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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每星期四下午马可照例去打一场高尔夫球。这种习惯可不是生活在罗马那些大城市里的一些人物能做到的,在那里他们时时要提防这个、那个,以及嗅觉灵敏的警察和好打听隐私的记者。而在撒丁尼亚,生活的自由度和舒适度肯定超过任何一个地区。当运动结束后他会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所以这一晚我通常选择同贝萝或者索尼娅呆在一起。不过今天晚上我们都提前回到家,他明天出差,我得为他准备行李。
卧室内的衣帽间足有十六坪,它一直是马可专用。我的衣帽间是由一间客房改造而成。现在,我走进他这间四壁都是柜子和抽屉的房子,开始从一排排的衣架上挑选衣服。
除了寒冷的北部和炎热的南端,意大利男人的衣服一般只分春夏和秋冬两季,所以西服一定是衣柜里的重头。马可的西服有若干套,包括双排扣、单排扣,后开气、两侧开气;面料有开司米、苏格兰斜纹软尼、丝质和亚麻等;颜色有庄重的黑色、蓝色、灰色,明亮的苹果绿、淡橘红等;成打的各色衬衣像砌砖似的一摞摞码在倾斜的隔板上;它们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柜子。对面那排柜子里是外套和风衣。另外两组窄柜里摆满领带、休闲运动服及其他用品。一只透明的玻璃罩里放着数块价值不菲的名贵手表和男用首饰。
第一次走进这间房子,我立在地当间目瞪口呆——且不说它的价值,单看物品的数量和丰富程度,就足以令人震撼。它像一间展览厅,或者说它就是一座博物馆,里边的任何一件物品都不是普通意大利人能买得起的。在我想象力所及的范围内,这一切代表了生活的最高境界。
马可的行头一部分是量身定制的。他带我去过那几家有着百年历史的服装店和鞋店,无非是定期给他取回在每季度初制作的各款衣物。虽然他是这些老字号的常客,不必像初次光临者那样消耗上一个多小时进行量身和诉说要求,但在选料、下单后的两个月内,他至少还要再去上一至二次进行试穿。可笑的是,他能够屈尊贵驾一而再的试穿,却绝无最后一丝耐心对着老字号的镜子穿戴起来并接受裁缝们自信的赞美,然后再将这件艺术品打包带回家。
我曾对着店里放在我面前的账单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多万里拉一件衬衣( 约七八百美元 ),四五百万的皮鞋,西服,天哪,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毋庸置疑的是,这样精雕细琢打造出的俊俏行头可以让园丁变成王子。难怪他们不做便宜的东西。不过对于连皱巴巴的像擦桌布一样的卫生衣都穿过的我来说,我从不要求这种奢侈,我担心上帝会惩罚我并不尊贵的身体和脚趾头。当然,偶尔定制一套晚礼服还是必要的。
我首先整理好衣箱,另一件行李是拉杆皮包,里边的几只收纳袋装着各种洗漱用品。他在这方面非常讲究,未经允许不能随意更换品牌。以往出差他都会带一只公文包,可这次不会了,他去享受又不是工作,只是没我的份。
我从衣帽间走出来。卧室的转弯处有座小吧台,马可正站在吧台后喝威士忌,一边用牙签扎着盘子里的萨拉米香肠和杏仁干吃。我瞟他一眼,径直走到床边坐下去,拿起电视遥控器。马可弯腰从吧台下的冰箱里取出半瓶水果甜酒,倒在一只玻璃杯里,向我走来。
“喝一杯,然后我们去海滩走走。最近一直忙着跟建筑商们周旋,紧张得像遇上场灾难。”
我换了个电视台,眼睛继续盯着画面,全然不理会站在一旁的他和他的提议。我失望极了,他将独自前往法国,本来他有诸多办法改变我的处境,至少让我在他的家人前曝光,可他却让我像一个情妇似的活着,这使我无权分享他的任何快乐。
他注视我几秒钟,紧挨我坐下,问:“厌倦了我不在时的孤独是吗?”
“我早就习惯了。”
“可你还是觉得不开心。”
“算了吧,何必假惺惺地问东问西,”我推开他,恨恨地说道。“你走你的好啦。无论你跟家人如何快乐,我都没份,反正他们也不知道我的存在。”
“你让我越来越糊涂了。莫非紫罗兰走前跟你说过什么,你误解了?”
我的火冒上来,他那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在我眼里是那么虚伪。“你害怕她说什么吗?还是想就这样一直敷衍我下去?如果是那样的话,不如现在就给我自由。”
“胡思乱想。”他起身把酒杯放在一旁的圆桌上,重新走近床边。
“什么胡思乱想,根本就是你对我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我朝他喊,热泪涌上来。“你尽管去法国享受吧,如果你爱上别人,最好早一点告诉我!”
马可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机票夹子递到我眼前。“看看吧,目的地不是巴黎。我甚至连见父母的时间都没有,我从尼斯直接去摩纳哥。”
摩纳哥是世界上最小的袖珍国家之一,它以拥有蒙特卡洛赌城和人间仙境般的蓝色海岸线蜚声全球。我的心更痛了,一把抓过票夹子甩在地毯上。“我了解,那里的赌场比东欧有趣一百倍,女人多得要命。反正我也不在,反正你赚了足够的钞票——”
“嘿,宝贝,我不是去度假。你要相信我。”他单膝跪在床上,伸手揪揪我的一根小辫子。“现在别为这件事不高兴,等将来有了机会我一定带你一起去。”
“算了吧,将来我在哪儿还不知道呢!”我挥掌打开他的手。
他沉思着看我一会儿,认真问道:“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不语。
“你知道我一直都爱你,我相信你也还没来得及爱上别的男人吧?”他再次揪揪我的小辫子,看我没反对,把另一只也揪起来,用辨梢拂过我的脸。他调皮的举动让我的心有点软。在他的意图没明朗之前,或者整个事件无法解决之前,我必须继续相信他的爱情真实,保持我对他的期望。
“马可,除了你,我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我抓住他的手臂,凝视着他的眼睛。他慢慢地拿过我的手放在他温暖的胸口前。
2
马利安派伙计捎来一张用英文和汉语拼音写的字条,约我下班后在威尔斯餐厅见面。
“我被她气的一天没吃东西。”在餐桌旁落座,马利安先冒出这么一句。
我意想中这对夫妻若不经常发生点战争反而不正常了。我低着头翻阅菜单,然后做主点菜,马利安则无所顾忌地开始向我揭秘他们的夫妻大战,并熟练地使用中、意两种语言。
结婚一年多,马太太戴胸罩睡觉的习惯总也不改,这样虽然保持了胸部高耸入云,可云的下边其实是平川。马利安为此没少提抗议。最近问题愈发严重,太太发展到连做爱也不愿摘下胸罩,马利安忍无可忍中途“罢了工”。局面因此激烈起来,两人大吵一场,太太不依不饶地追问谁睡觉时不穿内衣,是不是那个狐狸精艾维?
“病态!”我气愤地叫起来。看来我注定做不成良家妇女,无论我多么的本分。“本来那可能只是一种生活习惯,可她这么激烈的反应,只能说明她自卑,不够聪明。哼,即使妒嫉我也不能改变什么。”
“有道理。”马利安点点头。“可这并不能成为她动辄就猜疑我们的理由。而且作为丈夫我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在床上。”
“当然,不过对付女人得讲究点策略。”我提醒他。
他琢磨了一下,有点迟疑地道:“艾维,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这家伙,居然现学现用,想在我这儿试试策略的灵验度。我耸耸肩膀。
“中国女人都有戴胸罩睡觉的习惯吗?”他问。
“玛丽莲·梦露睡觉时就戴乳罩,据说是为了保护她那两只丰满的乳房不下垂。”
“可她完全是平的。”马利安放低了声音。
我情不自禁地挺挺胸脯。“也许她是缺乏安全感。不过我觉得她太不了解你了,意大利男人像你这么本分的可不多。”
“当然,难道你刚想明白这个问题?”他嗔怪道。
“你今天给我的消息够让我受得了,”我说,“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最后原谅她一次。你回去转告她,她敢再污辱我我就不客气了。”
“你最好不客气,还要赶快点!”马利安随声附和。饭快吃完时,他从兜里掏出一封信,说是太太家寄来的,想让我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这是一封普通的家信,父母告诉女儿村子里已经用上手压机井,不再去外面挑水了,村长保证年底普及到家家户户。老儿子刚定亲,想在十一完婚,希望女儿寄些钱回来置办彩礼,要是能带着洋女婿回来看看更好。最后还提到女儿的婚姻之路选择得很好,村里人家都羡慕得很,以后弟弟妹妹们来意大利就有了落脚的地方……
我抬眼看看马利安,他正充满期待地注视着我。如果他还不十分清楚太太农家女的身份,那么,老丈人家使用机井的“喜讯”就不让他分享了,其他的如实汇报。可我对马利安从没有去中国的打算无法理解,特别是酷爱中国功夫到如此痴迷的地步,至少该渴望一睹嵩山少林寺吧!
他对我的问题显得有点无精打采。关于这件事他们夫妻讨论过多次,到最后时刻总是不了了之,至少目前太太非常不希望他见到家人。其实遮遮掩掩没能蒙蔽一切,该知道的马利安都知道了,而越来越令他无法忍受的是她的尖刻跋扈,她总是挑剔所有女人的不是,婚后才半年就导致父母、妹妹与他分了家。如今一旦夫妻发生争执,她就联合两个姐妹群起攻之,直到把他搞得筋疲力尽。难得夫妻和平共处两天,她们内部又打成一团。马利安试图说服那俩女人搬出去单过,他宁愿贴补一些费用,却惹得太太大怒,令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再是她的丈夫了。在他的思想深处有一个念头开始不断地冲击他:结束这场婚姻。却又唯恐她重回暗无天日的地下制衣厂——那是她唯一的生存处。
马利安沮丧地推开面前还剩下一半食物的碟子,不吃了。“我心里非常矛盾,甚至痛苦,有时我想我宁愿她蛮横无理,也不愿见到她受苦。”
“这说明你爱她。”
“因为我没有她也可以幸福,她却离不开我。我知道她是很看重我给她的合法身份和社会地位。”马利安停顿一下,又用中文补充道,“我想,即使我们分开,如果有人欺负她,我会心疼的!”
他最后一句中文表达得棒极了,我心里面突然受到某种干扰。“心疼?哦,是的,她那么可怜、无助。可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不可思议地叫嚷起来。
马利安吃惊地看着我,突然反应过来。“噢,对不起,对不起!”他慌乱地想握我的手,被我甩开。“刚才我没听懂你的问话,请你再问一遍。哦,艾维,求你再问一遍,我重新回答。”
如果我因为他对我的好感而暂时忘记了他是另一个女人的丈夫,他的话给予了我及时提醒。
3
一早我就坐在办公室里发呆。马可已经走了五天,当我一个人裹着被子躺在大床的正中央,夜里睡得横七竖八时还不忘找他,心想:马可在哪儿呢?马利安也三天没露面,那顿晚餐我们不欢而散。我曾想过我会不会爱上他,然而答案是否定的,我会马上把我的注意力拉回到现实,没有几个女人能要求得到比这更好的爱情了。最让我放心的是,不管身边哪一件糟糕的事情再度发生,都不会让我回到过去那种无助的日子里。这是对昔日我离开那个中产世界的最好回报。
我跟马可通了个电话,虽然讲没两句就挂断了,不过听到他的声音还是很让我兴奋。临走那晚我找碴跟他闹了一场,最后他把我的手放在他温暖的胸口前,说:“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可是,跟你在一起时,我总是很容易便忘了自己是干什么的。这种滋味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了。”说完他紧紧抱住了我。这一刻他扮演的分明是丈夫的角色,我在这种心情中找到了安慰。
中午贝萝带我去吃了顿农家饭,涂了厚厚的黄油的新鲜玉米薄饼,扁豆汤,烤羊羔肉,野葱炒蛋。我吃得狼吞虎咽,像个农妇。马可不在家时我一个人的饭总凑合,难得如此丰富。饭后我去做新发型,路上看见时装店打折,当下选了一套就换上了。下午我独自驾驶着我这辈子拥有的第一辆汽车去兜风。去年马可出车祸后换了车,修缮过的保时捷一直闲置着。在跟他断断续续地巩固了一个月的驾车技术后,他从布鲁塞尔为我弄来一张国际驾照,跟车钥匙一起交给我,“这部车归你了,它随时听你调遣。”第一次开这部车是跟他去岛上最负盛名的航海俱乐部参加活动,在那儿发现很多老财主跟新贵的名车都贴满高级俱乐部的标签和停车牌。马可说那些东西就像军人立功授勋的徽章,是身份和身价的象征。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车上也有不少这玩意,我想,有必要给我的车也挂上几块勋章了。
当跑车停在赫里兰茶馆时,我有点紧张:我怎么会到了这里呢?隔着车窗和茶馆的玻璃朝里面张望,依稀可见几桌客人,在聊天、看报纸、喝东西,有的眼睛盯着柜台上方的电视机。我想,我还不至于那么好的运气能在这里再次撞上我的初恋情人。虽然半年前我天天都有这种渴望,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依然活在孤单中,没有男人——结婚的对象或者上床的伴侣。我趴好车,在门口略作停顿,走进去。
茶馆和过去没什么两样:角落里吊满绿色蕨类植物,自动电唱机里播放的英文老歌带着点爵士乐的味道,浓香的红茶和烤面包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
“嗨,中国小姐,好久不见啦!”一个蓄着小胡子的男侍应朝我走来。他叫翰克,是我初恋的见证人。那个让人青春焕发的午后,他给我端来了罗贝托专为我点的特制小松糕、红茶和装在银质小碗里的奶油花跟果酱。罗贝托说淡咖啡是不懂咖啡的美国人的口味,在茶馆,得品茶。我得以在意大利第一次享用了经典的英式下午茶。
“你还是老样子,翰克,帅得像个绅士。”我回应道。恋爱之后我跟费里尼常来这里小坐。翰克说赫里兰是间幸运茶馆,他见过至少两对情侣在此相识相恋最终走入神圣的殿堂。不过后来有一天当我行单影孤一脸憔悴地晃进来时,他摊开两手深深地叹了口气。
墙角落地灯旁的小桌子空着,我坐过去。上一次来这里还是跟马可出国旅游前夕。“老一套,你们的招牌茶点。而且,我想请你喝一杯。”我心情很好地说。
“谢谢你的慷慨。”翰克笑了。不过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的心整个揪起来。“他出现了,就在上周末,也是这个老座位,点了一模一样的茶点,也请我喝了一杯。”
我直愣愣地看着翰克。“噢,上帝,我已经两年没有他的消息。”
“自打你们分手后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翰克的视线扫过窗外我的保时捷跑车。“他的变化可不如你来得大。我告诉他你每次来都选这张桌子,看起来像在缅怀过去。他似乎心情不佳,一直沉默着,最后结账时问我能跟你说上话吗?我说可以给你传话,但要等到你来——”
我把头转向窗外,两只手在桌子下紧紧抓住了大腿。
“他说……咳,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算了,还是算了,然后一脸落寞地走了。”
耳边的爵士乐有点变味,窗外夕阳斜斜地照在汽车上,刺得我眼睛痛,泪水慢慢地溢出来。“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给了我安稳、浪漫、充满想象的一段日子,让我以为这一生都会与他长相厮守……”
这大半年来,我过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简直恍若隔世。可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我没住在马可·卡兰德拉的府邸而是在罗贝托·费里尼的城堡里,我将如何?但我随即想到,也许第一次的失败正是把我和马可聚合在一起的必要条件。那没错。我同过去的联系正一点点被眼下的幸福所夺走,我只是不能确认它是否安稳而长久。我坐在赫里兰茶馆里,首次得知我的初恋情人的消息的时候,曾经持续的幸福感突然减弱了,担忧加深了。
返程时汽车出了点故障,我觉得这是见马利安的好机会,虽然他心疼他老婆,却也不妨碍成为我的朋友,谁让他长着迷人的绿眼球又酷似罗贝托呢。
马利安在最短的时间内安排拖车公司的人赶到。之后,他带我去了间家居风格的威尼斯小馆子,里面有数的几张桌子,光线朦胧,颇有些浪漫情调。柜台后的老头记下马利安点的菜后,先给我们上了两大杯加碎冰的店家自制饮料。不过马利安这家伙存心不让我轻松地享受,愚蠢的问题连珠炮似的打过来。
“人想要的生活和真实的生活是两回事,很多人接受或适应的往往不是发自内心的。如果没有旁观者给予及时的提醒,等发现时再试图做改变就会太晚了。”
“我有一个很棒的,而且很爱我的男人,我也爱他,”我说,“凡事他都对我很好,我可不打算改变现状。”
“别这么快就否决,更别期望太高。”马利安灼灼的目光好像两只小灯泡,似乎要照进我的心里。“他的家族背景那么复杂,那种环境,也许你们之间根本不会有结果的。”
“算了吧,这是我的生活,你担心的太多了。”我不能忍受他对我自以为是的幸福生活进行攻击,回敬起来一点不客气。
“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打击你的意思。”马利安不为我的失礼所动,他给我的杯子注满维托尼州的白葡萄酒,继续心平气和地说道,“不过我很高兴在今天这种情形下你首先想到我。”
“噢,你多虑了,我找你是因为再没有像你这么闲的人。”
“没关系,我并不在意。”他不气馁。“你知道我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去想象你的未来,我知道你们还没履行任何法律手续。而且……”
“那就糟了,因为我才不在乎什么法律手续。”
马利安略作停顿,环顾四周,然后深深地凝视着我。“我一直希望我们能有多一些机会接触,但你好像很少给我这种机会。你知道,艾维,我爱你。”
虽然早在意料之中,但突然之下还是让我有点猝不及防,我差点被一大口墨鱼馅饼噎死。我已经选了一个男人,他的智慧和力量都是活生生的。成长过程中缺乏爱的痛楚至今仍影响着我——平庸和贫穷令父亲变得歇斯底里,令母亲冷漠木讷,那种环境下长大的我,知道自己要什么。看来,我得给这可怜的家伙出道难题。
“马利安,告诉我一些关于你个人的事吧,比如嗜好,情趣,对生活方面的要求。”
“我的生活很简单,我不太喜欢热闹,除了生意上的必要应酬;我酷爱体育活动,会定期去俱乐部练枪法和中国功夫;着装方面我不讲究品牌,饮食就更不挑剔了。”
“我和你不一样,”我的语气很轻却很坚定,“我重视每一个生活细节,我喜欢一切有格调有品位的东西,无论起居饮食。总之我的生活方式与你大相径庭,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真担心他有什么出人意表的行为,可他沉默了几秒钟,点点头。“我明白了。”说完他拿起酒杯。
4
汽车驶到院子门口,马利安下来为我打开车门,我跨出来。
“谢谢你的晚餐。”我说。他不动,站在车边看着我。“已经十一点了,难道不跟我说再见吗?”
“告诉你我的感受不是件容易的事。我爱你,艾维!”说完这句话,他突然上前一步,抱住我的脑袋在我嘴上使劲亲了一口。
我怔住了,眼睁睁看着他钻进汽车,疾驰而去。我用手背抹抹嘴唇,悻悻然地走进院子。定时灯从各个角落照射出来,令宅子的墙面和屋顶奇迹般地变大许多,看上去有点恐怖。虽然现代科技使我们不再需要昔日曾昙花一现般兴旺过的职业女仆、厨子、杂役和护院家丁就能生活得很好,现代科技也给了我们自以为更安全的各种电子防护措施,这当然好。可它同时带来了消极的一面,至少一个人的夜晚是不自在的——总担心从哪个黑暗处蹿出点什么东西跟在身后。
我飞跑上二楼卧室,打开灯,整个房间立刻被喷洒下来的光照亮了。我有点眼花,一个熟悉的背影就站在套房外间的落地窗前。我看了两秒钟,扔下手里的购物袋,扑上去。
“哈,你还说明天回来,想给我惊喜吗?”我搂住马可的腰晃动,据我以往的经验,他一定会转身把我抱起来。
他分开我箍住他的两只手,转过身,目光冷冷的,声音有些异样。“去哪儿了,从给我打完电话到现在?”
他一定等我等得着急了,我想。“下午我去兜风,车子抛锚了,可我报错地址,拖车公司很晚才到。”
“哦,这么简单?”
“当时我有点紧张,就请马利安来帮忙,然后我们一起吃了晚餐。”
“为什么?你可以叫公司里的任何人帮忙,但偏偏是他。”马可一把攥住我的手。“真是越来越聪明啦,你从什么时候学会掌握我的动向了?”
“什么?”我不解。
他上上下下地看我。“全新的面貌,就为见一个男人?”他的手指突然用力,我痛得叫起来,他才松开。
“你误会了,我做头发是因为明天你要回来,买衣服是因为打折……”我突然变得有点语塞,要是他看到了院外那一幕……
“如果你没学会怎么收拾残局,最好不要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他瞪着我。
“我……”
“不想找麻烦的话,以后要学会做你该做的。”他目光冰冷。
“是。”我嗫嚅道
他满脸倦态地打个哈欠。“我累了。今天就先这样吧,一切我会来解决的。”他的谈话似乎要告一段落,我的心却陡地提起来。
“你误会了,我跟他之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真的,马利安是个本分的人。”我辩解,虽然心存委屈,但却更担心他要怎么解决这件事,特别是如何解决马利安。
马可环顾一下室内,然后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艾维,你一定要在我面前表现出对他的紧张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脸上闪过一丝微笑,好像识穿了一个撒谎的女人,所以那笑容里透出无比的轻视。“我才走了几天,你不会是一天都离不开男人吧?”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当我听见这些话时,愤怒是如何激荡着我的全身,我的视线都有点模糊了。我咬着牙吐出几个字,“你——无耻!”
他肯定看出了我的挣扎,反而把手别在屁股上,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我盯着他,足足有十秒钟才说出话来。“尽管侮辱我吧,卡兰德拉先生!那你呢?你的女人去外面找男人,人家还以为你根本满足不了她!”
哐当,他一脚蹬翻身边的一把椅子,仿佛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真正干了什么坏事。他的目光逼视着我,蓝灰色的眼仁里浸出一股骇人的冷酷,连颜色都变深了。
“你让我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噢,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即便是栽赃陷害也得有证据。”我回敬道。
“你这是要跟我辩论吗?”他压着嗓音道。“听着,别考验我的耐性,别逼我,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你最好明白这一点。”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绕过我向门口走去。
我在地当间愣了一会儿,突然冲着马可的背影大喊:“你别走!你说清楚,到底是谁在逼谁?是谁逼迫费里尼律师离开我的?我看你才应该弄明白这一点!”我的脑海里闪过那段痛不欲生的日子,我在充满艰辛和冷漠的城市里寻找工作,遭人白眼,受人冷落,就因为我没了靠山,人人都想欺负我。我还想起了赫里兰茶馆,罗贝托一脸落寞地坐在里面的情形。
“这才是你对我不忠的理由!”马可停住脚步,转过身体。
“随便你怎么想,我不在乎,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大喊,抬脚将一只拖鞋朝他踢过去,鞋子翻转着打中他的胸口。
他呼地跨前几步,眼神变得毒辣无比。“听着,”他的一只手直指我的鼻尖,“我不允许无理取闹。收起你的不可理喻,向我道歉!”
“不!”我无所畏惧地迎着他。“错的是你!你毁了我的幸福!嫁不成罗贝托是我一辈子的遗憾——”
眼前划过一道白光,耳边响起清脆的炸雷,我的身体腾空而起,如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我眼帘里最后的景象,是倾斜的房屋和被风鼓动着的青黛色窗幔。
我什么都不知道了,马可挥出的一掌,也许是一拳使我出现了休克。他把我拎到沙发上平躺,用力挤压我的胸口,我才睁开眼睛。
“哦,艾维,我很抱歉,我失手了,我不该这么做!”马可蹲在沙发边上,嘴里一连声地道歉。
我一点点清醒过来,只感到头痛欲裂,四肢发麻,而且这种麻木正通过手臂窜向胸口,令我呼吸困难起来。我张着嘴,像饥渴的鱼儿一样徒劳地喘息个不停。
“都过去了,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你哭出来,使劲哭出来!”他抚着我的胸口,又焦急又惊慌。我觉得正有一丝腥甜的味道从鼻腔流向嗓子眼。我拼命喘息,然而,我却哭不出声来。“放松,放松,我马上送你去医院,我不会让你有事,不会的!”他把我抱进怀里,脸紧紧贴着我。
我觉得他的身体还像去年秋天他在法国咖啡馆里第一次抱我时那样温暖。他那时多么高大、多么迷人啊!我继续哽咽,既觉得痛苦万分又重新体验到一种令我留恋的幸福,这使我的心立刻对他变得柔软了。我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5
马可给我带来一次前所未有的飞越,我的脑袋像球一样撞向墙角,发出咣当的声音。与其说是听到,还不如说是感觉到的。然后我坠落在一只花盆上,我的身体把花盆都砸裂了,可以想象我受伤不轻。
送入急救室的时候,我的鼻子和口腔里全都是血,弄得满身都是,气管因此有点阻塞,脑袋或脸颊也开始肿胀。我的衣服根本不是被脱掉的,是用剪刀剪去了。我接受了全身检查和紧急治疗,CT扫描证实大脑没出什么问题,呼吸道在吸出少量的血痰后,变得通畅起来。除了轻微脑震荡,左侧的一根肋骨出现轻微裂痕。
当我从急救室出来,老处女贝萝站在门外,马可在这中间消失了一段时间。观察室里,一男一女两个身着深蓝色制服的警官一直在等我。我无法回答他们提出的一连串问题,我连哭泣的力量都没有了。贝萝趁机请他们出去。输入镇静剂后,我才有了一次长时间的昏睡,直到第二天中午。
醒过来时,我看见马可坐在沙发上与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讲话。
“咳——”我发出声音,欲引起他们的注意。那男人转过身,是伦尼律师。
马可几步跨至床前。“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他弯下腰,用手轻摸我的脸,小心翼翼地,像摸一件极娇气极金贵的东西。他脸上又流露出我熟悉的那种温情。
天,这是昨夜向我施暴的那个男人吗?给了我无边的怨恨,又给了我做女人的快乐;把我捧上天,又一掌将我打入地狱。他到底是谁啊?
“我知道这件事很荒唐,”他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充满歉意地说,“现在我们不谈这个问题。听我说,你要尽快恢复,这才是最重要的。”
“艾维,我可以跟你谈谈吗?”伦尼律师俯下身。
伦尼律师花大价钱买过我的油画,同时他也是极少数拥有特权能在家中出入的人之一。马可的世界里大都是男人,一半左右来自西西里、那不勒斯或南部相邻的地区。除了技术层面的专业人士,能在伊卡鲁斯扮演高级角色的北意大利人不太多。谁知道呢,伦尼律师是个例外,他是高贵的罗马人。
“噢,别担心,亲爱的,什么事都没有!”马可察觉到我的紧张,起身把律师推出去。
“等会儿我要陪你一起见警察,艾维。”伦尼不甘心地在门外边喊。
在医院又住了三天。伦尼律师陪我跟警察见过两次面,因为我始终保持缄默,一切不了了之。
回家那天,马可亲自下厨房指挥保姆煮了一碗水饺,可惜皮都煮烂了。“哎,尝尝看。贝萝一大早就去敲中餐馆的门,那家老板现做的。”他把饺子端到床边,这让我受宠若惊。
我吃下小半碗片汤,马可趁这个机会对那天的事表示歉疚,他希望能对我做出一切力所能及的补偿,只要我提出来,他都会很高兴地照办。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肋骨,变化一下坐姿,他赶紧帮我把枕头垫高,顺着我的胸骨边缘轻轻摸了摸。我吸了口凉气,他立刻打开从医院带回的药包,翻出止痛片给我。
他的殷勤让我觉得是时候说出我担忧了几天的那个问题了。吃完药,看着他把水杯放下,我鼓足勇气问:“你一定要去找马利安吗?你已经找过他了吗?”
听到我的话,他的表情有点异样,吓得我以为他又要发作,他却开口道:“你至今还不明白,他想利用你。”
我不以为然。
“你对那些过得不好的人同情心太重了。他知道在你这儿能得到同情,也知道你有时候挺孤独,缺乏朋友,容易被诱惑,所以你很容易成为那些利用你的善良的人的牺牲品。”
“不,不是那样。”虽然我是学心理学的,可我承认他的分析远比我准确,可我不打算公开承认这些。“他认为我聪明,富有才情,善解人意。”
马可面无表情,那神态仿佛在考虑我的话,也许是在心里嘲笑我的幼稚。沉默了一会儿,他摇摇头。“算了,我不会去找他,我能说什么呢?”
“你保证?”我欣喜地道。
他轻叹一声,对我的反应有点无奈和失望。“可这不意味着我打算纵容你。以男人的眼光来看,他对你不只是聊天吃饭这么简单的兴趣。我想以后你不必每天去店里上班了,除此之外你还有不少事要做,比如准备画展。”
“你不让我这样、不让我那样,”我委屈地说,“那不公平——”
“我对公不公平不感兴趣。”他打断我。“他给你灌输了那么多无聊的东西,从此你不能再见他了。”
我打个寒噤,一下怔住了,反抗的声音终于哽在嗓子眼里没出来。看来希望他的爱情完美,恢复到先前我曾经拥有的,几乎不可能了。
“好了,现在看看我给你带回了什么,然后我带你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马可把行李从衣帽间拖出来,那上面贴着航空标签,三天了仍没打开——这本来是我最乐意干的事,可以借机知道他的一些小秘密。他把两只漂亮的Levi’s购物袋举到我眼前。
他这个举动特别能够软化我对他的态度,于是我像个孩子似的不争气地从床上爬起来,傻乎乎地开始试穿新衣服。这是两套Levi’s的男女牛仔套装,低腰版型,蓝染中融入了仿旧的古朴味道,前腰和后兜镶嵌着柳钉扣环类的装饰。半个月前我在《 PERLUI 》时装杂志上相中的就是这款,因为岛上的专卖店还没上货,我就拿着画报给马可看,希望他出差时捎回来,他竟说那是小丑的新衣。
我们换上各自的衣服,互相打量对方,都有一股欣赏的意味。
“来,照照看!”我把他拉到穿衣镜前。因为医院卫生间的镜子被有意覆盖,几天来这是我头一次面对自己。站在那儿,心中的激动倏然消失,就像来时那样迅速:唉,镜中这个面孔奇特,眼眶淤青的女孩,她是我吗?简直活像一只被画花了的洋娃娃脸!
马可观察着我,这一刻,我让他感觉到他是一个多么残忍的家伙。他上前搂住我。“给我一次机会,看我会不会改。我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坏啊!”
我一动不动,凝望着镜中的怪物。上帝啊,我怎么能忍受这样的伤害和伤口?
“我向你保证,从今后我们之间决不会因为冲动的指责而蒙蔽了事件的真相,导致此类后果发生。我还可以向你保证,在任何别的女人的事情上,我不会对你不忠实。”他用手围拢我的脸,给了我深情的一吻。
我仰头看他,他的皮肤还是那样的光亮,高挺的鼻子,性感的嘴唇,浑身上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诱惑。我想要笑一笑,让他知道我准备原谅他,一笑,眼泪倒落了下来。他环绕住我的双手慢慢动起来。他开始更热烈、更温柔地吻我。我仍然伤心,但这并不妨碍我对他做出回应。我感到他那逐渐变硬且坚挺的东西抵住我的身体,我倒在他怀里。情感和肉欲淹没了我,带走了酷刑般的昨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