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3-14 8:51:49

  1
  我无数次地重温那天上午最后一次见到肖洁的情形,我多希望那仅仅是场梦啊!
  上午十点钟,马可接我去肖洁家。
  为达到这个的目的,昨晚我绞尽脑汁,在电话里没少对他下工夫。我甚至表示要去找阿芬打上一架,虽然那样我沾不到什么便宜。他听出我很虚弱,不过这基本上是假装的。因为知道了索尼娅身强力壮的原因,我从市场买回一只兔子(并决定以后每月吃掉一只 ),当晚艾达给我做了蘑菇炖兔肉和胡萝卜兔肉馅饼,我吃得红光满面,即使再熬一夜也不成问题。不过我还是把晕倒的事告诉了马可。
  早晨出门,我又煞费苦心地选了件白色外套,脸上不涂脂粉。果然他看见我吓一跳,用手试我的额头,还亲自帮我系上安全带。我头一次意识到他是非常体贴、善解人意的。这样被一个男人呵护的感觉真是久违了,我的眼圈禁不住红起来,为这一年多来发生的变化和改变的生活。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觉察到了,轻轻握握我的手。
  来到肖洁楼下,泊好车,马可的一只手绕上我的腰,我被他搂进怀里。他用一个男人所有的控制力为这一天而等,他试着抓住了,他要再试一试。我没拒绝,因为我也想试试能不能抓住他。房门没锁,我把一束鲜花藏在身后,推门而入。肖洁安详地躺着,搭在床边的左手腕割开了,像小孩儿嘴一样的伤口大张着。血全放尽了。地板上积出一摊可怕的河流,像寒冬袭过留下的刺骨冰痕,触目惊心。
  我从没有见过一具尸体,更何况是我熟悉的某个人。我被吓晕过去。之后便是医院——马可——然后还有警察的问询。
  
  人生倏忽之间便轻而易举地剥夺了我同那个女孩的最后一丝联系。她才二十三岁,她怎么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走完了生命的全部呢?我将无法想象我会多么地想念她。
  肖洁留下三封遗书,分别给祖名,我以及她的家人。遗书被译成意大利文检查后,原件各归其主。留给我的信其中这么写道:
  
  姐:
  让我最后再叫你一声:姐!
  ……小时候我一直很自卑,因为我没有父亲,因为我家里穷,因为我长得不漂亮。我一直是在老师和同学的双重歧视下长大。直到妈妈再婚,家里终于有了一个大男人,他能够保护我们母子三人不再被欺负,我才敢抬起头走路。那时我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找个像继父一样的男人做丈夫……
  姐,我后悔当初没有听从你的劝告。阿芬表面上与我姊妹相称,其实一直绞尽脑汁使用各种花招对付我肚里的孩子……现在看来,我的忍让和宽容都成了愚蠢的牺牲,断送了孩子,害死了妈妈,即便这样也没能留住我爱的男人。
  现在,名誉、尊严、爱情全都远离了我。用不了几天,所有的亲人、朋友都会收到阿芬寄去的“材料”,全天下的人都会以为我是个廉寡鲜耻的坏女人。可你知道,姐,我不是那样的人!
  ……
  
  我多想告诉肖洁,我就是她的亲姐姐,只要她活着,我就在她身边,她永远都不再需要其他兄弟姐妹。
  
  
  2
  当我看着日历时,才发现时间过得那么快,肖洁已经走了快一星期了。
  这些天我一直失眠,每天凌晨,我都听见电话铃响,拿起来,里边却是长音。好几次,我在黑暗中发现有什么东西闯入我的视线,我屏息凝视,我不敢肯定,因为它的脸被黑暗罩住了。
  索尼娅陪我住过一个晚上之后,就再也不肯来,她说我患上了妄想症。我只好把话筒悬在床头柜上,确认什么电话也打不进来,我才能入睡。身体休息了,但思维却拒绝停止。我期待肖洁托梦给我,希望能激活什么可疑的线索,让我为她做点事。我常常跑去她的楼下,长时间地坐在路脊上,仰望着那扇刻满浮雕的窗户。联络不上我的时候,马可就来这里找我,把我拉走。
  “听着,”他说,“你得向我保证,重视你的健康,否则我什么也不能做。”
  那天傍晚我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叫出我的名字后就呜呜地哭个不停。
  “再不讲话我要挂了。”我等了足有一分钟。
  “别,艾维,我是阿华。”她一边抽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是这个结果,呜……我早想告诉你,可阿芬说我洗不清了,让我老公知道,他会打死我。”
  我的腿突然间抖得站不住,我攥着话筒挪动几步,靠住床边出溜下去。
  “艾维我知道我错了。你帮帮我,求你……”
  我估计了一下情况,是马可的行动奏效了,我所听到的话已基本证实了先前的疑惑。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竭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变调。“阿华,我答应你,这完全不成问题,但关键是你能不能把握机会。”
  “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两天前阿华家的小狗失踪了;昨天有陌生人接走她放学的儿子,关入一间电动游戏房直到晚上十点;今天凌晨速递公司送来一只纸箱,里面装着带血的玩具狗头和一张卡片,上面写着,“祝你和你的儿子幸福”;家中的电话线路这两天总出故障,技术人员来检修时却一切正常……
  阿华一边说一边哭得唏哩哗啦,她对整个事件的叙述把我惊得目瞪口呆,许久都发不出声音。
  余晖渐渐被雾霭笼罩了,这个仲秋的傍晚,天和地都披着一丝凄凉的灰色,风在树枝间穿行,悉悉窣窣的声音就好像一个女人勾着一个男人接吻时衣服摩擦的响动。这使我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和我一心想要忘却的那段感情。岁月的风早就吹散了那个男人留在我身体上的气息,怀想一个完全渺茫的男人已经是件令我倦怠的事情。
  我开始拨一组新的电话号码,它从不久前开始取代昔日的那些阿拉伯数字。
  “马可,”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声音猛烈地抖起来。“谢谢你,谢谢!无论你采取了什么手段,可那跟肖洁的生命相比,我认为一点也不过分。”
  “哦。”他的声音平稳笃定,没一点意外。
  “有个叫阿华的女人打来电话,我这就去见她。”
  “留在家里,这和你没关。”
  “可我跟你们是一伙的。”
  “别再折磨自己了,至少今天晚上。”
  他的话突然令我想流泪。“如果你们捉了那只小狗,还给她吧。噢,那小狗——还活着是不是?”
  “想想晚餐吃点什么,我的会议马上结束。等会儿见。”他挂上电话。
  我在床上趴了一会儿,翻身爬到另一头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相框,举到眼前。我趴在罗贝托的背上,他故意向下倾斜身子,我惊恐万分。这是求婚那天我们在屋后菜地里照的。多少次,起床的时候,睡觉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我拿着这张照片,盯着里面的男人,回忆起那些好光景。像框的右下角插着一张我和肖洁的快相,两颗脑袋紧紧贴住,咧着嘴,对着镜头傻笑。这是拍护照相时,我们留下的唯一一张合影。
  一切都该结束了。我把相框翻过去,放进床头柜的最底层。
  
  撒丁岛上的偷渡客多年来始终过着同一模式的生活。这片开阔的海岛对他们而言是封闭的,除了家庭、餐馆,男人的一半时间在赌钱,女人的一半时间在议论别人。岛上也有诱惑,夜总会的灯光,酒吧的红男绿女,以及飘出音乐声的高级酒店。也许,他们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进去。这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他们毕竟都生活在家乡父老羡慕的、富饶的意大利半岛上。只要想到这点,他们就觉得满足。可是,一桩丑闻的曝光,破坏了往日的平静。
  肖洁的哥哥为取妹妹的骨灰来到了撒丁岛。温州人在华府酒楼召开了一次隆重的聚会。此前他们收到邀请函,那上面说要讨论非法移民合法化的问题,至于会议的发起人是谁,信函上没提,它成了一个秘密。
  午后与会的人们刚刚到齐,邮差送来一封信。信中开门见山地提到了半个月前那起中国女孩自杀事件,以及阿芬的自杀未遂……
  按照信上的提示,肖洁的哥哥出面证实了一件事,包括家人和亲友在内,接到阿芬的诽谤电话及检举信的多达十数人……即使母亲侥幸没有被气死,人们轻视的眼光也会要了她的命。接着阿华出面揭开了另一场阴谋。为实施自杀计划,阿芬将三十粒安眠药中的一半与维他命进行了鱼目混珠,并由阿华仗义地承担起夜班三更打电话救人的大任。而我希望借助阿华传达信息这一招太不上档次了,阿芬认为果真那样的话,我是不可能骑着一辆破车满街乱串的。“相信我,我们赢定了!”她这样鼓励阿华,似乎她策划的是个颇为有趣的冒险计划,邀请她参加是她的荣幸。阿华为此获赠一条铂金手链,一只新款FENDI手袋。对于盟友,阿芬挥金如土;对于情敌,她赶尽杀绝。
  阿华的丈夫当时就把老婆按在地上揍了一顿,这刺激得在座的男人们都疯狂起来,以一种温州人好勇斗狠的情绪激动叫嚣着。他们潜伏于这个文明世界的底层太久,他们来这里好像就是为了遭受警察和移民官没完没了的刁难及社会的耻笑,尽管他们因为不满和压抑有时狂躁得像牲畜,令他们想悲鸣,可他们永远没有胆量站在某处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极度自我地吼叫一次。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一种发泄方式,华府因此被折腾了个天翻地覆。
  我一点不奇怪会议的安排如此周密,我一度怀疑华府被安装了窃听器,要不就是某位与会者被收买了,不过这些都已被置于次要位置。遗憾的是我没能亲眼目睹阿芬吓得尿裤子和祖名捶胸顿足的情景。镇上的中国人纷纷捐了款,我也是。始终处于事件中心的那对男女,则大大破费了一笔。
  艾达太太对我说:“那个女孩很幸运有你这么好的朋友,否则的话,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更孤单了。”
  3
  星期日早晨七点钟我就起床了,先沿着屋后的那片树林跑了两圈,又帮艾达打扫了整个院子,还踩着凳子上树摘下一篮蜜橘。对于过去的两年来说,周末不睡懒觉是件让我浑身不适的事情。当然,偶尔我曾经早起过,好像是为应征或者去旧货市场摆摊,像今天这样没有任何原因的早起,属于破天荒。
  阿华在华府作证那天晚上我跟马可见过一面,第二天他便出差了。真奇怪,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个人,无论上班还是回家我都非常期待他能给我打电话,他似乎也觉察到这一点。昨晚他通知我今天中午回来,可听起来他想马上见到我。
  午后索尼娅跑来找我要上次在多摩大教堂合影照片的素描。最近因为一系列事情的影响,这幅画拖延了好多天才完成。她在床头柜上没找到画,却撅着屁股从床缝隙里掏出两封信,一本杂志,两份报纸,一只发卡,最后是那张肖像画。
  “哎,你这儿快成垃圾站了。”她嘟哝道。
  “我心情不好,最近都是艾达太太帮助收拾房间。”我随意翻翻信,一封是银行信用卡对账单,一封是——噢,等一等,居然写着我的中文名字,落款是:斯林科大街55号—新耐9区镇肖洁。
  我拍了一下额头,天哪,这至少是半个月以前的了。我试图辨认邮戳日期,见鬼,模糊得像用橡皮擦过一样。电话铃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马可已经来到院外。
  我钻进汽车温暖的前座上。“你好。”他愉快地说。
  “你好。”我沉重地说。“我收到了一封很奇怪的信,我还没来得及读它。”说着,我撕开信封。
  
  下午三点,肖洁正在阳台上晾衣服,门铃响了。她把湿漉漉的手在衣服上擦擦,向门口走去。在摘门链之前,肖洁从门镜向外望了一眼,楼道里站着个戴帽子、穿工装的高个子男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手提工具箱。肖洁打开大门。
  “打扰了,我是热水器公司的。”他把工作牌举起来,正好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付黑边眼镜。“是您打电话预约修理吧?”
  “啊——是的。”肖洁略有点迟疑。说实话,她的意大利语还不足以使她听懂全部内容,但热水器这个单词她明白,阿芬说已预约了工人,这几天内就会上门修理。她让门半敞开,自己在前边引路,穿过窄小的门厅,起居室,进入卫生间。由于刚刚在池子里洗过衣服,地砖上溅得全是水,她用脚踩着一块抹布迅速擦了几下。当她回过身,两个戴着头套、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的男人蹿了进来。
  “你们——”她后退一步,脚跟碰到浴缸。工装男人上前一把牢牢圈住她的身体,她发出了恐怖的尖叫。一只手对准她的后脖颈击出一掌。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反抗能力。工装男人夹着她走出卫生间,来到卧室,弯腰提起她肥大的裙裾,向前一抛,她就像一口袋面粉似地跌在床上。
  肖洁的知觉立刻恢复过来:来的不是修理工人,可她却像白痴一样举双手把他们迎进大门。
  一股浓浓的酒气扑鼻而来,工装男人跳上床。她抬起身体,双腿使劲蹬出去。她踢中了他,但脚腕立即被人牢牢抓住。她想翻身爬起来,那个男人却把她向下拖。她的手碰到了枕边的无绳电话,一把抓住,朝着男人的脑袋用力砸去。他敏捷地闪躲,无绳电话直接飞向墙角的梳妆台。哐的一声,那面老式镜子呈开放状裂成一片太阳花,几块碎碴掉下来。
  “住手,否则我把你从窗户扔出去。”工装男人骂道,挥起巴掌噼里啪啦地打在她的头上、脸上,开始她还感觉到痛,慢慢就失去了知觉。
  她是被身体上另一种疼痛弄醒的,她睁开眼,工装男人正骑在她的身体上。另一个像公牛一样的家伙此时坐在一把椅子上等候。等她看清自己的裙子已被掀翻至腰部,她发出了绝望的哭嚎。干得正起劲的男人拽过一条背心揉了揉,一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将东西塞了进去。她拼命扭动身体,可她的双手被牢牢捆绑在床头上。工装男人攥住她的两条腿朝上一提,她的臀部一下翘得更高……
  肖洁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人像在一条暗道里飞行。昏厥中的她还残留着最后一份回忆,是痛苦的、可怕的。她记得有个重物压在肚皮上,然后是说话声,没完没了的,最后肚子上压迫的力度加大,瞬间,她的身体从暗道里一下飞进了一个无垠的空间……
  
  坐在一间法国人开的、气质优雅的咖啡厅里,我攥着这封信,犹如万箭穿心。
  大局已定,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在临死前给我发出这样一个信息,这样阴谋就不会被永远埋入地下,至少还有一个知情者。如果那天我没去跳摇摆舞,哪怕我在半夜时分给她回电,结局会有所改变吗?至少她还活着。也许,警察已经介入调查,阿芬将是第一个排查对象……从流产的那刻起,她便打定主意隐瞒这份耻辱。人比动物进化得最彻底的也许就表现在这一点上,如果祖名坚持要她,从此以后他会像她一样抬不起头来。另一种可能是,他放弃她。这没什么奇怪的,古罗马的角斗士也会狠狠地惩罚被玷污的人。
  “你想要怎么做呢?”我停下来擦眼泪的时候马可问。
  “阿芬该为她所做的事承担后果!”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要让她身败名裂!她偷税漏税,给客人开假发票;祖名从罗马进的中国食品一大半不入账;华府的三厨是个偷渡客。”说完我霍地从桌边站起来。
  “冷静点。”马可起身挡住,似乎担心我这就冲出去报仇。周围的客人开始注意我,我的表情就像一个歇斯底里的赌徒。
  “别打断我,让我说完。”我自顾自地说,好像这儿只有他一个听众。“我知道她弟妹上个月偷渡到了奥地利,就快过来了,我要去报告警察,然后去税务局揭发他们。”
  “别做这些小儿科的事,你并不擅长。”马可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停顿一下,声音低沉地补充道,“我想——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
  听见他最后一句话,我一下挺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你会帮助我,是吗?是这样吗?”我拽住他的胳膊猛摇晃。这时候我发现,我是多么需要一个男人啊!我已将那份哀怨和抗争进行了一年多,可我无法再返回到昔日的道路上了。
  侍应们拖来一扇巨大的屏风,哗啦啦打开,绿色的竹林立刻将我们与香气浓郁的外部隔离开。
  “让我来处理这件事,好吗?”
  这片灯光柔和的角落和他温和的声音使我冷静下来,体内疯狂燃烧的仇恨渐渐调和成一种希翼。我仰起头,他富有经验地掌握着火候,轻轻把我向怀里揽,低头吻我的脸。
  “那是一个意外,你并没做错什么。”他贴着我的头发,声音沉甸甸的。“这种悲剧没有人愿意看到。”
  我一踮脚,抱住他的脖子,吊在他的身体上。我终于从那个被伤害的可怜角色里跳出来了。
  4
  这是序幕揭开的晚上。
  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只大浴缸里,一池泛着玫瑰和突尼斯依兰香气的泡沫在我眼前浮动。我还不够清醒,过了几秒钟才转动眼珠。缭绕的雾气里,一个身着蓝色裕袍的男人坐在池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优雅而得意的微笑。
  见鬼,是马可!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现在应该是午夜,数小时前我们还在咖啡厅里读那封信。之后,就是餐厅——酒吧——夜总会。我喝多了,我根本无法自控。当然,也不排除马可灌我的嫌疑。他做了一年的君子,这一次他不会了。
  慌乱、羞怯平地三尺起,我摸索着浴缸壁的扶手,哗一下抬起身子。天哪,我吸了一口凉气,我居然一丝不挂。我受刺激地尖叫起来,脚下一滑向后跌去。马可及时提了我一把,我的脑袋才没整个潜伏下去。
  “你醉得很厉害。要不要喝水?”他的声音格外温柔。
  我头都不敢抬,轻点一下。
  一只玻璃杯递过来。杯中的液体是透明的,还有切成薄片的柠檬,晶莹的正在融化的冰块,许多细小的气泡不断地浮升至杯口。半杯苏打水下肚,上浮的气体撞得我连打几个嗝。
  “感觉好些了吗?”他问。
  我依然不敢跟他对视。
  “想不想知道你泡的这个药浴有什么功效?”他的声音继续在我耳边飘。他贴我贴得那么近,令我避之不及。
  “这是一种特殊的家族减压配方,可以缓解精神紧张,它的香味能抗抑郁,更重要的是——”他的声音有几秒钟停顿,一只手缓缓伸进水里,用那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在我的乳房和大腿间摩挲着。“这种药浴具有神奇的催情功效……”他的声音和动作令我的身体内突然激荡起一些微妙的东西。
  终于被这个男人抱上床,我还略略挣了几下。我想,这一天迟早都要来,我们已是相互间有着吸引的两个人了,他有这个权利和资格。
  ……他开始轻柔地、缓缓地进入我。可能是太久没有做爱,冰冻了四季的身体又让我体会到那种刺痛。我叫起来,双手死死抓住他,紧张得几乎痉挛。
  “别怕,我会让你有最好的体验……”他暖暖的气息扑在我耳边。
  疼痛一点点在身体内扩散,随着他动作的加剧。但,同时相伴而来的还有他说的那种的体验……哦,这个男人用他的方式完全彻底地征服了我,他让我感受到一种特有的、强夺式的爱。那一夜整个世界因他变得温柔滋润。以至于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一闻到依兰的香气,我的体内就会激情涌动。
  卫生间的门没关,哗哗的水声持续响着。今晚我们做了多少次爱?最后我请求他谅解时,他微笑着依然是强健的。
  他裹着浴巾走出来,去屋角的吧台倒了一杯酒。当他转过身时,我们的视线相遇了。他挂有水滴的面孔闪着丝一样的光泽,眼睛里漂浮着暧昧。
  我的脸发烧,拖着被子一点点往上移,一直盖到头顶。记忆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仿佛近在咫尺,在空气流动的房间里穿行而过。就在这声音中,在那张昂贵的中世纪风格的睡床上,我曾让自己的肉体随着另一个男人的意志和威力尽情舒放过,是在鲜血的润滑下来来往往的。他当时对我说:我一生都会记得这个时刻、这个夜晚和令我珍惜的中国女孩……我也依然记得那张面孔、那个忘不掉的名字,还有那两朵银箔色的玫瑰。那是我伤痛的所在地,学会做一个女人的现场,将跟随我一辈子的一段记忆。
  床垫颤了一下,我脸上的被子被揭开。他移身过来看着我,他的呼吸中有一股很好闻的水果酒味道。他又喝了一口那蜜一样的液体,把嘴唇贴过来。我的舌尖舔到一丝冰凉的、石榴似的酸甜。我躲闪开。
  他靠着床头坐下,散射的灯光映着他结实的裸体,他的皮肤透出一种秋天里万物成熟的气息。他握起我的一只手。“我比他棒吗?”他问。
  我避开他的目光,翻个身,将裸露的后背对着他。“你比他棒,你真的比他棒!”我厚颜无耻地说,“只是,我对你还不太习惯。”
  灯熄了,马可躺到我的身后,他的一只手从我脖颈下伸过来,将我揽入怀中。那一夜,我在舒爽的状态下依偎在这个男人强有力的臂弯里,沉沉地睡去。
  5
  我怀疑马可在苏打水里下了药,第二天睡醒时已经十点钟。我请了病假,现在只求上帝保佑,索尼娅千万别去看我。
  马可驱车带我往城北部扎下去。大半个小时后,我们在一间精致舒适的小馆子吃了饭,那家老板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口迎送。接着,我们去了一个很繁华的小城,街道两旁净是漂亮的名店。
  “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品牌吗?”他问我。
  我不知如何作答。他把汽车停在一家橱窗布置得美轮美奂的店铺外,我们走进去。接着发生的一切出乎我意料,一个气质姣好的中年女人眼睛发亮地迎上来。店铺大门随即在我们身后关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去。几个打扮得像空姐一样的女孩围着我转。不一会,我的眼前就摆了大批搭配完美的高级时装,包括鞋子、墨镜、皮包等。这种攻势让我受宠若惊。当我试过一套又一套的衣服,正不安地琢磨时,马可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来。
  “喜欢的话就把它们都买走。”他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他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哦,看起来都不错。”他耸耸肩膀。
  “嗬!”我发出一声轻笑。
  “笑什么?”
  “我是不是很像灰姑娘?”
  “今天以后你就是公主了。”他俯在我耳边说。
  果然,我试穿过的大批新衣悉数成为囊中物,我几乎被吓坏了,像一个在黑暗里呆得太久的人突然沐浴在阳光下,完全适应不过来。“我已经很久没收到男人送的礼物了。”看着店堂里的导购小姐们为我这唯一的顾客穿梭忙碌,我难以置信地说道。
  “噢,那些愚蠢的男人们。”他拍了拍我的膝盖,“简直是不可饶恕的错误。”
  到意大利四年了,这是第二个如此大方地为我花钱而我也想花他钱的男人。
  第一次和罗贝托上街,他很自然地把我领入那些我站在橱窗外欣赏过无数遍的名店。里边每一件衣服都是精品,散发着高贵的气味,我早就爱它们爱得要命。进入凯尼尔这几个月,只要想起自己身处时尚前沿那尴尬寒酸的位置,就烦恼不已,我甚至后悔自己选择的不是速递公司或者快餐连锁店,那样至少有统一的制服。我彻底厌倦了别人对我毫不留情的审视目光,可我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去掉那种穷学生的样子。
  眼下,我对于罗贝托为我重塑形象的做法兴奋不已。从职业装到休闲装,从衬衫到长裙,我至少进出试衣间十次以上。他的品位独到,选中的衣服似乎都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当导购小姐把账单递过来,我斜眼一瞧,差点晕过去。老天!我过去二十多年的置衣费统统加起来还不及它几分之一。
  “我们,可以少选几套。”我不安地说道。
  “每一件你穿上去都非常漂亮,非常高贵。”他捏捏我的手,语气真诚自然。他从皮夹子里拿出一张信用卡,我死死盯着那黄金般的颜色,心里犹如吞咽蜜糖一样舒服。当我走下店铺的旋转楼梯时双脚几乎踏空。
  有生至今,除了我的父亲,这是我头一次花男人的钱;有生至今,除了费里尼律师,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任何值钱的礼物——甚至我的父母也没有。从我升入高中起,我的津贴由零变为每月的十二或者十三块钱,付掉七块多的午餐费,三块钱的月票,我还剩下大约两块钱。如果我每天早上吃一根油条或者一块炸糕,我就一分零用钱也不剩,于是我选择不吃早餐。我不知道那会对身体的发育带来什么影响,也没人告诉我,但我为自己能有一小笔可以支配的钞票感到高兴。我把它们积攒起来为自己添置文具或者一副漂亮而保暖的手套、一条丝巾什么的。
  不过在回家的路上我便开始嘀咕,这种情况对他而言是不是已成习惯?“当然不是。”他认真地说,“我向你保证。即使我愿意,我也不可能有时间。但我决不排斥它。”
  意大利人对美的追求世人无可比拟,费里尼认为我也是钟情于装扮和展示自己人生的人,所以才吸引了他。他没有说我是个美丽的女孩,或者别的什么有性格的女孩,他说我是看上去很舒服、很优雅的那种,并不抢眼,却有味道。
  这些词用得真好,这是我听到的最简单却最能打动我的话。
  6
  终于没能逃脱索尼娅的审问,下班后她就赖在我家里不肯走,把我冰箱里的最后两瓶酸奶全部喝光,又翻出仅剩的一包薯片。
  “吃完了赶快走人。”
  “不,我习惯在你家里晃来晃去。”她故意发出像老鼠一样咯吱咯吱的声音,一边上下打量我的脸和身体,看得非常仔细。“你哪里病了?”
  我少有地面色红润,也确实装不出生病的样子。
  “那就说实话吧,告诉我昨晚都发生了什么。”
  “你不回家吗?你妈妈一定在等你。”
  “告诉我一些我想知道的事我立刻就走。”她打定主意要问个水落石出。
  “噢,那你可要失望了,我醉得一塌糊涂,什么都不记得了。”嘴巴还硬撑,但在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我低下头。
  “这么说你们上床啦?”她瞪大眼睛,好像对那些过程感兴趣极了。
  “哦,我承认我不应该喝醉。可你知道,他让我根本无法抗拒。直到现在我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我想我可能从第一眼见到他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只不过内心不敢承认。”我发现索尼娅的表情有点异样,这是我头一次看到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不满、失望或者妒嫉。我猜她是为自己彻底失去机会而难过,这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算了吧,我早猜到你会陷入而无法自拔。”她把剩下的半包薯片扔到一旁。
  “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反正觉得有他在身边就特别安全,特别踏实,一天接不到他的电话心里还发慌。”我坦白道。
  “这么说你彻底忘掉过去了?”
  “差不多吧。”
  “不,你并没有忘记过去,你不是为报复那个律师才这样的吧?”索尼娅尖刻地指出,“那样你不会幸福的,有恨的女人不会幸福。”
  我忍住和她恶语相向的冲动,认真地说:“我是从绝望中走过来的,不会有比那更痛的了,而且我也不怕!”
  虽然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有了一个很棒的男朋友,但我竟像犯了罪过一样对索尼娅产生出愧疚。最后我让她选地方,我请她吃大餐。上次她交男朋友后也是这么善待我的,我觉得这是因为我们彼此喜欢对方,而且在很多方面都相像,比如孤独和贫穷。
  晚上回到家,我把藏进柜子里的几只购物袋抱出来,将新衣服和饰物散落满床,开始试穿,有无限的陶醉。当我把最后一件毛皮背心抖开,电话铃响了。我看着它,心跳有点快。等了几秒钟,才拿起来。
  “二十分钟后我在院子外等你。穿件厚衣服,下雨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马可·卡兰德拉先生。
  “听见我说话吗?”他的声音再度从话筒里传来,还有点陌生。
  “好的,我这就下楼。”
  挂断电话,我的脑子依然反应不过来。我下意识地看看时间,手腕上镶嵌钻石的卡蒂亚放射着璀璨的光芒,比张迈那只还要高级。我终于明白我是又有男人啦;我不再孤独无助,顾影自怜;我将告别跳蚤市场和街头小店。哦,我到了无法回转的地步!我未来的生活是泥是潭,都将和从前不一样!
  
  尘埃落定。把身体交给这样的男人可能是很多女人的愿望,我认为我更幸运一些,因为他知道我是个纯洁的女孩。可我厌恶我们在一起的这种方式,令我觉得像个情妇。他身边的人多看我一眼,我就慌张不安,生怕他们轻蔑我。而且,他没有像费里尼那样在上床的第二天就把房门钥匙交到我手里。
  好在这样的日子没过很长久,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告诉我,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一个你没去过的地方?我打算带你过一个有意义的圣诞和新年。”
  “基本上除了意大利,我哪也没去过。”我说。对于出国旅游我心中有一股按捺不住的激情,不过请大假就意味着我将失去年底的一份双薪,这可是我在凯尼尔苦熬两年之后首次获得的待遇,而公司三年以上资历的员工则拿十二月和一月两份双薪。
  “那有多少?”知道了原因后马可问。
  “多一个月薪水。”
  “我给你双份。”他抬起一只眉梢。
  “噢,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我是。”马可拉过我的手。

反馈信箱】 【 】 【打印窗口】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