驶上大路,转眼就不见了。
这一次,博罗迪成了黄雀。当标致车飞过他的身旁,他觉得嗓子发干,腿肚子打哆嗦,却鬼使神差地一脚踏上油门,跟着汽车逃跑的线路疾驶而去。
离开市中心后,博罗迪险些被甩掉,他怀疑驾车的家伙曾经开过飞机。后来标致在一家没挂招牌的洗车房里停留过几分钟,再出来时,车身上的几点血迹不见了,牌照也换上一付新的。一路西行,尽是坡道,然后向北。博罗迪已经把汽车提到最高速度,有几次差点与对面的汽车擦上边,还有一次他险些被挤到路边的沟里。经过一片山区后,他们驶上了连接阿尔巴塔克斯和多尔加里的SS125号公路。
下午六时许,标致车进入多尔加里东边靠海的一个小村镇。博罗迪放慢车速,把车子滑到路旁,观望并等待着。二十分钟后,顺着他们刚才过来的路,又有两辆黑色汽车进了村。他听到从村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他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恐慌,他心里盘算着,是等到暮色降临进村侦查,还是马上报告呢?迟疑一会儿,他下了车,步行来到一个咖啡馆。他要了瓶喝的,顺便借用柜台上的电话。准备好笔,他拨了咨询台,查问一个电话号码,然后记在手背上。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走到他身旁停顿了片刻,似乎想看看他在干什么。博罗迪紧张得魂都快没了。来人买了瓶饮料,又点上一支烟,跟酒保开几句玩笑,走了。
博罗迪仰头喝下一大口冰镇啤酒,打个响嗝,然后开始拨打手背上的电话号码。电话通了,是电脑合成音。他按下人工服务键。悦耳的音乐声响起,几秒钟后,传来接线小姐甜美的声音……
“我要找马可·卡兰德拉先生。”
“对不起,今天是周末,卡兰德拉先生不上班。”
“我有急事。”
“请留言,我保证明天一早他就会接到。”
“不行,我必须马上找到他,告诉我怎么能跟他联系?”
“恐怕很困难。”
“噢,求求你,小姐,你的声音如此甜美,人也一定非常漂亮,请帮帮我吧!”
就在博罗迪近乎绝望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你好,这里是特别值班室。”
“我要跟卡兰德拉先生通电话,我有急事。”
“你是哪一位,你——”
“情况紧急,马上给我接你的老板,我没时间听你废话。”博罗迪突然变得粗声粗气。
“老板不在,你——”
“那告诉我他的行动电话,快!”
“你是谁,到底有什么事?”依然是很平静很职业的声音。
“见鬼!”博罗迪吼起来。“告诉你的老板,如果他想了解发生在兽医院里的事,立刻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是——”他冲柜台里的侍者招招手,递过去一张五千里拉的钞票。侍者立刻把一组数字写在他手背原先那个号码的下边。博罗迪对着话筒重复了两遍电话号码,最后控制着自己的声调说:“如果你还想保住饭碗的话,马上给我联络他!”
挂上电话,他看看紧紧盯着自己的侍者,问:“想不想挣点零花钱?”
“哦,当然,先生。”
他掏出两张一万里拉的纸币扔到柜台上。“听着,在我离开以前,谁也不许用这部电话。”
“好的,先生。”年轻的侍者开心地笑了,他收起钱。“您可以坐到那边角落,电话就放在您身旁。”他钻出柜台帮着把这部老式电话的电线拉到一张旧桌子上。
博罗迪喝光整瓶啤酒时,有一个客人前来借用电话。侍者摊开手耸耸肩,嘟哝了一句,客人掉头走了。
又过了数分钟,放在博罗迪大腿上的电话突然丁零零地响起来。
4
我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非常清晰的声音。
“早该醒过来了。噢,上帝啊,你们把她怎么了,她的头顶肿起来了。”
我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在尖叫,“马可!马可!马可!”
我向上望去,看到两张惊讶不已的面孔正盯着自己,于是意识到这尖叫声发自我的喉咙。
我周身无力,头痛欲裂。我朝四周看看,发现自己在一间亮着灯的房子里,身体躺在床上。一个举着矿泉水瓶的男人和我打过照面后,就向门口走去。床边还站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穿一套黑色的紧身衣裤,苗条得像一名芭蕾舞演员。看见我醒过来,她才走到我对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下。
“你的头一定是撞在什么地方了,也许是车门把手上。这都怨他们,太不小心了。”
我扭过头疑惑地看着她。突然,发生过的事情一下在脑海中闪现出来。虽然我还无法确认自己昏睡了多长时间,但记忆中的最后一个镜头就是刚才出现在我视野里的那张男人的脸,是他冲出分诊室,用带异味的布团捂住我的脸,把我从兽医院里弄走的。
“你们绑架了我?”我颤抖地问。
女人似乎没听见我的话,她正注视着我,陷入沉思之中。
“你们把我弄来多久了?”我提高声音。
“从你睡着到现在嘛,唔,大约三个小时。”她抬腕看看手表,顺势用手拢拢深褐色的卷发,注视我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射出凶猛的光。
我飞快地查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完全没有什么异样。“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我无权谈这个,”她微微一笑,“我得到的命令是陪着你,看你有什么需要。至于以后嘛——我确实不知道。”
我双手握成拳头,我已经彻底识别出自己目前的处境:作为人质,他们将利用我跟马可摊牌。不是赎金的问题,是一笔交易,使得绑架者足以在某项经济活动中担当重要角色。然而有人错估了我的价值,殊不知无论我过得多么炫耀,又多么的受到马可的宠爱,在卡兰德拉家族这个庞大而错综复杂的组织内,我都一文不值。我觉得一阵突如其来的虚弱,全身汗如雨下。这是一个凶兆,它可能只意味着一个结果—— 一具中国女孩的尸体。
一系列的画面像流水似的掠过我的脑海:我被绑上巨石沉入海底,毋庸置疑,人们永远也找不到我了。我有一笔数目不太小的遗产,谁能把它们转给我的家人?我无比珍爱的、整整一大间房的名牌服饰何去何从?年迈的奶奶再也见不到我了,她将在残喘的余生里怎样挖心挖肺地想念她的孙女?马可无非像扎破手指,痛一下,很快就会驾驭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上,甚至暗暗嘲笑对手的愚蠢。
我哇地哭出声来,我出国留学是为了改变命运,我先后沉湎于两个意大利男人,第一个男人给我留下深深的创伤;第二个男人拯救了我,又将我抛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你别难过,只需要一点点时间,除非他们根本不在乎,那样事情会很遗憾地快速结束。说实话,我不希望那样。”女人漂亮的绿眼珠似乎在笑。
我不理她,一边哭一边本能地在屋子里搜索逃生之路,没有窗户,门是唯一的出口。我想都没想翻身从床上爬起,奔向门口。我伸手拉开门,第一个感觉是有人在抚摸我的脖子,接着,那只手用劲,像老虎钳似的夹住我往回拖。我拼命挣扎,可是不行,那只手出乎意料地有力。女人微笑的面孔出现在我眼前,看着我徒劳无益地扭动,似乎这只是个游戏。我的颈椎就要被捏断了,疼痛折磨着我,我的腿软下去。
外面房间里坐着的两个男人站起身。“嘿,塞尔维娅,她根本不是你的对手,你会弄死她的。”
门猛地反弹回去,“咣”一声撞上了。女人收回脚。
“仔细听着,”她说,“这是我擅长做的,一旦我要做的话。所以你最好老实点,听明白了吗?”她的表情竟难以置信地一直挂着笑,她令我恐惧到了极点。
“是,我听见了,我明白。”我咕哝着说,并努力想要点一下头。
她松开抓在我颈上的铁钳,我瘫在地毯上,不停地咳嗽。在这里,我是何其微弱无助,根本想不到将有什么事发生在我身上,我只想活下去,如果他们不折磨我的话。我看见大门旁边,有一扇很窄的有通风口的小门,那是卫生间;我头顶上的天花板成斜坡形,它和四周的墙壁一样没有窗口。我仿佛是在一座城堡的地下室里。我猜它是专门用来关押人质的密室。
女人重新坐回沙发椅上。我哭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躺到床上。在一千种臆想和假设之后,我明白我唯一的希望还是在马可身上。我靠着床头坐起来,我发现我的手表不见了,还有我的皮包,里面装着移动电话。
“别找了,那些东西不可能留在你身边。”女人一边说一边去门口的酒柜里翻东西,她拿着两只杯子进了卫生间。出来时,她问我,“来点白兰地?能缓解紧张的。”
“不,我的胃享受不了。”
“可真是个乖女孩。原来马可·卡兰德拉先生喜欢这种类型的。”她深深地看我一会儿。“你不是以为只有男人才喝烈性酒吧?其实只要你把它用得恰到好处,它就是好东西。”
我吸着鼻子道:“我只喝红勤酒( 一种极其昂贵的意大利葡萄酒 )。”说完,我一翻身脸朝里躺下去。
外面房间的人端来晚餐,香肠空心粉,沙拉,奶酪和一小块薄饼,一碗番茄蛤俐汤还冒着热气。
女人把餐盘放在沙发椅前的小桌上。“你需要吃点东西。”
我一声不吭。
“你想我喂你吗?”她站到床边。
“不用,我自己来。”我还是不看她。
“很好,过一会儿我会检查。”她说完转身离开房间。
女人的声音很平和,但在我听来却阴森森的。我喝了汤,吃光水果沙拉,又躺下了。我太疲倦了,我这一生从没流过如此多的眼泪,也从没如此绞尽脑汁过,能量似乎从我身上流失殆尽。我很快睡着了。
5
博罗迪把汽车藏在村口的一片树林里,步行进村。他现在急切地要找到被绑架的中国女孩。
“……你就呆在那里,不要做任何事。特殊情况下打这个电话号码……听着,我保证你的命运从现在起改变了……”
只要一想起马可·卡兰德拉先生的话,博罗迪就觉得热血沸腾。从明天开始,他,年近四十还未娶妻的《 评论报 》副总编,就要成为一个富翁了,卡兰德拉先生会慷慨地给他一切所需要的帮助。不过,从此后,卡兰德拉先生要他做什么,他几乎就得做什么。
他穿过村子里一片狭窄的街道,又走了大约十分钟,看见一个小酒馆,便走进去。虽然太阳已经落山,户外的热气并未散尽,酒店里却是凉快而舒适的。几个当地人正坐在里边聊天,柜台后的一个乡村妇女主动招呼他。
他注意到人们都在喝啤酒。“请给我也来一杯,我快渴死了。”
“路过这里吗?南边来的吧?”妇女倒酒时问他。
“是的。看来你们这里少有外地人来,一眼就能认出。”
“那是过去,现在不了。村头那座最大的农舍就是被你们南边来的人买下的,大兴土木翻修了一遍。刚才他们还开回来好几部汽车。”
博罗迪出了小酒馆,直奔两英里外村东头的农舍。刚才他慷慨地请店里所有的村民喝了两瓶红酒,同时确认了两件事,那座农舍里进出的几乎都是男人,而且从不与村民们打交道;曾有人见过黑色的标致和白色的福特停在门外车道上。
天空中飘起毛毛雨,博罗迪顾不上路滑,走得飞快。他内心里焦灼不堪,他开始担心那个女孩。据他以往的经验,人质大都凶多吉少,不管酬金支付与否。他拍拍脑门,不敢再往下想。
他终于找到那座整修一新的农舍,大铁门紧闭着,一小时前在村口看见的两辆黑色轿车紧贴围墙根停着。他像隐身人似的钻进旁边的灌木丛,蹲在地上。他感觉挺好,因为整个农舍的前部格局一览无余:围墙不是那种常见的木栅栏,全部砌成了一人多高的砖墙,大门是用钢板打造的,从目前的角度,只能看见这座二层高的农舍的烟囱。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博罗迪不知道南边的人什么时候能到达,也想象不出到时会发生什么。解救人质可能很困难,但马可·卡兰德拉先生一定有办法做到。他只有不断地这样鼓励自己。他想试探一下自己的行踪是否暴露,便捡起一粒小石子投出去,同时屏息倾听。周围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先前传来的犬吠声也听不见了,只有街灯散发着昏暗的光。
他猫腰从藏身的灌木丛中钻出来,轻手轻脚地靠近院墙,躲在阴影里。又观察了一会儿,他才将身体平贴在墙上,缓缓地走了小半圈。他发现一扇不大的木门。他把脸贴近,眯着眼睛朝门缝里看去,院子里黑糊糊一片,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推了推,发现里边锁住了。他继续沿着院墙朝前挪动。他撞到了一个空的汽油桶,发出沉闷的声音,吓得他浑身颤抖,蜷缩在桶后边好一阵子不敢动。他开始考虑有人出现时他是否应该束手就擒。不过自己的行为太鬼祟了,没什么好辩解的,即使有人要杀他,也是出于生存需要。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他听见一声狗叫,似乎来自很遥远的地方,而且是只幼狗。博罗迪长出一口气,慢慢站起身。他盯着汽油桶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围墙,主意来了。他双手撑住桶边,憋足力气,向上猛地一蹿,身子落到桶盖上。刚直起腰,突觉眼前亮光划过,他条件反射似的将头向旁猛闪。然后他看清楚院墙顶端密密麻麻地插着尖刀般锋利的玻璃,里边还有铁丝网。他的心怦怦直跳,翻墙的勇气顿时消失殆尽。
博罗迪快步如飞地猛逃,似乎身后有人追他,他甚至听见了追踪者的鞋底与路面摩擦发出的声音。恐惧让他的体力发挥到极限。不过他还没有忘记在路上寻找一件防身的武器,他捡到一根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的树枝,这总比什么都没有好。他跑到先前的那间小酒馆外,里边灯火辉煌,村民们饮得正酣。在他的身后,也根本没有任何杀手追来。
“谢天谢地。”他松了口气。这儿距村口的咖啡馆还有几英里的路,他必须一鼓作气地赶回去,然后再打个电话,以表示他的忠诚和担忧。
博罗迪抓紧手里的木棍,沿着寂静的环状村路朝西面转去。由于天太黑,街灯很暗,居然走错了路,等他发现时,已经到达停车的那片树林外。从这里看不见咖啡馆,周围没有一间店铺,他不禁大失所望。
前方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手电筒的光线。博罗迪打了个激灵,难道形迹被发现了?不,这不可能,否则他们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要不就是有贼瞄上他藏在树林里的汽车?那部已经开满五年的菲亚特,在二手车市场它顶多卖几百万里拉,却是他全部财产中最值钱的。
他小心翼翼地往树林深处走,手中的木棍握得更紧了。没走多远,他就发现了汽车的藏身之处,然后瞥见有个人影正弯着腰试图打开驾驶舱的锁。博罗迪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好个偷车贼!他屏住呼吸,小心前移,同时使尽所有的力气,将木棍对准那颗紧贴车窗的脑袋抡出去。不偏不倚,木棍正中目标。偷车贼“啊”地一声扑倒在地。他手中的武器也断成两截。
他举着剩下的半截棍正要乘胜追击,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来,“别动!放下武器!”一束强光从他脑后射出,辐射向地面。博罗迪看见地上慢慢坐起一个人,不是他想象中的盗贼,而是穿制服的警察,正用手紧紧捂着后脑勺。
“上帝呀,我还以为有人在偷我的车。你们,你们怎么在这儿?”
“闭嘴,这正是我要问你的。”地上的警察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你这混蛋,放下棍子!”拿手电筒的那个警察绕到侧面,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枪。
博罗迪已经近距离地看清一名警察的身份牌了,他立即扔下半截棍。
“该死的,你差点要了我的命!”受伤的警察照他屁股踹一脚。“转过身去,举起手来!”
博罗迪配合地高举双手趴在车上。他庆幸那根木棍不够粗壮,否则他很有可能已经犯下一级谋杀罪。有几只手在他浑身上下一阵摸索,却一无所获。
“这么晚了你在树林里干什么?证件呢?”拿枪的警察质问道。
“我来这儿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伙可疑分子,我亲眼看见……”博罗迪打了个嗝,生生吞下后半句话。虽然目前两位警察的工作态度无懈可击,但不能保证他们就是正直、廉洁的,因为无论是司法界还是警界,每一层都有黑手党的同谋者,尤其是这块被称为土匪窝子的地方,听说它一直隶属于某个很有权势的家族。
去年底曝光的一名警长受贿于黑手党的丑闻,就出自这块土地。当时所有的报纸、电视、广播都在大肆渲染事件的曲折并将受贿者批得一无是处。《 评论报 》却反其道而行,称“黑手党没准就是要造舆论把他们的敌人说成是受贿者,目的是让与其对着干的人名誉扫地,遭到社会的唾弃,从而为有一天铲除掉这些绊脚石做准备。这种套路已使很多正直之士被毁掉,包括检察长和法官……”之后不久,那名警长即遭到伏击,他和妻子被黑手党当作靶子打成重伤,这立刻消除了人们怀疑他与黑手党有染的嫌疑。《评论报 》再一次背道而驰,它借用一名教父的话“黑手党从不打偏靶子”为这场轰轰烈烈的闹剧做了结案陈词。
“你说你看见什么?”受伤的警察追问。
“我开车路过这里时看见有两伙人在打架,就跑进村打电话报警。这不一回来就遇上两位警官先生。”博罗迪飞快地转动脑子,如果事件提早泄露出去,面临危险的不仅是人质,而他无论跑多远,都将是死路一条。想要他命的不止一路人马。
两个警察半信半疑地交换一下眼神。“你的证件。”其中一个命令道。
“在我屁兜的皮夹子里。”
“胡说,我刚摸过,什么都没有。”警察的声音严厉起来。
“那,那说不定在车里。”
“钥匙!”
“它,它在我身上。”博罗迪不错眼珠地瞪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枪管,慢慢放下一只手伸进兜里找钥匙和皮夹子。警察立刻下意识将枪口抬高几寸。
“怎么会这样?刚才它还在的。”博罗迪的另一只手也放下来,他翻遍全身,但钥匙和皮夹子都不见了。他确信它们是丢在逃跑的路上。
“铐起来!”握枪的警察对身边的那位说。
“嗨,不,别这样,我没有前科的,你们不能这样对待我。”
“照这么说你承认自己是初犯喽?好,到警局我会让你交代你都干了什么坏事。”
博罗迪的双手被铐在后腰上,两名警察一前一后把他带出树林。
6
我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反正醒来时发现女人正躺在沙发椅上闭目养神。我进了卫生间,我希望自己因为忙碌而停止思考,可我一边洗脸却一边想起了媒体大肆抨击警察和司法界时最常引用的一句经典:
“‘……他们是饭桶、无能的人,他们是。’过去撒丁岛人或卡拉布里亚牧羊人进行劫持是为了换回俘虏,而现代的绑架犯则是为了要得到巨额赎金。但他们并不像牧羊人那样能够遵守承诺,往往是赎金付了,人质也被杀了,劫持犯销声匿迹,警方毫无线索……”
我的手抖得厉害,我意识到只要我思考绑架的事,我就怕得要命,那是对死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望。镜子里我的脸像张白纸。
我走出来时,女人睁开眼上下打量我一番。
现在应该是午夜,我肯定闻见了死亡的味道,这味道来自房间里那不可忍受的、要把我摧毁的寂静,令我有身在墓穴的感觉。我不停地在囚室里走动,甚至走到门口,趴在门上辨别外面的动静,可我只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咚的狂跳声。还有一阵子想喝酒的愿望特别强烈,然后头上被撞的部位疼痛加剧,令我眩晕。
我不敢再去考虑自己这条命还能不能保住,我只是弄不明白,他们除了绑架我,就想不出别的主意?坦白地说,发生这样的事件,马可·卡兰德拉的脸上就像挨了一耳光,他会恼汹成怒。如果他对此不屑一顾,这个回合就没赢家了。
我去酒柜那儿倒了杯白兰地,喝下一大口,觉得火辣辣的,便加了两颗糖,用手指搅动着。
哪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我回过头,女人侧卧的姿势没变化。我屏息细听,感觉那声音似乎来自门外。我放下酒杯,刚想去门边听听,门哗地被撞开了,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地闯进来。我非常惊奇地看着来人手上握的东西,它们跟法拉肩上挎的家伙一样。
几乎就在撞开门的一刹那,一个飞扑过来的身影把我仰面朝天撞翻在地,接着房间里响起微小的“噗噗”声。一开始我什么都没看见,直到白色粉末和木屑在眼前乱飞,我才发现头顶的墙皮掉了,出现两个小洞,酒柜上也有一个圆孔。随后是一阵异常的打斗声。我有点反应不过来,想从地上爬起,可一个男人弓着身体压住我,手牢牢抓在我肩膀上。我觉得骨头断了,痛得几乎昏过去。接着我听见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骨头的碎裂声,有点像折断一根树枝那样。
我没昏过去,黑衣女人却跪下了,一条手臂向内侧扭转三百六十度低垂着,肘尖处被冒出的白骨刺穿,鲜血滴滴哒哒地落在地板上。我注意到她眼睛里的光不见了,面无人色。在她的旁边有两个男人,一个头上在淌血,流过眼睛;另一个弓着腰,痛苦地捂着腹股沟。他们恶狠狠地咒骂着,其中一人揪住塞尔维娅的头发。
房间里到处是掀翻的家具,沙发椅落在我躺过的床上;吃饭用的圆桌碎成几段;一把扶手椅被扔向墙脚。这一切都是在几十秒钟内发生的,我还不清楚他们到底是谁,有几个人,但塞尔维娅被制服了。我不敢相信,他们是来救我的。
这是我第三次看见他们动手,没有比这更激烈的了。可让我感到震惊的不是他们的残忍,也不是目睹一个女人的痛苦,而是面对生死大战时我的异常冷静。我习惯了。我知道他们都是杀手,但和他们在一起,有危险的不一定是我。
门口又出现两个男人,一个摇晃着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沾满鲜血的手托着一只肩膀。后边那个手里拎着装有消音器的短枪,喘息着走进来。他看一眼躺在墙边的我,伸手拍拍掩护我的那个人肩膀,然后走过去一把抓住塞尔维娅的头使劲向后仰,拨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狠狠地将头摁下。他从怀里掏出对讲器,走出去。
“……我们成了……完全没问题……打得很惨烈……好,明白了。”
这群人的头头再次走进来,还在使劲喘,他先朝我这个方向摆一下手。“快走,快走!”
身边的男人拉我起来,我觉得天旋地转。我看见塞尔维娅的身体靠在那个头上滴血的男人腿上,脑袋低垂着,鲜血已在她身边积起一滩。我再一次看见她冒出白骨的肘臂,忍不住尖叫起来。我的嘴立刻被封上,那个男人夹着我往外走,外屋的地板上也躺着人。而在我们身后,那个头头拾起塞尔维娅掉在地上的一把枪……
我从肺里发出一声哭嚎,可那只手掌把声音全盖住了。
凌晨时分,博罗迪以前所未有的光荣感走出警察局。天还没有亮透,而他的心情却像初升的太阳般灿烂。与他走在一起的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大律师,他接受的案子胜诉率无可比拟,他的朋友都是有权势的人。
亲手签署释放令的是一名德高望重的法官,没人知道谁能把他从舒适的大床上叫起来。
当博罗迪在警局里被允许打电话找自己的律师时,他拨通了那个只听一遍就已经牢刻在脑海里的号码。半个月后他披着一身黝黑的皮肤从里约热内卢度假回来,他的菲亚特就停在家门口的车道上。如果不是怕招摇,他真想换辆跑车,他现在花钱就像消防队员用水一样大方。他继续在《评论报 》做副主编,完全不理睬总编的柔性政策,开始公开支持伊卡鲁斯。此前他们一直与报界同仁们泰然处之,但现在不管出现任何形式对伊卡鲁斯不利的消息,《 评论报 》都会跳出来辛辣地指责对方。
既然受了马可·卡兰德拉先生的厚恩,博罗迪很高兴把自己出卖给对方。他对卡兰德拉家族并不是特别有好感,但他欣赏这个年轻人,尤其是前不久刚结束的招标工程,使得他所受到的注意力在某种程度上几乎超越了家族里的掌权者。甚至于他在商场上发表的一些观点和意见,常被媒体所引用并得到认可。这样一个人物,是值得博罗迪认真对待的。
7
庭院里的鲜花争先恐后地从绿篱上把头探出院子,炎炎的夏日来临了。
这段时间马可尽可能地陪伴在我身边。不管我的内心何其矛盾甚至是迷茫,但我想,所有他能为我做的,他都做了。记得那天凌晨我被解救出来,在靠近阿尔巴塔克斯的一条公路上,我浑身颤抖地爬进他的汽车,他捧着我的脸端详了很久、很久。当时他手心里全是汗,冷冰冰的。他在害怕!他害怕什么?我从不知道他也会害怕!除了那双湿漉而冰冷的手,我记得最清的还有他那双牢牢盯住我的眼睛。后来,后来的后来,我无数次地回忆起马可端详我时的神色,我用了几年的时间试图解读,然而我读不懂。可能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懂过他。
之后,我接连去了几趟图书馆,却没查到任何一条与绑架有关的新闻线索,似乎那一切根本没发生过。马可也不肯就此作出合理的解释,甚至是在我展示出所有爆炸案的剪报后。
“果真没关系的话,而你们也就工程签署了条约并达成共识,为什么那段时间我们需要保镖?”我不甘心地质问。
“不管签署了什么条约,”他说,“你仍必须提高警惕,这样才能相互守信,使大家安稳。这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明白的一个生存法则。”
“可我却险些沦为牺牲品。”
“要杀人的人是不会冒着危险进行绑架的。”他面不改色。“事情远没有那么不可调和。过去各家族之间的对抗和厮杀,已经演变成今天的合作与发展,这是大势所趋。”
可我以为他却没有因此放过他们。
我与救命恩人博罗迪成为好朋友,我为他报纸上的连载小说画插图,他也把他获取的各路信息分析给我听。
黑手党家族之间的每一场战争都是有原因的,巨大的经济利益永远排在第一位。没有任何一个组织强大到能抵挡得住一场来自四面八方的战争,所以伊卡鲁斯很愿意将工程的一些项目转包给那些只要有钱赚就会好好工作的人。可是,并不是所有的黑帮组织都满足于华尔街式的经营战术,这就好比人赐给狼一块骨头,而狼一心想着的是如何咬死主人,并且把他一起吞到肚子里去。这是流氓大亨和华尔街贪食者的最大区别。
博罗迪改变了主人和狼之间可能上演的一幕惨烈厮杀。这让对手明白,不是所有别人的东西都可以据为己有。可是,假设整个事件当中没有博罗迪,那么,对卡兰德拉家族而言,我的性命,即使再搭上一些人,他们是不是也在所不惜?
“噢,忘了那些吧。”博罗迪理性地劝慰我。“那场灾难已经被卡兰德拉先生改写了。谁都知道,他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那晚我们俩都喝多了。我不记得后来怎么回家的,博罗迪能记起的是有人把他从俱乐部里扔上大街。
马可选择在我酒醒后告诉我一个消息,强奸肖洁的两个家伙被抓住了。他们供认收取了中餐馆老板娘的支票,她要求他们伪装成修理工进入房间,采取——嗯,怎么说呢,只要是他们认为的、能使那女孩腹中胎儿掉下来的有效方法。完成任务后,他们又胁迫那个中国女人多花费了一倍的钱。
仍旧是沿着医院这条线索展开调查的。那名妇产科医生一听清来人的目的立刻吓得胆战心惊,他非常配合,提供了所有能提供的。他在为肖洁做检查时,已经怀疑她属非自然性流产,她的会阴处受到严重损伤,比如是某种物体或器具强行进入造成的撕裂。可以推测,她在来医院就诊前遭到过粗暴的蹂躏和折磨,这说明与她有性关系的男人其性目的表现出明显的虐待狂特征。而且强奸她的还不止一人。按常理医院有权利报警,然而糟糕的是,我竟贿赂了他,他以为我想用钱封他的口。这完全是合乎情理的解释,很多受到性侵犯的女人都会想方设法掩盖那一切。
老天,我究竟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我记得当时医生开了一些外用药,让我将使用方法翻译给肖洁,并且建议她身体恢复后去看心理医生……
“那个卑鄙的臭女人!”我骂道。“我现在就忍不住要去揍她一顿,揍得她屁滚尿流。”
“如果这是你选择的对她的惩罚,我可以让这变成现实。”马可的样子相当认真。“然后,你就把这事彻底忘掉。你不能让两个年幼的孩子失去母亲。”
“华府早恢复正常了,他们仍然过着幸福的日子。”
“她不会幸福的,他们只是在尽全力养育孩子们。开餐馆是他们生存的方式,仅此而已。”
“我不甘心,我恨她!”我叫嚷,但显然已打算接受这个事实。
“有人看见她丈夫每天都喝得醉醺醺,像个废人,他那个样子晚上也不会醒着给妻子爱抚的。”
这我就放心了。没有比反躬自省更加磨人的日子,负疚和欲望同样令人生不如死,谁也无法抵御它的腐蚀力。但我打算诅咒阿芬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