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3-12 9:06:29

  1
  我太伤心了——索尼娅有男朋友了,在冷饮店认识的,因为她冒冒失失地把冰激凌蹭到人家衣服上,看对方够漂亮,就执意要负责干洗费,恋情便这样开始了。她的重色轻友使我变得格外寂寞,翻遍电话簿,也只找到一个不久前刚认识的青岛女孩肖洁。
  肖洁跟中餐馆“华府酒楼”的老板祖名是“地下夫妻”,这个秘密他们隐藏了一年。今年夏天两人去岛东南部著名的雷伊海滩游玩,以为那里地方远不会有熟人,所以亲热地搂在一起。不巧我正趴在沙滩上瞪着两眼骨碌骨碌四处看半裸的帅哥,一眼撞见了他们。突如其来的场面很尴尬,我不知道应该回避还是视而不见,似乎有风流韵事的是我。唉,谁让我跟华府老板娘那么熟呢!结果,那天中午我们竟在一起吃了饭。我一点不觉得他们两个跟奸夫淫妇有何相似之处,相反,我在一对情人的特殊世界里得到一份真挚的友谊。
  都说青岛出美女,可肖洁跟漂亮这两个字毫不沾边,人长得敦敦实实,黝黑的脸蛋带着婴儿肥,可她性格中所表现出的那种温柔羞赧很吸引人。
  当初为筹集开餐馆的资金,祖名冒险做过一批“人蛇”生意,由此结识了在贝尔格莱德中餐馆打工的肖洁。因为正逢前南斯拉夫战乱,餐馆濒临倒闭,祖名便把肖洁混在“鸭子”里带回意大利。头一次两人上床时他还战战兢兢,当女孩丰满娇嫩的胴体展现在他面前,他觉得一股热血蹿至头顶,十年前的气壮山河又回来了,他居然坚忍不拔地在女孩身上干了半宿。即使后来他面对妻子出现的疲软,也从没在这里发生过。她证明他是个正常男人,这太重要了。
  数年前祖名一家从温州偷渡至西班牙,取得居留权后,二人带着孩子告别父母来到意大利。他们的奋斗目标和海外大部分浙江人没什么区别,就为了有朝一日能开家中华料理店。夫妇俩含辛茹苦数年,去年餐馆终于开起来,可祖名发现夫妻生活中的激情和温度却在这奋斗中消失殆尽。老婆这些年变化太大了,才三十多岁的人,身体已发福到不行,脾气也暴涨,动辄歇斯底里,要不就拳脚相向,这导致的直接后果是,只要他一瞥到老婆松软下垂的肚腩和两只口袋般的乳房,立刻就萎靡了。
  带肖洁来意大利是一时冲动,一上路,他便开始后悔,于是把她安排在朋友的工厂里打工。可是,分手的当天夜里他就失眠了,他流连于女孩的温柔善解,完全不同于老婆的颐指气使,这种诱惑对他是致命的,最终他选择了金屋藏娇。
  初见华府老板夫妇,不免在心中感叹上帝指婚时一定出了差错:斯文瘦小的祖名怎就娶了阿芬这样膀大腰圆的“孙二娘”?凯尼尔的同事们很喜欢去中餐馆聚餐,为抢生意,老板娘们纷纷对我施展小恩小惠,但阿芬显然技高一筹,她隔三差五就请我吃她亲手做的温州鱼圆汤和鱼干炖瘦肉。不过这并不表明我们相处得很融洽。阿芬是个中专生,自视甚高,总是刻薄地恶评岛上那些没文化的温州老板娘,连我的花枝招展也惹来她的奚落。
  “艾维,你肯定把工钱都买衣服了,只要脸面不顾肚子。看你瘦的!是不是出国以后特别馋,什么都吃不起了?”她存心把我说得跟非洲难民似的。她之于我的心理很矛盾,从她肆无忌惮地审视我的眼神里,能看出她是多么强烈地妒嫉我,这让我获得了一种在公司所没有的骄傲。尽管她从未停止对我的攻击,不过当她意识到这会危及我跟同事们就餐的去向时,又马上讨好我,我家那几只漂亮的化妆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收到的。
  有一次阿芬的好友阿华购物时被店家怀疑偷窃,因语言不过关,只得难堪无比地接受了检查。在亚平宁半岛,特别是南意大利,人们顺手牵羊的习惯很普遍。这种勾当一直被社会所放纵,只要不是贵重商品,即使被发现了,最多警告一句:路有两条,要么你把东西放回去,我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要么……但这家店此前连抓几名中国人偷窃者,都是生活窘迫的非法移民,所以加紧了对亚洲面孔的监控。阿芬问我敢不敢跟她一起去给那些鬼佬们找些麻烦,我告诉她我非常乐意加入这锅大杂烩。好打抱不平是我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
  我们俩每人挎一只大包昂首挺胸地走进商店大门。我们从一层逛到四层,又从四层窜回一层,我试过至少十件衣裳,二十双鞋,三十顶帽子。我还学习电影上的反侦查手段,偶尔来个急刹车,突然察看身后,希望令跟踪我的人撞上我的屁股。结果事态毫无发展,我们跟意大利佬宣战的愿望落空了,这令阿芬的情绪非常低落。天晓得,我居然一边反跟踪,一边还能忙里偷闲地为自己物色到中意的东西,并且差点跟一位太太打起来,她帮女儿相中了我挑好的裙子。我当然不肯。这样的结果总算对一个下午的付出有所交代。
  第二次行动是她拉我去一家要关张的铺子讨便宜货,因为这是唯一能跟意大利商家讨价还价的机会。最后,我拎回一大包能穿三年的丝袜;她则扛一个坠到屁股蛋的大布兜子,里面塞满足够他们全家用五年的毛巾、浴巾,还有至少五打男式裤衩。她说她跟老公的内裤混穿,我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穿裙裤的小男人形象。
  往回走时,经过一家高级女装店,我把脸凑近橱窗,心想这家铺子什么时候关张啊!
  “知道她身上那件毛巾衣服的功能吗?”阿芬费力地背着布兜子,腾出一只手指着头戴浴帽、身穿粉色浴袍的模特问我。
  我从橱窗的玻璃中发现她表情里浮起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嘁,干吗装得好像自己就诞生在这块干净优雅的土地上一样?仅仅是数月前我所过的那种生活就她而言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尝试。我转头去看另一个模特身上的漂亮睡袍,可我的沉默显然让她误会成了无知。
  “教给你吧,那是洗完澡以后穿的,又保暖又可以擦身,外国人都这么穿。”她在背后盯了我一眼。
  “我的睡衣是我男朋友在专卖店定做的,我的浴袍比这件还高级,价格是它的几倍。”我对着玻璃窗中的她说,心中发誓再也不和她逛街了。
  
  2
  连续下过几场雨,天气变凉了。
  索尼娅不仅狠心抛下我结束了她的单身生活,还把这个喜讯向任何感兴趣的同事进行炫耀。我气坏了,揪住她质问是不是男人比我还重要?她说我比她所有的宝贝衣服都重要,可她还是得臭美,她离不开它们。一气之下我几天不跟她讲话。马可也一直没跟我联络,看来他同意“我们的友好关系已经结束了”。我以为说出这样的话会好过些,可现在我孤独极了。
  周末一大早,我就在房间里转悠个不停,一遍一遍地念叨马可和索尼娅的名字,艰难地说服自己不要放弃他们,毕竟他们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中最重量级的。最后我决定妥协,挑剔和排斥会让我一无所有。我拿起电话,突然听见一阵由远而近的嘟嘟声。我冲上阳台,看见一辆小摩托正好停在院子门口。
  太令人兴奋了,坏丫头的风流史在维持十天之后宣告结束,因为她发现那男孩跟她交往的同时还勾搭着别人。他偷偷跟女友通电话,称呼对方心肝宝贝,可从他们认识的第二天起他就是这么叫她的。到索尼娅进门前一刻,我大概是公司里唯一一个没有男朋友——结婚的对象或者上床伴侣的女孩,这不免令别人对我有点另眼相看。现在,我又属于完全正常的了。索尼娅给我带来了香提葡萄酒和萨拉米(一种原产自奥地利的口味独特的香肠 )比萨饼。趁她去厨房做沙拉,我把比萨饼上的萨拉米全挑出来吃个精光,这使我觉到非常得意,产生了报复后的快感。
  她端着一只大玻璃碗走进来。“吃完东西我们去体育馆吧,听说新开设了舞蹈课程,我要报名。”
  “那会耽误你找男人的。”
  “我现在不想跟任何男人约会,我连一只公狗都不想见。”
  “好吧。”我无所谓地耸耸肩。公司为每位员工在附近的体育馆办了免费健身卡,不过我很少去,因为想不出来我哪块地方需要减肥,而需要增肥的地方依我目前的年龄也为时过晚。
  “嘿,你太过分了,连一片萨拉米都不给我留!”索尼娅突然对着桌上的比萨饼吼起来。
  “难道你不是买来给我的?我还以为你想弥补自己重色轻友的过失呢!”我挑衅地看着她。
  话音刚落,电话铃响起来。听筒里传来马可的声音,我激动得差点把话筒扔到地板上。他的声音从没这么好听过。他告诉我他有话跟我说。
  “我正在听。”我假装矜持地道。
  索尼娅在旁边挤眉弄眼,好像在说:“让他请我们去俱乐部玩,要不去就吃大餐,或者随便带我们去哪里都好。”看来她已经把先前的事抛到脑后了。我冲她瞪眼睛,她才闷闷不乐地开始在比萨饼上寻找漏网的萨拉米。
  “见面再说。十分钟后我到。”他挂断电话。
  我愣了几秒钟,突然跳起来。“上帝啊,他要来这儿。”我像宣布重大新闻一样严肃,发出的声音几乎是尖叫。“他说有话当面对我讲,他正在路上。”
  “什么?”索尼娅的嘴一下张得好大。“噢,糟糕,我今天根本没化妆。快,赶快!”她像堵枪眼一样扑到梳妆台前,疯狂地往脸上打粉底,刷睫毛,画口红。
  “难道你打算穿着睡衣见他吗?”她斜我一眼,又继续往脸蛋上涂糨糊和颜料。
  我略显迟钝地对着穿衣镜看,一件阿拉伯风格的杏色大睡袍,头上还顶着一只汉奸戴的那种尖帽子,帽顶端的绒线球此时正在我后脑勺晃荡。我惊醒过来,砰,拉开柜门。“我穿什么?”我大声问,伸手从里面拽下一条从佛罗伦萨带回来的绿色绣花长裙,然后哗一下连睡衣带帽子从头顶脱出。
  索尼娅回头看我一眼,又回头看一眼。我全速奔向梳妆台的同时,她扔下口红,飞身经过我身边。我的血哗一下涌向头顶,天哪,秘密保不住啦!就在我化妆的几分钟时间里,这丫头已经把她的运动装换成一款圆领的紫色衣裙,我还没穿过的那套GUCCI。我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该来了,快点,我们到外面去等。”她兴奋地对我说,好像来的是她相亲对象。
  “刚才谁说连只公狗都不想见的?”
  “噢,他是个例外。”索尼娅自顾自地对着镜子扭了扭屁股。
  刚迈出大门,马可的汽车就到了。他穿一套暗绿色的便装走出来,提着两个漂亮的购物袋。我发现今天我们两人的衣服很像情侣装。
  他把手里的袋子一人一只递过来。“尺码和颜色应该都没问题,导购小姐对你们印象非常深刻。当然,不合适可以去调换,票据就在里边。”
  “啊,连我也有份?”索尼娅已经抖开巴黎世家的红皮裤在比划。“就是我、我喜欢的那条啊!”她激动得直结巴。
  “太意外了。”我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再喜欢也没用,我们可没那么多钱。”
  马可不语,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我,从我新变化的发型、漂亮的绿裙子到来不及穿袜子打着的赤脚。不可思议的是,无论他的目光触及到我身体的哪个部位,我都有种热热的感觉,好像刚才的疯狂举动被他窥透。
  “好吧。”我将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我可以平视的胸口上,这样我才可以从容地讲话。“那么,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没理由花你的钱。”
  “这并不重要。”他轻声道,打开车门坐进去。“顺便说一句,那是人家赔偿的钱,收下吧。”说完他一踩油门,汽车蹿了出去。
  天哪,他就这样开着跑车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了。他跟我们说了不超过十句话,他的汽车停下来不到三分钟。可是,他令我们一度陷入混乱之中。我们手忙脚乱地做了那么多事:我们换上最漂亮的衣服,还化了妆。真是好笑,两个愚蠢的女孩,像恭迎贵宾一样地站在这里,可他就这样离开了。
  可恶的是索尼娅竟然冲着汽车离去的方向眺望不已,大声地感叹:“上帝啊,他真是越看越帅,太招人爱了!”
  “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帅!”我气哼哼地说道。

  3
  我发现我最近有点不可思议,因为我常常把自己同那个大人物联系起来,从而满足消失许久的一种优越感。有时为了强调这种结论,我甚至胡思乱想一些事,似乎这样可以让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存多些分量。也许是一度渴望还能发生点奇遇的心情已经淡漠,我深知我绝无可能再碰上一个在上乘的法律事务所做大律师的男人。上天让我见识过这个世界里的另一种活法后,又把我打回原形,注定我是个难成气候的灰姑娘。
  这天接到肖洁的电话,她带给我一个意外的消息——她怀孕两个月了。真是难以置信,十八岁时她遭遇了一场车祸,体内器官受损,医生断定她未来生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奇迹发生了。这真是上天莫大的恩赐,她没什么遗憾了,唯一不安的是她做了母亲最憎恨的事,当年父亲就是因为第三者而离开家的。
  我陪肖洁去照相。祖名打算给她办本外国护照,远在西班牙的父母同意肖洁去待产。两位老人与阿芬的关系一向紧张,特别是当年儿媳带走孩子,使他们失去了天伦之乐。祖名去意已定,除了保留一部奥迪轿车,他将像个男子汉那样两手空空地出门。好在目前餐馆生意稳定,确保孩子们衣食无忧,而且很快就可以贷款买房子。虽然那样算下来阿芬六十岁以前会一直欠银行的钱,可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人都是这么活着。
  
  肖洁的证件从西班牙寄出那天,祖名邀我跟他们共进晚餐。
  下班时间一到,我冲出公司,蹬上我的破单车。索尼娅驾着她的小摩托紧紧尾随,我只得据实相告才被放过。自从这丫头发现了我柜子里的秘密之后,我在她面前都有点抬不起头了,那天我不仅坦白“罪行”,还满脸堆笑实则心痛万分地让她穿走了那套昂贵的GUCCI。
  “这没什么,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的,好朋友就是要同甘共苦。”她理直气壮。她的意思当然是说,除非我真的变成一个极度自私的人,否则我的就是她的。可她的东西几乎都没我的好。
  肖洁烧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两瓶红酒。酒过三巡,我们都有点飘起来,这时门铃响了。我示意祖名开门,自己继续抱着酱猪蹄啃,一口咬下一大块胶原蛋白丰富的肉皮。
  “大概是房东,我通知了他要退房。”祖名起身,顺手捏一下肖洁圆嘟嘟的脸蛋。
  一阵哗啦啦摘锁开门的声音,跟着,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女高音在半空炸响。
  “好啊,你们这群混蛋!”一个粗壮的身影裹着风呼地冲进来,瘦小的祖名嘭一下被撞翻在厨房门口。我还来不及反应,旁边的肖洁已被人揪住,摔出去。然后我看见一只尖头皮鞋对准她狠踹过去。
  “不要!”我尖叫一声,扔下猪蹄冲上去。我一把抱住阿芬的胳膊。“别这样,冷静点——”下边的话卡在喉咙里还没出来,阿芬的一记重拳就落在我肋骨上。她下手一点不心软,我瘫倒在地,满嘴的食物呕出来,小便险些失禁。
  “滚开,你们这群婊子养的,没一个好东西!”阿芬脸颊通红,双目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确定我已无力阻拦,她挥着拳头朝肖洁扑去。
  肖洁抱着脑袋在客厅的地板上滚动。阿芬奋勇地骑上她的身体,对着她没头没脸地死命捶打。“臭婊子,我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当我死啦!你这个贱人,母狗!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嘿!嘿!嘿!”
  鲜血飞溅到我脚边。
  “住手,要出人命的!阿芬,她怀孕啦!”祖名冲过来阻拦,被阿芬挣脱掉。他扳住她的肩膀,用力把她掀翻在地,将自己身体的重量全压了上去。暴发性的攻击消耗掉阿芬一部分体力,她呼哧呼哧地猛喘,暂时停止了叫骂。
  我的疼痛这时有点减轻,我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蓦地,我发现对面穿衣镜里映出一张脸,龇牙咧嘴,披头散发。上帝啊,那是我吗?怎么变得像一只斗败的母鸡?
  “放开我,你们这对奸夫淫妇!让我打死这不要脸的婊子!”阿芬的声音再度唱响,仿佛平静的海面上突然起了龙卷风,使门窗都发出震颤。她在丈夫的怀里狂怒地挣扎。
  我赶紧爬起来,努力不让自己看上去像要晕倒的样子。可是,当我看见一脸血污的肖洁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我的腿一软,栽倒在她身上。谢天谢地,她睁开了眼睛。
  “走,我们快走!快!”我架着她,她两腿艰难地支撑起身子,我们跌跌撞撞地向门口逃。突然,一声霹雳突然在耳后炸响,不用看就知道,阿芬冲上来了。
  “妈呀!”求生的欲望迫使我嗖地一步向前蹿去,逃出大门。
  肖洁的头发被薅住,拖回去。阿芬挥着巴掌猛掴,噼哩啪啦的声音一直传到外面。嘶啦,肖洁前胸的衣服扯开了,两只丰满的乳房像受惊的玉兔跳跃出来。阿芬揪住她左抡右甩,她发出凄厉的哭叫声,像被猎人俘获的小动物自知死期临近一样。
  我觉得我也快疯了,我蹿回来,抓住阿芬的头发死命地向后拽。她一惊,丢下肖洁,抬腿哐地给我一脚。我惨叫着松了手,她便挥拳砸向我脑袋。肖洁从地上爬起来,抱住她的大腿吭哧一口咬住,我趁机张开尖尖的十指向她脸上挠去。
  “妈呀!”阿芬眉毛倒立,五官扭曲,举起双臂忽地一甩,身体像车轱辘似地转起来。肖洁被撞飞出去。她红着眼向我扑来,我的魂立刻没了。
  “祖名!”我绝望地喊。决不能被阿芬扑倒在地,那我就完了,她一定会发了疯地毁坏我的容貌,然后掐死我。可怜我美丽年华就此毁于一旦。
  祖名冲上来,抱着阿芬的粗腰向后拖,她拼命挣扎,用后脑勺猛撞他。“让我教训这两个贱人!让我教训她们!”
  “够啦!”祖名大吼。
  “你帮着外人欺负我!我不想活啦,妈呀,我不活啦啊!”阿芬的身子往地板上出溜,蹬着两只脚号啕大哭起来。
  我们终于逮着机会落荒而逃。我的家暂时回不去了,阿芬随时可能杀上门。可是茫茫黑夜里,哪儿能让我们落脚呢?
  4
  星期一一大早,我搭头班车从小镇赶回家。那晚,我带着肖洁,连夜逃往附近一座小镇,投奔和我仅有一面之缘的靠摆摊子卖皮包为生的一对浙江文城夫妇,年初索尼娅带我去淘假冒名牌货时认识的。
  “噢,我的上帝啊!”房东太太看见我衣衫不整还拐着腿,大吃一惊。我赶紧声明自己摔了一个跟头。
  “谢天谢地,看来只是些小问题。”她忙不迭地跟在我身后。“我这就去拿药膏和绷带。”
  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老太太执意要给我重新包扎伤口。
  包扎完毕,她突然想起什么。“噢,对了,你不在的这两天有个人不停地打电话找你,简直快把我逼疯了。后来又有一个女人上门来打听你——”
  “谁?”我立刻慌了神。
  “是本地人。我猜想一定是那个男人派来的,难道他们以为我这个老太婆把你藏起来不成?”
  我松了口气,只要不是阿芬杀上门就好。
  我赶到公司时,发现靠近大门的便道上,停泊着一辆美轮美奂有着流线型车身和黑色车窗的宝马。噢,这辆车实在太漂亮了,它的主人也像它一样华贵而迷人吗?我靠近,把脑袋凑上去,天哪,马可就坐在里边。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看起来有点生气,随即动作敏捷地从车里跳出来。
  “你是不是很喜欢玩失踪?”他劈头盖脸地问。“我给你打过两三次电话你都不在。”
  可是房东太太告诉我他几乎将电话打爆,还派女间谍上门侦察。
  “也幸亏你没来,”他脸上带着一丝侥幸。“本想带你去圣安蒂奥科参加个活动,不料中途出了点事故。”
  我怔住了,原已准备好顶撞他,可他那对我并非装腔作势的紧张和事故这两个字一下触动了我。
  他已捕捉到我脸上的担忧之色,轻描淡写地说:“哦,一场意外的车祸。”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脖子上围着颈箍,不过一条漂亮的丝质围巾将其掩去了大半。“汽车翻进了几米深的沟里。警察说我能活着爬出来简直是个奇迹。”他耸耸肩膀。
  “当时的速度非常快是不是?”我的情绪突然有点难以自控,质问的声音特别严厉。“从我第一次坐你的车就知道你喜欢开快车,你这点真的很讨厌!”
  “是一个酒鬼把我撞进沟里的。”他咳嗽了一声,对我的反应非常满意。“除了他本人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很幸运,我们都没大碍。现在说说你吧,失踪三个晚上,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我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有点脸红。“嘁,警察才不会理睬你呢,又不是寻找失踪儿童。”
  “我和警察局长是朋友,我们一起赌过球,这儿所有的警察都归他管。你说,他们会不会理睬我?”
  我笑了。“我挺好的,是我的女朋友肖洁出了点事。”
  “‘小姐’?嗬,中文里还有这么奇怪的名字。”他饶有兴趣地嘀咕了一句,挑挑眉毛,问,“跟你有关系吗?”
  “唔——”我迟疑片刻,最后说道,“这样,你请我吃晚餐,我会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我如此积极的态度,前所未有,他肯定很意外,会不会还有点兴奋?上班时我有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去揣摩马可的心情。过去一年里我只知道怨恨和戒备,我以为我永远都是那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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