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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沿着皮件店走到街尽头,有一幢红砖红瓦的楼,它的一、二层分别是小超市和食品店。老板是个绿眼睛的年轻人。有一天,这个漂亮的男人到我这来想给妹妹买件生日礼物,他把店铺转了个够,最后对我说:“依你的感觉帮我选吧,我都看花眼了。” 我们就这么认识了。他一报出名字我立刻笑起来。“Mari——a?像个女人,怪怪的。” “不,是Marian。后边的字母是‘N’不是‘Y’。你念错了。”马利安认真地纠正我。 “噢,你可是头一个纠正我意大利语的人。”我颇有点不服气。“在学校时,老师评价我的发音像教科书录音一样标准,难道你没听出来?”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第一句话我就听出来了。真的很好听,纯正而富有音乐感,比我这个南部人的口音棒多了。” 如此称赞我的他不是第一人。初识费里尼,我一说话,他立刻被蒙住了,他说我的发音简直比他公司南部来的同事还要标准。虽然在打嘟噜的大舌音R上我常找不到感觉,除此之外我的意大利语无可挑剔。 意大利的文化差异存在于各个小镇,大到元音的发音,小到服装式样和烹饪。虽然电视、汽车拉力赛、足球比赛为意大利语言的统一化起了很大作用,但很多老一辈人仍只会说当地的方言。可我却常被人们误以为是在意大利长大的,因为我讲一口高贵的图斯坎尼方言,这就是今天的意大利标准语言。老天,我一个穷学生,在罗马学习的两年里接触的净是社会底层人士,像快餐店的跑堂,管道修理工,专售打折商品的杂货店店员,以及来自世界各地操着南腔北调意大利语的留学生。可我怎么就讲出了纯正而富有音乐感的意大利语呢?我可是纯种中国货啊! 马利安看见我洋洋自得,不禁会心一笑。他就像一个超然的观众,即使比赛是在孩子们之间进行,他也能从中得到乐趣。我欣赏他那份宽容,特别是他那双迷人的翡翠绿的眼球,这在意大利绝对属于稀有品种。 其实关于意大利男人,只要看看他们的足球队就知道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帅哥同时在一块草地上玩命。一九九四年世界杯,倒在点球之下的蓝衣军团和罗伯特·巴乔那地中海一样忧郁的眼神令我泪流满面。第二天我接到罗马女同学的电话,她哭得喉咙都哑了。“艾维,没了意大利队的足球还叫什么足球?没了意大利男人的球场还有什么吸引力?”我揩着红鼻头说:“没错,这是全世界女球迷的悲哀!” 那天马利安进门时,他的中国老婆就跟在身边,是个瘦小的浙江妹子,眯眯眼,塌鼻梁,两片脸蛋红彤彤跟开水烫秃噜皮似的,像具木偶娃娃。 我开玩笑地问马太太嫁给一个外国人有何感受,她立即反问,“你那个男人难道不是吗?你还问我!” 我笑了。我们带着各自的神情互相注视了一会儿,她的样子看起来像要跟我争个高下。她的面相有点凶,让我想起阿芬。 “马可有一点点中国血统,不过外形上看不出罢了。” “要是让你嫁个百分之百的鬼佬呢?”她追问。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脑子里闪过费里尼的影子。“再说我也没机会了。” 一出店门,马太太就提醒她丈夫,“你没希望了,艾维说她不会嫁给一个百分之百的鬼佬。” 女人真是这世上最敏感最小气的动物物种,仅仅一面,马太太就将我定位在她情敌的位置上了。 马利安成了我店里的“常客”。他串门从不空手,总带着冰激凌和饮料,走时顺手买个小包或钥匙链。他就像一个十足的绅士,常令我产生错觉,好像费里尼回来了。 “欢迎你来玩,”有一次我正式通知他,“但别在我这儿消费。我怕你摸清了门路,成为竞争对手。” “你提了个聪明的问题。”他说,对我的戒备颇为欣赏。“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中国女孩。” “难道你认识很多中国人?” “哦,”马利安挠挠头,“我想你不会见过她们,全是那间地下制衣厂的女孩,我太太过去在那儿做工。” 然而,他独独选中了她。他从小酷爱中国功夫和中国文化,常年坚持习武,雷打不动。后来他辞去辛苦的摄影师职务,从母亲手里接下店铺,仅仅是为了保证自己有充足而固定的习武时间。可以说他对婚姻的选择是因爱好而起。第一次跟太太在快餐店相遇,他有一种很激动的感觉,那是她和几个工友首次进餐厅,因为不会讲意大利文,比划半天也说不清,急得服务生几乎跳起来。他当时一下子就被她羞怯的模样吸引住了,也许那一刻他就喜欢上了她。这不奇怪,在判断爱情和同情之间的区别时,男人经常是傻子。不过那之后,倒完全是马利安主动的,后来他想她可能正希望如此。所以,他一直不能跟任何人谈起他的这次失误,尽管夫妻之间存在着诸多问题。 “别难为自己,感情的事一向很难说。”我安慰他,还翻出一张跟雅惠在舞会上的合影照片。“看张美女图心情就好了。喏,你说谁更漂亮一些?” “噢,上帝呀,简直太漂亮了,随便谁给我做女朋友都合格。”他拿着照片爱不释手,最后充满遗憾地咧咧嘴,“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让我认识?亏我一直把太太当成美女。” 马利安的语言天赋令人吃惊,他的中文除了词汇量欠缺,发音标准极了,像我的意大利语那样棒。他说这全是被逼的,太太从浙江青田偷渡过来后在地下工厂打了一年多的黑工,因为缺乏语言环境,连字母都没认全,即使恋爱阶段他们也常靠手势和眼神来交流。结婚一年后的今天,他的中文水平突飞猛进,太太的意大利文仍不怎么着。半年前,太太的姐姐和表妹也相继偷渡出来,一天到晚三个女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讲他听不懂的家乡话,要不就是变着法儿地算计他,无论怎样他都不能令她们满意。有一次谈到这些问题时,马利安肯定地对我说:“我就是这么跟她们说的,我对她们的无知和无礼快要忍无可忍了。” 2 这天一早,我就心神不宁,又紧张又企盼。在马可的应允下,我和他的一个伙伴——准确地说是市政委员莱纳尔的太太成了朋友。两个星期前,马可邀请他们全家乘坐他的私人游艇横穿海湾游览了萨萨里西部的内图诺岩洞,我们在甲板上钓鱼,烧烤,玩得很尽兴。自那以后我和萨娜相约着去看过音乐会,但我们很低调,尽可能地避人耳目。 今天我们要去风景秀丽的佛尔特村,她希望我在那儿为她画一幅人体肖像。生过两个儿子之后她的体形已不那么轻盈,莱纳尔现在又想要一个女儿,她希望我抓住她身体上最后的青春,哪怕表现得炫耀一些,放荡一些。我预收了她一百万里拉的定金,我至少要在户外写生六到十次,再在我的工作室消耗十数个小时才能完成。看在她丈夫和马可的特殊关系上,我这幅画只打算出售两百万。马可提出买单,但我认为这是对我劳动价值的贬抑,如果他坚持己见,我将选择放弃创作。 “好的,卓越的艺术家,就照你说的办吧。”最后他让步了。 市政委员莱纳尔与马可的关系极其特殊。数年前马可上岛的时候,是持了莱纳尔在中部一位银行界朋友的帖子来找他。那帖子上提到马可“是年轻有为的商业人才,希望作为校友的你们能够一见如故……并以你规划这个城市的经验给这个年轻人一些好的忠告或者建议……” 当时三十二岁的莱纳尔刚调到市府,出任主管市内企业工作的政府委员。这期间的他还只是一名小人物。马可摸过这家伙的底:父系祖先拥有高贵的罗马血统和世袭爵位,如果不是因家族落败而没能保住封地,他将会是亿万富翁。在有许多大的家族体系构成的意大利,阶级意识和方言或许都不重要,但荣誉、头衔、出身是最受人们尊重的。何况莱纳尔还拥有意大利三大学府之一的米兰天主教大学的学位。确切地说,在事业前景上,无论于潜力还是智力他都毫不含糊,所以,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要是自己能适时助他一臂之力,他可以成为坚强而有用的朋友。 此后无需详述,马可很快在商业办公区一栋不错的大厦里挂出了自己的招牌:伊卡鲁斯( 意大利神话中一个发明了飞翔的英雄的名字 )。他把自己最得力的助手和商业顾问从中部调派过来。 此时,马可的第一个建设项目,也可以说是第一笔投资活动已经摆在眼前。 莱纳尔在撒丁区努奥罗省南部的村庄里买下一座废旧的农舍,准备将其翻建。这一代早期曾是农民的专用土地,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废除了分益耕种制后,农民们离开乡村去城市谋生,于是这些世代承袭的农舍被废弃。近些年,随着社会的发展,城市空间日益紧张,荒废已久的农舍开始受到青睐,很多人购买后将其改建成富丽堂皇的乡村别墅。这种投资已成为流行于意大利的一种置业手段。然而农舍的改建工程并不像刷几层涂料,添点家具那么简单。这类旧房一般都没有自来水或相应的卫生设备,冬季缺乏供暖系统,所以整个翻修实需耗费不少,这是很多购房者始料不及的。莱纳尔也遇上了相同的难题。 莱纳尔在市政府里的工作,用百姓的话讲是被政府宠坏的“婴儿”——享有公司雇员和私企所有者没有的许多特权,比如拿政府的高额保护金、养老金、住房津贴等,可因为收入的固定和透明,反倒限制了他们生活上的一定乐趣。 马可以工程承包商的身份委派手下为莱纳尔带去了农舍改建的计划书和相关法律文件,只要他肯签个名,他们就可以用很少的费用使农舍变成一栋具有价值的乡村别墅。马可运用了一个策略,他没有将改建工程分别列项,只报了一个总造价,那不过是实际费用的几分之一。他的理由是公司刚成立,还不具备实力接手浩大的工程项目,不过公司雇用了南美来的廉价劳工,成本自然低,而工人的技术不必质疑,他们当中有高薪酬的出色工匠。这招很妙,表面上看是为避嫌和避税,其实是令莱纳尔在有倡廉运动展开时,不会背上巧立名目收取贿赂的罪名。 几个月后,莱纳尔带着老婆孩子住进了装修考究、设计别致的乡村别墅度假。他意外地发现,石匠们在他宽大的院子一角用灰沙石砖砌了一个漂亮的马厩及饲料槽,方便主人来度假时将租的马匹养在自己的院子里——莱纳尔平生最大的嗜好就是骑马、驯马。与此对应的是,莱纳尔开始通过私人渠道将马可介绍给岛上的一些重要人物,那些拥有实权并掌握了大量有价值信息的人。 对于政客、商人的种种贪婪和狡诈马可早有体验,所以他懂得如何抓住商业契机:他能够很有见识地与银行家探讨金融问题;像一个极有希望的学生那样向前辈讨教航运和铁路运输的利弊;而与另外泛泛而谈的人调侃一些能令氛围更热烈的话题。这种谦逊而积极的处事方式令他很快便获得与一家专门生产建筑材料的集团的合作,成为他们在撒丁区南部的独家销售代理商。由于水泥、钢材的市场需求这几年持续看涨,伊卡鲁斯利用这一代理优势迅速确保了自己在地区性市场上的占有率,并逐渐将这一销售份额扩大。 莱纳尔升迁开始主管城建方面的工作,负责签发某些工程建设许可,这是一个官职不大却权力无限的好差事。他紧急约见马可,一见面,他就握住他的手,迫不及待地说: “尽快准备好建筑公司全套的资质和法律文件,安排负责工程建设、机械、铺管道等有经验的专家和技术人员,再找一个信得过的律师。我将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一件让你兴奋的事情,你完全可以想像它是多么的富有奇迹感。” 马可清楚大战一场的机会终于来了。“没问题,”他说,“你说的我都照办。在我们决定共同完成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之前,我要告诉你,你将成为我企业的股东,你的利益一定会受到很好的照顾。我们合作过,你知道我说话算数。” “好极了,”莱纳尔喜气洋洋,“我了解说话算数的重要性。” 马可获得了一项市政道路建设和改造照明设备的工程承包权,与此相应而来的还有政府的一笔低息贷款。 一九九一年,马可完成了一件大事,他提供金钱和人力全力支持莱纳尔在新一届的市议会选举中竞选议员。此举是为了控制公开招标,这块狩猎场令很多人垂涎三尺。结果莱纳尔得到的选票数高居榜首,而其中三分之一以上的选票来自马可暗中控制的选区。 我知道我爱的这个男人因为拥有财势而备受人们的尊敬,当然他的很多谋生手段不是那么禁得起严格推敲。可是,谁会在乎! 3 马利安一脸恼怒地蹿进我店里,我猜他一定在家经历了什么苦难日子。“嘿,受虐待啦?”我不怀好意地冲着他笑。 “跟我老婆吵架了,她们说你是狐狸精,不允许我来找你。”说完他一屁股坐在鞋凳上。 我瞪着他,对于自己听到这句话是否该暴跳如雷犹豫了几秒钟,才平静地问:“你老婆亲口说的?” “她们全都这样说。”马利安回答。他的诚实令我恼火,更可恶的是他的表情还显得那么茫然,没准他还以为她们在赞美我呢。“艾维,狐狸精是什么意思?” 我恨得牙根痒痒,脑筋转了转,心生一计。“哎,你知道FOXY吗?” “狡猾聪明。”他用中文说。 “准确的解释是‘像狐狸一样魅惑的、聪颖的、诱人的……’”我调整坐姿,让对面这个男人清楚地欣赏到我面部姣好的轮廓,同时用一口高贵的图斯坎尼方言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中国的《聊斋 》。当然,眼睛灵活地转动,神态暧昧——如FOXY般的女人就是这个样子吧。我已经觉察到他对我的兴趣,我在男人的眼神里看到过类似表现。比较马太太,我的吸引力毋庸置疑。 不过仅仅让马利安搞明白FOXY的意义远不够,我又趁机怂恿他回家向三个女人解读狐狸精的最新版本,最好再说上一段《聊斋 》。哈,其结果不用想都猜得到,因为他最后还加上了自己的理解,“我明白了,狐狸精是最伟大的褒义词,是对女人最隆重的赞美。你们不喜欢艾维全是因为女人的妒忌!” 于是,我被从这场战事的幕后曝光于台前,还戴上一顶“女骗子”的帽子。虽然我从未打算勾引这个男人,但她们却认定我是,那我就不必客气了。我觉得未来她们最好的下场是和我进行和谈,否则别指望有太平日子过。 马利安又串门来了。如今他已能抵挡得住来自三个女人的全面战争,信心大增。 “嘿,我做到了,完全照我们的计划。”他把一盒冰激凌递给我,看着我撕掉包装一口口吃起来,这才兴奋地说,“就在早餐桌上,我逐一目视她们十秒钟,然后皱起眉头道,‘你们长的真丑!我原来以为中国女人都是这样子,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噢,我的天哪,你不会真的这样说吧?”我叮问,并不信以为真。 “当然,没有比这更简单的了。” 这回我傻了。 “她们半天都没答上话来。”他冲我眨巴一下眼睛。“过了很久,我老婆两眼冒火地吼道,‘好,你记住,你记住你说的话!’我告诉她我都记住了……” 我大笑,之后又不无担忧起来。“她们一定不会就这么放过我。” “猜对了,她们给你起了新名字——潘金莲。”马利安认真地道。“哦,艾维,这难道也是拟人化的比喻吗?看来中国的文化很善于用动物描述女人啊。” 我啼笑皆非。“其实——”透过橱窗,我突然看见那只放大的木偶娃娃正躲在街对面的核桃树后费力地向我店里眺望。我伸手杵一下马利安,“哎,你太太找我打架来了。不开玩笑,万一动起手,你帮谁?” 马利安表情凝重地道:“她敢进来,我会一把把她拖出去,我绝不允许她骚扰你。” 像个男人说的话。当初祖名有他一半的魄力,肖洁就不会死了。 4 上午去佛尔特村写生,下午上班,我已经这样忙碌了一个多星期。我终于明白,如果谁想艺术与钞票兼而得之,委实不易。萨娜一下子让我矫正她凸起的肚腩,一下子让我收紧她的双下巴,一下又……我也许是第十次或第十五次耐心地听完她得寸进尺的要求。作品格调因此被破坏了。 这几天她又冒出个新念头,让我给他们一家四口画全家福。尽管我非常希望我的艺术才华能够转化为有形的价值,可这意味着我必须退让。看得出尽管她重视马可,但对我只是感兴趣而不是尊重,毕竟能挑剔我的地方太多了。 马可的堂哥布夫妇俩突然前来造访。这是我第二次见到卡兰德拉家族的人,上次跟马可从赫尔辛基返回罗马时,西蒙叔叔从另一个城市赶了过来,他迫切想见见遇劫后的侄子,他对那块贫穷的土地上发生如此疯狂的事件大感诧异。 年过六旬的西蒙又高又胖,两鬓飞霜,额纹重叠,威而不怒的面孔上恰如其分地放射出家族伟人的气魄。他有一双比马可更蓝更深邃的眼睛,目光能穿透人的魂魄。 “这是个意外。”见面时他拥抱着侄子说,“我原来为你担心,现在可以忘掉那一切了。” 晚上我们在一间乡村俱乐部里用餐。席间西蒙一直叼着一支胖嘟嘟的与他身形吻合的大号哈瓦那雪茄,温和而饶有兴趣地跟我聊香港的美食和美女。他记忆中的香港女孩身材普遍较矮,肤色和面孔跟我似乎也略有差异。我从中国幅员辽阔的土地开始讲起,谈到气候、环境和饮食对人类地域性特点形成的影响,最后得出结论:因此意大利最北部的米兰和最南部的西西里在人种上也略有不同,甚至语言。 看得出西蒙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可我一点不敢放松,暗自祷告千万别谈我的学业,这是我最羞于启齿的事,我甚至头一次冒出了为当初选择辍学而懊悔的念头。不过这个话题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摊开了,那一刻令我觉得在西蒙面前苍白轻飘得像一片羽毛,而他是座山。 “一个女孩子能做到如此算不错了,”听完我的自述后西蒙表示理解,“意大利的孩子倒是可以正儿八经地去学校,可他们只会为青春痘和约会操心,根本不了解生活的艰辛。” “的确,没必要为此遗憾,况且这个专业也不适合你。”马可及时插话。“做心理医生的第一要素是必须具备男性和女性的双重特质,也就是我们说的温柔敏感与坚韧果断,同时对压力要有足够的承载力。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更适合当画家。” 西蒙轻轻颔首。 “没错,可那正是我希望通过学习而达到的。”我不以为然。“你仅凭直观认识就这样武断地给我下结论,未免太没道理了。人的潜能并不是都可以及时发现的,需要很多意外的机会和运气。所以,即便哪一天发现我有当杀手的潜质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啊!” 马可吹了声口哨,“噢,我可真担心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无论如何,学习是一件非常好的事,这会令人的视野开阔,有利于打破旧格局。”西蒙往椅背上靠去,喷出一口氤氲的烟雾,淳厚浓郁的男人香在房间里飘散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我的脸。“不过,做杀手就不必了,上帝赐予女人的任务是给予生命,死亡——毫无例外的是男人的事。” 我心中惊骇,有气魄说出这种话的人,一定具备实力干掉任何惹恼他的家伙。 此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就在不久的将来,某个阶段、某个时刻,这张餐桌上何其融洽的三个人,将会在何种程度上相互摧残、胁迫,以至生离死别…… 堂哥布跟西蒙很相像,都有着褐色的头发和蓝眼睛,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只不过举止间欠缺少父亲那种内敛的气势。虽然还不到夏天,他的皮肤已晒成健康的古铜色。 布的太太就像一件夺目的艺术品。她的眼睛是极其罕见的紫罗兰色,长卷发火红如霞——照意大利相书上的说法,这是精神病高发患者的显著特征。她这种丰满体形到四十岁可能发胖得厉害,但现在婀娜生姿。依男人的观点,紫罗兰体现了他们的最高追求;照我看来,她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如果她不是马可的嫂子,她的出现势必会引起我的高度重视而超过我对任何以往或以后的女人。她同时是我见过的意大利穿着最考究的女人,她佩戴的每一件首饰都价值连城。我不知道这些东西她有没有发票。 布的性格非常开朗,我们在俱乐部里头一次见面,他就积极地向我揭露马可的糗事。 他提到去年夏天邀请堂弟来佛罗伦萨踢一场足球赛,遭到拒绝。没想到那天比赛进行到下半场时,马可突然现身,换上布的运动衣就冲入场内。凭借良好的体力他带球一路狂奔,上场两分钟就射中一球,改写了持续五十分钟的零比零。不过三秒钟后他即发现,瞄错球门了。气得布从替补席上跑进来要掐死他。马可发誓如果不能将功补过,他这辈子再也不碰足球。接下来他几乎把命都豁出去了,终场结束前一分钟,他利用对方后卫的疏忽突破成功,再下一城,挽回颜面。 在一片大笑声中,我想起迪迪克公司对面那棵橄榄树下,助手们不怀好意的窃笑。 布还讲了一件童年趣事。有一年圣诞节,祖父送给孩子们礼物。布因为先前犯了错误受到惩罚,担心自己和马可的礼物轻重有别,就趁所有人睡着后,偷偷溜到楼下将圣诞树下的两份礼物标签对调。第二天孩子们拆礼物,布做贼心虚,一直紧盯着堂弟的举动。当他发现马可撕开精美的包装纸,露出鞋盒子时,他一下瞪圆了眼睛:上帝,这才是自己想要的、一双拉风的运动鞋,他酷爱的足球明星蒂洛穿的那种。可母亲之前一直说他脚上的球鞋必须穿旧或穿小才能换新的,倒是祖父每每都出人意料地满足孩子们的愿望。 布恳求堂弟只要将拉风的鞋子还给他,什么条件都能商量,马可就让他去林阴道尽头的那座大庄园,把亚利桑德拉家的新媳妇约出来。新媳妇是个日本人,刚刚嫁给老亚家的儿子小亚。小亚媳妇经常穿着华贵的和服,踏着木屐,袅袅婷婷地穿街而行。她笑起来很甜,说话柔声细气,还动不动就弯腰鞠躬,那韵味独一无二。为此兄弟两个常跑去路口蹲守。布说如果能让他跟小亚媳妇销魂一夜,就是死掉也心甘。 为了球鞋,布豁出去了。他打着母亲的旗号把日本女人骗至街口的咖啡店。两个大男孩,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六岁,头一次近距离地接触一位美丽的亚洲女子。他们春心荡漾,争着表现男士风度,给新媳妇叫卡布其诺和撒满巧克力碎片的蛋糕,还鼓起勇气轮流吻她白嫩嫩的小手。小亚媳妇明白自己受骗了,可她一点没恼怒,甚至还替他们买单,然后莺声燕语地说:“等你们长大了,我帮助你们介绍日本女朋友好不好?” “不!”马可说,“给我一些时间长大,我要娶你。” “可是,我现在就已经忍无可忍了。”布急切地道。 一段情窦初开的美好回忆令大家都笑起来。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马可说,“小亚利桑德拉在结婚的第三个年头跟媳妇去了日本,我再没见过他们。” “从那时起,我们发誓这辈子要娶日本女孩做老婆。”布插嘴道。“亚利桑德拉家族遗传,男人们不到三十岁脑袋上全都没剩几根毛,个子又矮,可怎么那么好命,娶回一个独一无二的女子?马可说长大后他一定要把小亚媳妇抢过来。” 笑声再次响起。 布漂亮的太太开口了,看来吃醋的不仅我一个。“你瞧,马可倒是圆了二十年前的梦,”她说,“终于找到一个漂亮的亚洲女孩。那么,布,你这个心愿要怎么了却呢?”紫罗兰两片丰润的嘴唇向上噘起来。天哪,她多么的迷人啊!连生气的样子都招人妒忌,这会使男人的心立刻对她变得温柔起来。 “噢,亲爱的,那只是马可的梦,我现在做梦都想着跟你过一辈子。我爱你,宝贝!”布贴上去,他们开始亲吻。 马可好笑地摇摇头,伸手过来握住我。可我不打算这么放过他。“你好阴险啊!色胆也不小,十三岁就开始骚动,该是遗精了吧?” 马可再一次忍俊不禁,为自己的年少无知。那是他人生旅途的珍贵片断,无论过去多久,那可爱时光都如亮片一般晶莹闪烁。 “米大的外国学生很多,当年你找个日本女孩圆自己的梦不是件难事啊?” 我继续耿耿于怀。然而我的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不笑了,全都看着马可。他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在桌上,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转动底座。半晌,他把视线落在我身上。 “你干吗这么看我?”我问。 “艾维,你和小亚媳妇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女人味。”他声音很轻地道,“这样的女人不美也美,她贵在纯粹。” 5 堂哥夫妇住进马可在诺拉的一幢房子,那是撒丁岛面积最大的一个旅游景区。上岛的最初几年里,马可一直以诺拉为据点,不知为什么他至今还保留着那幢房子。 我对布夫妇跟我们分开住感到困惑。马可反问:“难道你喜欢他太太吗?如果你确认可以与她和平共处,明天就接他们回来。”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随你的意思办呗。”我神经质地嚷嚷。“我想我可以跟她相处,就像跟萨娜一样。” “萨娜是个包容性强,又比较通情达理的女人,适合跟你打交道。” “萨娜是头蠢驴,就快把我折磨疯啦!”听见马可夸她,我火冒三丈。“你这就过来看看,她究竟变成了什么?” 我拖着马可进了画室。四英尺半长、三英尺高的肖像画还未从画架上摘下,画中的美女卧在一片花丛中,她身材出众,两只弧度优美的乳房耸立在胸前,丰盈的臀部在阳光下闪耀着奇异的诱惑;她的容颜娇嫩,眼睛清澈明亮。 “嗨,你成功了,干得好!”马可激动地喊,声音里充满惊喜。“艾维,我太为你自豪了!”在他眼里,这是值得一看——也值得炫耀的杰作,出自一个从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中国女孩之手。 “当然很好,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可你以为这是萨娜吗?这是蒙娜丽莎呀!” 马可先是轻笑,继而难得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说得好极了。这,这的确是蒙娜丽莎。萨娜几年前也没有这么迷人。” “她的体重已经超过一百四十五磅。我真想提醒她,要是莱纳尔照着这张美女图去找小丫头,她就惨啦!” 马可好一阵子才止住笑。“你最好别让紫罗兰看见这幅画,否则她会要求你展现她二十年前的样子,而且你一块钱也挣不到。” 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张红润的面颊,包裹在艳丽的丝绒裙子里的丰满躯体,心里顿时无法抑制地对她产生了一种愤怒的、非理性的敌视。 “紫罗兰是我在意大利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她简直十全十美。你认为呢?”我虚情假意地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她太健壮了,倒是合乎布的标准。”马可不经意地答道,一边在室内走动,欣赏我的作品。我的心放下来。 布来撒丁岛的目的并不单纯,最近我已感觉到空气中的紧张。马可每晚都拎回家满满一公文包的工作,吩咐我给他煮一壶咖啡,然后就关起书房的门一两个小时不出来。 这天趁他洗澡的间隙,我溜进书房。尽管我信任他,我还是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书房非常大,窗户从天花板直落地面,成排的书架是嵌进墙壁的,四处摆满古董陶器。书桌上的文件已经收拾干净,咖啡杯和装马铃薯片的空袋子扔在上面。我绕着书桌转了半圈,发现了角落里躺着的那只墨绿色公文包。 包里有三捆卷宗。第一份是市府委托第三方控标委员会制定发布的工程招投标文件;第二份是工程投标书副本,纸的右上角印着伊卡鲁斯的徽标—— 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第三个黑夹子很厚实,里面至少有三份以上的投标书复印件;另外还有一本盖着印章的刊物复印件,在它的一些条款下边有彩笔的圈示。 说实话,仅判断并理解招投标这类词意就花了我不少心思,以前我从未接触过它们。我又留意那本黑夹子,琢磨了一会儿,心中陡地一激灵:这该不是竞标方案和标底吧?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那么,这件表象公平的买卖已被操纵了。我捂住咚咚跳的胸口,再一次意识到,马可早就不习惯用公平竞争的方式获取他想要的东西了。 画像做了最后的压膜、镶框,圆满完成。萨娜看到如此美轮美奂的她,激动得快哭出来了。她为我结清剩余画款,整整一百万里拉现金,显然是早准备好的。然后她主动请我去西班牙餐馆吃“盐包烤鱼”——即使是在写生的那段时间里,我们都一直保持AA制。萨娜早就不再工作,现在每天的任务是接送孩子们去学校,时间多得吓人。如果我们能在志趣和年龄上接近点,是可以成为好朋友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鲜嫩的粉色洋装,是那种及膝的带褶裙,这种打扮衬托得她像一枚熟透的桃子。我则穿一套式样简单的丝绒裤装,有几分中性风格。我们走在一起时,她就像雍容富贵的伯爵夫人,我是专门护送她的社交女秘书(过去欧洲的贵妇都习惯雇女文人来帮助管理应酬上的工作 )。 “你今天吸引了很多男人的眼球。”看在到手的那笔钱的分上,我决定不吝赞美之词。 “谢谢,你也很可爱。我非常喜欢这种简约的风格,只不过现在年纪和身材不允许我像女孩一样装扮了。”萨娜说,她跟马可同岁。 “我要是生了孩子没准也会胖,但我认为那种牺牲是值得的。” “哦,你们已经有这个计划了吗?”她立刻感兴趣起来。 我摇摇头。跟马可在一起半年了,感觉得到他很爱我或者是欣赏我,他也非常慷慨,除此之外,他没跟我谈过任何有关未来的话题。我对他的期望值并不因此而降低,他许诺两年后给我办画展,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还有机会。 “马可是个重情的好男人。”萨娜嫣然一笑。 “可我们还没经历过什么考验。” “我们认识多年,我丈夫对他的评价很高。”萨娜眼睛闪烁,令我察觉到那背后隐藏着什么。“你知道,偶尔,他们男人之间会聊点别的,因此,我们都觉得你幸运得像天使。” 所谓天使,大致就是一个女人找到了她的天堂和懂得爱护她的男人。所以,这个世界上,很大程度是男人决定女人成为天使还是魔鬼。 “我不配吗?” 萨娜伸手过来抓我,发现我有点紧张。“噢,别这样,艾维,”她讨好地说,似乎我们的关系很亲密,“莱纳尔说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因为你和马可的未婚妻很相像。看来他是照着那个女孩的模子,或者说是因为这个原因选择了你。” 我觉得我们的谈话突然进入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实质,而那一切早在我心里回旋已久,绝对属于马可最隐私的范畴。 “这件事很严重,”她清了清嗓子,“虽然并没什么好隐瞒的,但马可之所以不告诉你,可能是他不想再回忆过去。如果你不出现,莱纳尔也会永远瞒下去的。希望我这样做没犯下什么错误。” 我的心跳加速。 “莱纳尔在马可家里见过一张合影照片,后来搬家时这个像框又摆进新房子,就放在他的书桌上。看得出他非常重视它……” 6 他们就要建立家庭生活了,死神将她和腹中的骨肉从他身边掠走。对于白头偕老的理想,噢,他们一定曾有过这种愿望……这就是马可至今未婚的原因,它导致他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不能对女人产生固定的兴趣。我是被命运推到他身边的。或许人们觉得他的选择有悖常理,但是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我了,也明白他何以在一年里对我不犯秋毫。 我去公司接马可下班,然后用卖画的钱请他吃中餐,他不免怀疑我醉翁之意。 “好啦,”他说,把最后一口炸酱面放进嘴里,用餐巾拭拭唇边,“已经忍了一个晚上,你总不能什么也不要求就放我回家吧?” “哦,本来是有要求的,不过我认为十之八九你不会答应。” “你如果是想干点出圈的事,大概再请我吃几顿饭我也不会答应。” “即使我不违反协议你也会想法子不答应。”我说,打定主意要激起他的好奇心。“我现在有点后悔请你吃饭,反正你一定不会答应我的要求。” “拿来吧!”他向我伸出手。 “什么?” “账单啊!是不是又给我送大礼来啦?”他一副看透我的样子。 虽然我每月都有一笔数额不小的零用钱,但远没到挥霍无度的地步。迄今为止我独自采购回来的最昂贵的一件大宗商品是一袭短款紫貂大衣,那是马可允许我自由支取抽屉里的现金后的事。 新年过后商店里的很多东西都打折,连昂贵的皮草也不例外。我在常光顾的店里已试穿过两次这款貂皮大衣,但没征得他同意之前,始终不敢下决心,毕竟是高达八位数字的天价,打折后仍价值不菲。当我第三度来试穿后将它挂回原处时,我想我再也不好意思进这家店了,虽然他们一定会想念我。我依依不舍地转过身。“请等一等,”那个笑眯眯的老板叫住我,“这样,我先派人把大衣给你送到家里,你试着配一下其他的服饰,看是否真正喜欢。三天后当你决定回来退货时理由就更充分了。”他显然早对主顾的购买能力摸得一清二楚。当天晚上我请马可吃炸酱面,最后上水果的时候我把大衣账单递上去。他掂了掂,笑道:“唔,今年的圣诞礼物提前到了。”“不,是情人节礼物。”我纠正他。 如今他以为我故伎重施。我立刻抓住机会。“看在你如此真诚的分上,账单二十四小时之内派给你,明天我就去珠宝店。” 马可不屑于我的圈套,向侍者打了个手势,然后对我说:“谢谢你的晚餐,我很享受。” 我付过餐费,他拉起我就向门外走。“哎,等一等,”我叫道,“现在我打算提要求了。” 他莞尔一笑。“艾维,你真是越来越叫我喜欢了。” “因为我长得像她吗?”我的声音几乎被中餐馆里的嘈杂所掩盖,但马可还是听见了。他注视着我,我紧张得忍不住想后退或者逃跑。他一手搂过我的肩膀,向外走去。 坐在车里,我们都一言不发,各自想着心事。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凝视着前方,好像孤身一人奔驰在茫茫的沙漠上。迎面的车灯晃过,他微眯一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敛处闪过一排暗影。一种充满崇拜而绝没有其他性质的感情涌上心头,我已经无法抗拒地陶醉在这个男人沧桑的魅力之中。 书房里,我们隔着那只某时代的古董书桌坐下。 “我很想知道,告诉我吧。”我几乎是在乞求他。“重情义的男人是好男人,你这样更让我崇拜。” 他的表情略显异样。他是一个强有力的人物,他听过数不清的赞誉之词,周围一切的表现都目的深深深几许。而我是个例外,否则我们的故事早早就会开始,与别人和他的没什么两样,然后一纸支票结束一切。 马可看着我,轻叹一声,慢慢地、痛苦地、迷人地摇摇头。 “……你们的确有几分相像,特别是举止、神态,非常的东方。罗丽丝年长我一岁,我们在大学念不同的系。她父亲是意大利的外交官,母亲是日本人,所以罗丽丝十八岁以前一直跟随父母穿梭于亚洲各国,能讲好几种语言。校庆时,她穿着日本传统服装上台表演,那美丽的样子让我回想起外祖母讲的仙女下凡。更惊奇的是那天她唱的歌曲居然是中国的《茉莉花 》,要知道我小时候外祖母的唱机里放得最多的就是《 茉莉花 》和《 夜来香 》,甚至到今天我还能哼出一些旋律。当时我立刻就喜欢上她了。她在大学里主修世界史,我们相爱后,她知道外祖母懂中文,就特别选修了一门东方文学,还聘请汉语老师,以至于后来她的中文水平达到令我惭愧的地步……” 年初搬入这栋大房子时,我曾问他何以像君子般对我坚守一年多?他说因为珍惜。我终于明白,一切都源于多年前的那场悲剧。这世上难得有人能死得其所。 “是不是她穿和服的样子让你想起了小亚媳妇?”我问。 马可一怔,掩饰地伸手松了松胸前的领带,目光转向别处。 “她了解你的家族背景吗?”我继续追问。 “一个即将成为我妻子的女人,她需要知道真相,即使不是从我嘴里,她也会自己发现的。” “这么说她并不在意?”我问。 “她说她根本就不会去注意家族中与我们爱情无关的事。如果那一切必须成为她生活里的某一部分的话,她准备坦然接受。” “她一定非常漂亮。”我全力控制着自己妒嫉的声音。 “她吸引我的不仅仅是美貌,她是我见过的最了不起的女孩。她擅长绘画、钢琴、唱歌,简直样样都行。我们打算大学毕业后结婚,只差半年了。暑假时她陪母亲回日本,我因为祖父病危一直守候在医院……” 我也许只是想弄明白我跟那个女孩的共同点,或者,在我与她之间作个比较。可是,与马可那颗曾支离破碎的心相比,我自私的好奇心已经显得非常不重要了。 “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原谅自己,祖父去世的当天我要求她撇下母亲提前回来。可是,那架飞机起飞后不久在两股气流的夹击下撞上山顶,碎裂成无数片,包括她腹中才五十天的骨肉。最后她下殓的灵柩是空的……” 马可把后脑勺枕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那件十多年前的往事对他仍是极其痛苦的,尽管他又有过那么多的女人,还有我,但仍然是爱她的。我绕过桌子,站到他旁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他转动椅子,我倒进他的怀里。在我源源不绝的泪水里,作为信任的一种回报,他打开紧锁的抽屉,拿出一只相框。 年轻的马可跟一个大眼睛、尖鼻子、梳了两条小辫子的女孩骑在同一匹马上。我伸手摸摸自己的小辫子,从萨娜带我去染发之后,我常把织物夹在褐色的长发里编起来;有时穿上缝了皱褶的棉布连衣裙,戴一顶麦秆遮阳帽。马可说我就像从南部山地走出的农家女儿,出奇地可爱,原来他的未婚妻也是这般温婉雅致。我与那香消玉殒的女孩有着如此相似的眉眼、神态、甚至消瘦,可我却从没赢得过他完整的一颗心。 这真是我的悲哀啊!那个女孩,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仍在同我分享同一个男人。这真是令人伤心的。我的泪水流得更猛了。 7 最近,与招标工程相关的新闻开始陆续见报。除了店里订的两种报纸,我每天都上街多买几种。如果哪篇报道引起我的注意,我就把它剪下来,放进我的收藏夹子。我已经理出眉目:政府将出资承担一座桥梁和一条小型隧道的建设费用。既然隶属市政建设,又有专项拨款,其隐藏的经济利益显而易见。目前具有竞标实力的投标者集中在四家企业,包括伊卡鲁斯下属的建设公司。 尽管莱纳尔专项主管这一块工作,但耗资巨大的市政工程规定必须采取公开招标,所以,如果不能挖掘些更讲究更稳妥的手段来操作,凭伊卡鲁斯的实力能否胜出是个未知数。 我注意到有一家报纸的态度不怎么友好,它提到了八十年代末期的一项市政工程,称那根本不是伊卡鲁斯的独立行为,因为当时企业还不具备承揽大型建设项目的实力,它不过是中部某个无耻势力扩张而伸向撒丁岛的一只触角。眼下,它在靠山的怂恿下,又要插上一手了,它简直就像一只勇猛好斗的矮种山地马……另外三家竞标公司也纷纷被曝光曾建设不合格工程;伪造假账应对评估和税务部门;签订游离于法律边缘的、别有用心的肮脏合同等等。 按照市议会的规定,这类性质的竞标必须由市长、财政长官、税务长官及市府委派的第三方评标委员会联合进行公开讨论,然后提出付诸表决的议案。此时,很多媒体已经奋不顾身地卷入进来,称这是一桩不折不扣的对金钱的劫掠工程,煽动市民要求政府以公平、透明的手段进行操作。当中也不乏乱七八糟的丑闻揭底、人身攻击。 议会中贪污受贿行为的监督官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如果有人要贿赂相关人员或做其他类似的勾当,他就应该被踢出局,监管会绝不许谁把穷凶极恶的强盗行径引进公平的竞争里。 无论这位官员在电视上表现得多么义正辞严,于我眼中,他更像一个阴谋家。不久前在一家名人扎堆的咖啡馆里,我和马可被引领到座位时,他跟太太就坐在旁边。马可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他们并不熟悉。他们离开时,那富贵的太太俯身拿包时对我耳语道:“真是很不错的女孩,我喜欢你。”我不禁喜形于色。马可兜头泼我一盆冷水,“这女人最善于赞美别人,即使我跟她丈夫单独约见,她也不忘捎几句好听的来。” 马可给我派了项任务,因堂哥公事繁忙,由我陪同紫罗兰两天,他要求我无条件地、像对待好朋友那样真诚热情,最好再做顿我拿手的中国饭。可我听他的语气怎么都像在暗示我:妒忌也不能改变紫罗兰比我漂亮的事实。 紫罗兰出生于意大利一个中产之家,年长的祖母是家庭里的掌权者,她一直以传统的教育方式灌输给孩子们很多伦理道德。可她非常失败,她的小女儿在紫罗兰十三岁那年嫁给了那不勒斯著名的有组织犯罪首领洛朗佐·吕奥勒塔的长孙;十年后,外貌酷似小姑姑的孙女则嫁给了卡兰德拉家族的长子。如今,她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你也许不知道,”紫罗兰晃动着一头红发,“马可的婚姻问题已经成了西蒙的心病。每次他回中部,长辈们都少不了给他施加压力。” 这段谈话发生在周末上午我和紫罗兰的一次闲聊中。我们坐在平台上眺望大海,朝阳映在遮阳伞上,我躲在下面,紫罗兰却把丰满浑圆的两条腿搭在藤椅上接受日光浴。她的年纪大概是三十三四岁,看上去也许像三十岁。 “我敢说,关于十多年前的那个悲惨故事,他一定不会告诉你。直到现在,庄园内马可的房间里,仍保留着那女孩的遗物。我为此感动了十年。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我们都爱他。” “我也爱他,可他还是念念不能忘记她。”我泄了气似的嘟哝道。 “没人告诉你你们之间很酷似吗?” “是的,有人这样说过。” “不过若跟她比,你的表现不可能让他完全称心如意。如果你们有一天婚配,我觉得比我和布还要不相称。”紫罗兰的快言快语很伤我自尊,可她全没感觉。我决定中饭叫外卖好了,我不会为她做饭的。“我真希望,艾维,当马可决定娶你时,那段经历已经对他没什么影响了,否则你不会幸福。” “我不在乎。”我赌气地道。“只要我爱他。而且,我宁愿富有而不幸福,也不愿受穷。” “讲得好极了!”紫罗兰那双颜色奇妙的眼睛亮起来。“女人就该这么想,我同意。”她会心地笑了。她发现,我和她有一个共同笃信的神灵——在贫穷落魄中,人格和高贵的血统是什么也帮不了的。 第一份登载竞标结果的是每天四点钟发行的《 晚报 》。第二天,更多媒体开始报道这则消息,但以正面角度居多。那之后,不可避免地,部分媒体又在喧嚣和骚动中开始散布关于中标的卡兰德拉家族的种种传言。 如果换一个国家,如果事态按这样的速度继续发展,如果法律没有被束之高阁……但是,这块土地属于亚平宁半岛,这里的政客、专家贪婪无比…… 卡兰德拉家族几乎令这个城市喧嚣起来。伊卡鲁斯那些资深顾问、专家、律师全部集结起来,研究如何行使工程建设项目的转包权和技术专利的出让权,毕竟希望进入这个领域的企业太多了。而通过一层层转让盘剥最后拿到施工合同的分包商,啃的只是一根肉骨头,承担的将是所有的责任,甚至是某些危急关头的“替罪羊”。没什么好奇怪的,这是政府工程的一贯做法,十多年前那不勒斯大地震后,五百亿里拉的城市重建款项被侵吞事件,也是政府采取招标的结果。 《 财经报 》从技术层面剖析了伊卡鲁斯胜出的关键:先期垄断招标内容中明确规定的、施工中将采用的一种新型水泥灌浇技术——伊卡鲁斯斥巨资对这项技术实行了专利买断。这种甲、乙双方合作,利用技术的可控性、专有性来实现中标的手段,是意大利黑手党在更加严密的市场经济中采取的更现代、更行而有效的操作方法之一。 即使最恶毒的攻击也无损于马可在我心中的地位。如果他们明白自己输在哪里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