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作者: 文体:其它 更新时间:2008-3-11 9:05:28

  1
  一九九四年八月,我踏上了前往佛罗伦萨的未知路。
  迪迪克公司的老板李未来自北京,人长得气宇轩昂,来意大利不过几年光景,已在这个对外国人较为排斥的半岛上打拼出一片天地。
  李未曾是国内时装界一位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早年皮尔·卡丹先生来中国考察,对一位北京籍女模特赞赏有佳,女模特旋即成为时装界的新宠,很多大人物开始出没于她的身边。巧的是,这位女模特正是李未的女友。于是他及时隐居幕后,以一种纵观全局的深度控制着情人与他人的交往。
  李未对事物的判断力很强,他明白当男人和女人一旦进入“交配形式”的阶段,双方围绕着都感兴趣的东西交流,事情就会顺其自然地发展。很快,银行行长给他和女友的新公司贷了款,计委主任搞来批文,国企老总动用国有资产扶持“民办”企业……他则回报优厚的佣金,并为他们留学的子女提供各种援助。这就是当时的社会环境,事情可能比这更糟,李未却成功跻身于早期中国富商的行列。两年后批文事件东窗事发,李未带着从银行诈骗出的一笔资金,撇下女友从满洲里出了关。他辗转大半个东欧,最后落脚于匈牙利。他用李未取代了原来那个时时会令他胆战心惊的名字。
  由于他经济实力雄厚,商经丰富,不似一般中国“倒爷”那样充满盲目性,所以他的丝绸和砂洗系列服装很快便以其优良的品质、时尚的欧版款式热销匈牙利及周边国家。这是迪迪克成衣品牌在东欧商业市场取胜的第一仗。不过李未在生活上仍保持惯有的节俭,既不去赌场,也从不光顾高级餐馆和酒吧。虽然他对女人的兴趣和对金钱一样浓厚,但如果让他在一个赏心悦目的女人身上投资的话,除非这个女人帮他挣来比她能花掉的还要多的钱。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年,李未睡梦中常见到的国际刑警倒是没来,却被一批以敲诈勒索为生的东北人盯上了。权衡利弊,李未不得不放弃东欧市场,只身前往意大利寻求发展。他选择了有“花之都”美称的佛罗伦萨作为再创业的起点,并花高薪挖来几位在当地成衣领域工作过的资深业务人员。
  意大利政治的腐败世界有名,生意场上的黑暗恰与它是一对孪生姊妹,深谙此道的李未算来对地方了。他的工作进展得非常顺利,用了很短时间,迪迪克公司就拿到了许可和来自百货公司、超级市场的制衣合同,然后便以中间商的身份把订单转签给中国人工厂。由于佛罗伦萨是意大利华人最多的一片聚集地,其中绝大部分是来自浙江的偷渡者,他们的生存之路不外乎是开车衣工厂或者餐馆,李未就利用对方这种单一的生存方式趁机压低制作费,令那些既不通晓商道又难寻出路的华人老板总在无奈之下妥协。谁让这是一片劳动力泛滥的地方呢。
  
  我来到迪迪克的时候,正是李未经过残酷的竞争,步入佛罗伦萨制衣业的第四个年头。
  公司坐落在一座独立的小别墅里。办公区域设在一层打通的三个房间和一个套间,起居室则改造成接待区兼会议室。二层是生活区,款式别致的白色家具清晰地划分出了楼上楼下的功能。公司人员到齐时十六人,三分之二是意大利人,一名智利人,一名巴西人以及我和我的两位老板级同胞。
  我的办公桌在套间外屋,对面是我的顶头上司——三十四岁的副经理张迈—— 一个美艳绝伦的北京女人,佛罗伦萨大学经济学硕士。她和老板是一对情人。在我来之前,她是公司里唯一的女性。
  我的职务是秘书,负责内勤及协助张迈做外联事务。不过上班第一天我启动的工作是陪同老板请贸易局的人吃午饭,第二天是跟商会的人吃晚饭。过去这些应酬都由张迈唱主角,我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换人。接下来我又有机会参加了一个重要会谈。那天老板给我半小时做准备工作:熟记对方官员的姓名、职衔;迅速从一本描写佛罗伦萨人文特色的书中找出几条可供闲聊的话题,比如美酒、文学或者歌剧。至于会谈的业务内容老板会随机应变,我只管做口译即可(老板的意大利语不很正规,在比较严肃的场合下借助口译人员表示尊重对方 )。可是,担当此任得具备相当高的文化底蕴才行,我对自己毫无信心。
  “这不是初步会谈,协议在前几次已基本达成,今天要做的是感情投资。”李未安慰我。他从我的顶头上司身边经过,瞧也没瞧她一眼。看样子他们之间发生了问题,连谈工作时态度都很生硬。我看得出张迈有点火冒三丈,恨不能给我一巴掌。其实从我进公司第一天起她就没给过我好脸色。据我的观察,她绝不是一个纯粹花瓶似的女人,我看见她向下属下达指令时细致明确,否决某些决议时大胆干脆。即使她对我冷淡也不能减弱我对她工作能力的羡慕。
  老板走了。张迈踩着三英寸的高跟鞋站起来,她晃了晃,我以为她会摔倒,可她稳住了。
  “责任重大啊!”她敲敲桌面,声音冷冷的,我的注意力全被她左手无名指上那颗完美无瑕的大钻戒吸引了。是订婚戒指吗?她的声音再度响起来,“祝你好运啊!”可她的声调听起来好像在说,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我不理睬她,我努力地记忆着文件上一堆陌生的名字和职衔,可我的脑子老走私,我在琢磨张迈要跟谁结婚,是老板吗?非常合情合理,男才女貌。而且,她是那么富有魅力。
  她一头长卷发泛着蜜柑色光芒,浓密的睫毛下,有一对大大的、眼角微微下垂的眼睛,嘴唇饱满而圆润。她是属于那种五官长得偏大,组合起来颇有立体感的女人。她的身材更是惹火,跟我的纤瘦构成强烈对比,害我一直担心她的两条腿不能承受胸部哪怕再多一两脂肪。我们外出时频频有男人向她抛媚眼,我身边从没有过回头率如此高的女人。奇怪的是我竟没产生可怕的妒嫉心。我仔细想过,觉得是因为她没有这个年纪的女人该流露出的高贵与优雅,相反,她浑身上下充满风尘气。她似乎也不太把我当回事,可能她以为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女学生。
  除此之外,我很高兴其他同事都很友好,他们总找机会跟我聊天,或者教我点东西,但只要张迈一出现,大家立刻散开了。这种情形下,我相信老板和张迈之间肯定存在着某种别人无法取代的信任和情感。
  
  每次张迈命令我跟她外出我都开心不已,反正抛头露面的事轮不到我,比跟大老板出门轻松多了,那后面不定有多少始料不及的问题和尴尬。
  这一天我们驱车前往名店林立的托纳布奥尼大街,可到了那儿她却让我在街区周围拍摄一些年轻人的流行装束,她独自去设计师的工作室。才几天啊,这个女人对我的态度已经发生了变化,从用不加掩饰的轻蔑眼神看着我对新工作无所适从,到拒绝我参与重要工作。她对我有戒心了。
  一个多小时后,当张迈出现在我视线里时,我正捧着奶昔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一排柏树林挡在前面。这时一位背双肩包、穿橄榄色卡其布短裙的女孩经过我身边,我站起来,跟在她后边慢慢走出来。我的表情一定非常认真,张迈叫住我时,也上下看了那女孩两眼。
  “好俏丽的裙子。”她说。我轻轻一笑。“不想逛逛吗?我们并不赶时间。”她亲热地挽住我。我们来到费拉加莫店,排在队尾等候进入。这里的地下室专售打折名牌商品,每天都人满为患。
  就快要排到时,两个提着大购物袋的中国人满头是汗地跑过来,其中一人焦急地抓住我的胳膊。原来是迷路的台湾游客,他们最崇尚名牌,抢购起来不管不顾,才会跟团队走散。确认他们下榻的酒店在中央车站附近,我提议他们等下搭我们的车走,反正回公司顺路。
  “喂,你在说什么?嗬,你可真是!”张迈毫不留情面地回绝了。
  我相信如果这是两个衣冠楚楚的意大利阔佬,她的态度一定会有所不同。只是,我们不大可能与富翁在排成长队的地下室出口相遇。我帮台湾客叫来出租车,他们临走时把一台傻瓜相机送给了我。张迈不屑地撇撇嘴,扭头进地下室抢购去了。

  2
  仅仅两个星期,种种我不能忽略的迹象已经开始了——当遇上类似会晤甚至商业谈判的重要事务时,张迈总被老板安排去做不相干却又无法推卸的工作。我觉得老板这样做一点道理也没有,她工作上的优势远胜于我,即使在吸引力方面我也自愧弗如。
  圣母升天日那天,所有还没休假的员工都收到一份小礼物。那天早晨我第一个到办公室,老板送给我一瓶名贵香水。
  “最近表现不错,艾维。”他亲切地说,还摸了摸我的脑袋。从他身上传来类似胡沫或须后水的清爽味道,我的心脏本能地悸动起来。我想起了那些个早已远去的早晨,我和费里尼站在卫生间的镜前,我充满好奇地把一团团香喷喷的泡沫往他脸颊和脖子上喷。那一刻,我感到我做的事是多么有趣、我又是多么幸福啊!
  “哦,我很喜欢它,谢谢您。”我说。即使他的胡沫味道我很喜欢,我也不愿意他碰我聪明的脑袋。
  “记住,在我这里,你的贡献和收入是成正比的。”他又摸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真想赶快逃走,好在我控制住了。虽然从一开始张迈的美丽就令我惭愧,不过那也意味着我的男老板根本不可能看上我,糟糕的是这种安全感正在消失,而且我脑海中常浮现出一幅戏剧性的画面:两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揪打在一起。天,要是张迈以为我抢她的男人,她绝不会饶了我!
  “我会努力的,谢谢您为我提供机会。”嗯,这的确是个勾引老板的好机会,可我完全无此意。这时,张迈的面孔突然出现在房门口。“啊,您好——”我吓坏了。李未撤回手,也不帮我解围就走了。
  张迈站在那儿看了我几秒钟,转身出去。我扶着桌沿慢慢坐进椅子里。她会训斥我吗,为了老板送我礼物并拍我的肩膀?如果我马上追出去低声下气地向她解释,也许不会有什么危险甚至被她炒掉。可是,我干什么了?我又没对不起谁。想到这儿,我的胆子大起来。张迈个头比我矮四公分,体重超过我十八磅。凭我的感觉,关键时刻她的三英寸高跟鞋会对她造成伤害,我只需狠狠地推一把。
  今天上班的头一件事是发礼物,每个人都很兴奋,尽管他们收到的不过是CD、书籍、或者巧克力。
  张迈拎一只Dior的购物袋款款走进来,她的整个身体都裹在一股诱人的依兰香气里。我扫一眼她的脚,很好,三英寸的银白色费拉加莫,那天在地下室花五十万里拉买的打折货,比我脚上的鞋贵四倍。我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外移,如果她胆敢掴我一巴掌,我就会在她伸手的同时也出手,推她个人仰马翻。她走到我桌旁停住了,我警惕地侧过头。
  “给你的。”她轻轻一甩,购物袋落在桌上。“我保证它非常适合你。”
  我翻了翻眼睛。我的样子一定看起来困惑极了,我正努力回忆她刚刚说的每一个字。
  “一条裙子,穿上它你可以去参加任何晚会。”她故意慢慢地、大声地说,我相信一层的每个人都听见了。她从袋子里拿出一摞云霞似的绸缎,像抖床单一样把它抖开,一条玫瑰粉和杏色相间的连衣裙跟披肩出现在我眼前。
  “我不明白。”
  “先试试看再说。”她把裙子塞进我怀里。
  我跑进卫生间。当我出来的时候,老板正好打开他办公室的门。我不知道怎么形容,裙子与我的体形天人合一,总之我突然觉得我的美丽令人惊愕、令人兴奋。老板冲我吹了声口哨。
  “看起来真是棒极了。喏,披上披肩就是参加盛宴的晚礼服。”张迈一付竭尽全力美化我的架势。
  一件优雅的衣服,或者说一件设计精美的衣服,的确可以改变一个人,所以女人对那些价格不菲的名牌货总是有着特别的嗜好。
  “虽然我很喜欢它,不过你知道,我买不起。”我估计裙子的价值超过我一个月的薪水,我怀疑她想打我钞票的主意。
  “别担心,从现在起它属于你了。”
  “送给我?”
  “嗨,别那么紧张,”她嗔怪道。“一件普通礼物而已,朋友送的,可惜尺码小了。既然能给它找到更适合的人,我觉得送礼的朋友不会责怪我。”
  我心中窃喜,赶紧拥抱了一下张迈。她笑了,露出一排小巧的贝齿。
  “我只是看你带来的衣服不多,我想也许你需要它。”说着她扬了扬手腕,镶钻的卡蒂亚闪烁着华贵的光彩。我对这款手表心仪很久了。哦,她说裙子是朋友送的,显然那不是老板。那么手表呢?难道她还有更重量级的、肯送她千万元大礼的朋友?我也想要这样的朋友。
  午饭前,老板两眼生辉地走到我的办公桌旁。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对我流露出来这样的神态,可我没想到,以后他的眼睛里常常有这样的光。
  “中午跟贝维坎尼百货公司的负责人有个商务餐,你也去。打扮得这么光彩照人,想办法搞定这个难缠的老家伙,成了我给你加薪。”
  我看看张迈,有点替她难过。其实关于这条裙子,它很可能与那台傻瓜相机有关,因为那天我们回来后,老板拿着相机不停地给我拍照,还问张迈为什么人家不送给她?
  虽然我是渔翁得利,不过老板的安排让我觉得,他比我们两个女人加起来还要狡猾。
  下班时张迈主动提出请我吃晚餐,我觉得她绝不是想帮我再省一顿饭钱。看她阴郁的表情跟平日判若两人,就因为我参加了中午的商务会餐吗?虽然我差不多搞定那个秃头,可席间他竟两次问起张迈,可见这个女人有多么地深入人心。她不会是想借此对我提出警告吧?虽然她不像露西娜那样狂暴,可我毕竟抢了她的客户,不用说,这就是她今晚复仇的动机。要是我们一言不合打起来——哼,我绝不能便宜了她……

  3
  公司来了新客户,一个身材高大,长着络腮胡子的北意大利人。
  偶尔,我和张迈需要将印制精美的宣传册发往类似Vigna Nuova大街的一些大型百货公司。虽然这是我们最不情愿做的事,可它却是拓展业务很有效的一种手段。老板尽管吝啬,也不是连这个铜板都不舍得花,只不过他相信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比那样的二十个家伙都管用——我们总是出人意料地能够受到并未预约的百货公司负责人的接见。大胡子就是其中之一。
  张迈的外交手腕已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公司的客户十之八九都是她搞定的。她那张配有半幅彩照的特制名片跟通行证一样灵,她看上去像一件艺术品。比较之下我逊色多了,因为是快相,没人喊口令,结果我忘记咧嘴巴,面孔严肃得像嬷嬷。
  大胡子带着女助手、李未带着张迈,他们一起进了会议室。我将咖啡端进去后,回到自己的位置,把腿蜷进椅子里,高跟鞋稳稳地放在桌面上。没一个小时他们不会出来,我可以趁机打电话跟索尼娅聊聊,她正在佛罗伦萨的姐姐家看孩子。我翻开记事本,查找电话,却一眼瞥见费里尼的名字。
  “一定有机会再见到他。”我再一次这样鼓励自己。尽管那顿晚餐张迈讲的故事打破了先前我对于迪迪克的种种猜测和幻想,可是,我仍然打算留下来。我努力把眼前的一切想象成一个踏板,我必须继续向上攀登。
  会议室的门吱扭一声,吓得我赶紧把高跟鞋扔到桌子下面。这么快就结束啦?张迈一定施展了勾魂大法,把他们全迷倒了。真够毒辣的!我站直身体,用脚在桌子底下找鞋,他们时刻都有来到办公室的可能。左脚穿上鞋,可是右脚——哎呀,鞋在哪儿?我看见张迈向我走来,她的身后应该是客户和老板。汗水立刻从脊背上淌下来。我的左脚立在她能看见的位置,右脚还在桌子下面继续忙碌。
  张迈来到我身边,我刚好把脚挤进皮鞋。我扫一眼门口,没人。“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用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打量我,好像我是个陌生人。“带上你的笔记本,进去参加会谈。”她说。
  我怔了怔。“您——”
  “你一个人。”说完她扭身走了。
  我还在盯着门口。“你一个人。”她是这样跟我说的。他们不需要她做什么了。噢,天哪,我好像才意识到有人在等我。我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重新涂了一遍我的蓝蔻姆唇膏,然后抱起笔记本,挺胸,抬头,优雅地摆动双腿向会议室走去。
  一个半小时后,大胡子与李未签下三千套纯棉五件套床上用品的代理合同。协议上有一条,双方将本着诚挚的态度,力求达到未来长远合作的目标。
  每个人都很高兴,我却满头冒汗,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脚指头被鞋尖挤在一起太痛的缘故。不过大胡子接下来的一个问题吓了我一跳。“不知艾维小姐愿不愿意哪天跟我一起吃顿饭?”
  不等我回答,李未抢先道:“嘿,就今晚吧,我请客,一起去吃中华料理。”
  
  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超过一个小时,老板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响。“艾维,你知道这样的客户对迪迪克意味着什么,回家好好打扮,晚上看你的了。”
  我看看手表,六点钟,真不敢相信,一个半小时之后我就要开始一场防守与进攻的较量了。张迈演绎过的故事,老板欲以一种不光彩的方式轮回到我身上。然而,我决不会让一切失去控制,我要让他们知道我是一个有能力的女孩,这份工作我的确需要,可我不靠脸蛋和身体。
  三天前,那顿该死的晚餐我和张迈没打起来,她却让我了解了一个隐藏于她内心深处的秘密世界。记得当她最后停止叙述时,显露出一付如释重负的样子。她压抑了太长时间,长得足以使一个女孩变成女巫。我曾以为她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令所有女孩妒嫉得发疯的——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人,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美丽中有一种沧桑。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当时我嘟哝着,几乎无法自持。“我是为了找到离开我的男朋友才离开撒丁岛。现在我怎么办?”
  “趁着还能回家,赶紧走吧。”她用嘲弄的眼神对着我。“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如果你把今晚的事告诉别人,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我有点恐惧地看着她,这是威胁吗?可她凶狠的样子也漂亮极了……

  4
  张迈的年轻岁月可以用丰富、幸运来定位,她当过兵,上过大学,交往过拿回乡证的香港男朋友,最后又顺利地出国留学。无论生活多么生僻或者艰难,她都能在其中找到展示和释放的机会。
  大学毕业后她独闯深圳。她受人欢迎的标签就贴在脸蛋和身体上,只有最愚蠢的人才看不到这一切,这使得她无论有怎样的才华和求知欲,都因为那些标签而令人难以发现。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她在港资公司的职位,她上升,上升,急速地超越身边的同龄人,以及无数才华出众者……直到成为董事长的办公室主任。
  年近不惑的香港老板成了她的男友。张迈从窄小的宿舍搬进他那套非常像样的公寓,他们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两年后,香港男人的生意逐渐走下坡路,他开始酗酒直至夜不归宿,他的衬衣上常飘着一股挥散不去的香水味。张迈像特工一样进行跟踪,成功地从厨房窗户潜入一栋复式结构的小楼,那是深圳最早期的富人区。
  “你回去吧。”男人说。他身边是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他把她送到门外。“她是我最后一线希望。如果侥幸我没有破产的话,你可以继续住在那套房子里。”
  夜深人静,天空中下着小雨,冷飕飕的。一辆载货卡车停下来,司机愿意捎她一程。精疲力竭的张迈倒在驾驶室里睡着了,睁开眼时发现离家更远了。
  “答应我吧,要不就把你扔在这荒郊野外。”司机不怀好意地摸着她的大腿说。
  张迈环视漆黑的夜,心想他的提议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自己,怎么连恐惧和畏缩都没有,倒好像如饥似渴地要跟谁发生点男女关系。
  停车,他们蹿进路边的田地,把雨布铺在地上,像牲口一样媾合在一起。远处,汽车大灯雪亮地扫射过来,司机慌乱不堪,提着裤子一跃而起,那个东西瞬间缩成了一团黑肉。他被雨水淋湿的头发紧贴着脑门,裤子吊在胯间,半个屁股裸露在外。张迈忍不住大笑起来。司机逃回驾驶室,把车发动了,又跳下来拉张迈,几乎是哀求她跟他一起走。他想万一她出点意外死在这里,他不就成了强奸杀人犯?他得把这个疯女人送回家。她让强奸犯也感到毛骨悚然。
  张迈搬了家,换了新工作,然后开始和不同的男人来往……她的身体从那个荒谬的雨夜之后变得出奇地焦渴,就像特殊环境中培育出的一片菌,必须有特殊的雨水和土壤,否则她就会干枯而死。她和许多男人上过床,为了避免发现他们优秀的一面,她跟他们的关系从来都没有维持超过一个月的,最短的只有一夜。
  这样无序而放纵的生活持续了一年,直到她罹患上性病。拿到诊断书那天,她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为自己的自作自受不胜痛惜。她曾经是个多么无与伦比的女孩啊,是爱情把她变成了一堆肮脏的垃圾。
  张迈从深圳撤退,应聘进入北京一家意大利驻华机构。她打定主意要凭自己的头脑和才智改变昔日的堕落生活。然而没出三个月,年过半百的意大利总裁看中她,一掷千金送一进口凌志,博得美人投怀送抱。接着,张迈借助总裁这块招牌和平台,取得了赴意大利的留学签证。
  总裁调职回国后,撇开年老色衰的妻子,与张迈同居。一年后,那男人突然在没有任何预告的情况下宣布中断她的生活费和学费,且一个星期内必须从公寓里搬出。他有新欢了。
  “有些朋友你可以去接待一下,这些人很有钱。”总裁语出惊人,表情就像在谈一笔生意。“你不可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得找一份活。当然,那儿绝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只要你愿意,我保证用不了一年,足够赚到你大学几年的费用。”
  他指的是一家高级性俱乐部,那儿接待的客人都是显赫的家伙,因顾及身份,不能随意去夜总会抛头露面,而这里不仅保密工作一流,小姐们个个都具备明星水准。客人们总是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
  在俱乐部一间灯光幽暗的房间里,前来面试的张迈见到了一个充满魅力的中年男人。他往音响里放了一张曲调轻柔的唱片。当音乐响起时,他邀请她跳舞,继而要求她脱掉自己的裙衫。张迈照做了。她隐约觉得这是个非同寻常的时刻,一个身高、相貌、气质和谈吐都具备完美分数值的男人把她搂在怀里,他们赤着脚在地毯上起舞。她觉得他一定是个魔术师,他施展的法术令她难以自控,体内的欲望渐渐如潮涌,浸湿了下身。
  张迈一生历经无数男人,如果说她记不得跟谁做爱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话,那么,此刻的每一处细节她都记住了:他把她放在地毯上,他的手在橘光里伸向她弹性的、迷人的身体……她骑在他的身上,弓起背,任一头长发抚摸脚踝……
  张迈在俱乐部里大受欢迎。那个功成身退的意大利总裁来给她捧场,完事之后依依不舍地趴在她身体上,用一种富有经验的口气说:“你是个具有敬业精神的女人,你一定能赚很多钱。”
  “没错,这儿就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她说。
  
  拿下硕士学位的时候,张迈已经三十出头,此时她手里有了一笔不小的积蓄。她想有正常人的生活,于是,她前去迪迪克公司应聘。
  面试后老板主动请她吃饭。那一餐到底吃了什么都忘记了,只记得碰杯时他们的手互相摩擦,令她有触电感。席间她的脑子一直飞快地转动着:她在他眼里美丽吗?他可以观察到她眉眼间那些不易觉察的沧桑吗?最后,一个长长的眼神唤醒了双方,他隔着桌子探过身来,用手托住她翘起的下巴。他们结了账,直接去了楼上的旅馆服务台。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是那些丑陋的男人玷污了你。”李未是第一个这样安慰她的人,他并不因了解了她的那段历史而鄙视她。“如果你痛恨过去的一切,为什么不把它们部全说出来呢?你可以在我这儿抱怨任何事而不会受到指责。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都要重用你。尽你的所能和我一起创建迪迪克吧,从现在起,它属于我们两个人。”
  此时李未的公司刚刚起步,其艰辛可想而知。张迈凭借自己的优势迅速展开工作。她联络留学时期的意大利同学,甚至不惜动用那些有头有脸的嫖客,很快就拉起一张商业大网,而网下她付出的代价只有她自己知道。
  “谁也别想要挟我!除非我疯了,否则我是不会答应你那样做的。”垂涎张迈美色并愿以此做交易的客户不乏其人,而每次李未都信誓旦旦。那么,所有为此付出的她都可以忽略不计,她已经把生意和感情这两件事融为一体。
  那天子夜,她拖着疲倦的身体,怀揣公司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制衣订单回到公寓。她站在门外迟迟不敢进去。她是经过几个不眠之夜才做出这一决定的,她用自己的身体征服了那个叫亚瑟的以色列人,最后老家伙气喘吁吁地说:“做我的女人吧,宝贝儿,就像今天这样。我会关照迪迪克的……”
  她整整衣服,鼓起勇气推开房门,已做好被斥责甚至挨打的准备。
  眼前出现的是一张充满关切的脸和一只堆满烟蒂的烟灰缸。她双手颤抖着把合同递上去。“你这个愚蠢的女人!”他抱住她,连带那份订单一起搂进怀里。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她充满歉意。“如果你嫌弃我——”
  “我从来就没有嫌弃过你,不管你怎么和别的男人睡觉,你都不是妓女。下贱的是那些男人。”他用手捂住她的嘴。“为了取得成就,每个行业的顶尖人物都付出过常人所不能想象的代价,这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只是,你这样做,让我心痛!”
  事情开了头就无法回转了,两个人默默地达成共识,张迈给亚瑟做了一年多的情人,同时她也是李未的女人。她怀过两次孕,尽管她可以确认这是李未的孩子,仍主动堕了胎。
  “我知道你牺牲了很多,亲爱的。我们现在正一天天好起来,等事业稳固了,我就把你养在家里。你考虑过将来生几个孩子吗?”
  第二次张迈从医院回来的路上,李未一直说个不停。他看起来比其他任何时候都要激动。今天早晨他收到亚瑟的短讯留言:经过筛选,董事会决定销往北部的那批羽绒服由迪迪克公司代理生产。以往迪迪克获得的订单大都是超市和廉价卖场里的低档货,李未无时无刻不盼望着能从这种低下的位置站起来。这批羽绒服可以说是打开通往中档成衣市场的一次绝好机会,只要能在意大利服装业里争取一隅之地,哪怕是最后排,都是成功。
  经过漫长的、筋疲力尽的挣扎和奋斗,张迈在李未身上、他们在迪迪克公司、在围绕着它的方方面面倾注了全部心血,为此张迈一直无法放弃她所不齿的某些“工作”,目的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舒舒服服地在家里生养孩子。虽然这当中也出现过波折和危机,但每次李未都凭一张能言善辩的嘴,一次完美和谐的造爱遏制住她的摇曳。然而慢慢地,她发现尽管她和这个世界、和别的男人之间始终隔着李未,但他已经变得有点漠视她的身体躺在其他男人的怀里了。
  迪迪克终于站稳了脚跟,从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搬进了独立的大房子,张迈也不再需要用肉体来做诱饵。可是,她发现自己老了,当她的脸靠近镜子只有半英尺时,可以看清嘴角和眼角那几条细纹。从此,她再也不敢把目光长时间地、专心致志地停留在镜中的那张面孔上。

  5
  八月是避暑高峰期,迪迪克的意大利职员开始轮休,到中旬时,就只有我和老板在工作。
  公司的夏季奖金很可观,拜大胡子那张订单所赐,连我也拿到十五万里拉。虽然远不及别人,可我在凯尼尔干了一年多,去年底也没得到双薪,今年夏天才第一次领了十万块旅游奖,那还是主任拿着我的橱窗设计去找总裁才得到特批。
  张迈有足够的钞票去世界任何角落,可她只打算前往锡耶纳观看豪华赛马会。这种中世纪遗留下来的古老传统是当地最盛况空前的节日,年年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旅游者慕名而来。然而仅仅过去了三天,她便跑回来。接下来一整天,她那双带刺的眼睛就没离开我的脸,恨不能揭开她不在的时间里,只剩下一男一女的公司发生了什么。
  上次跟大胡子的晚餐她没能出席,她对公司的运转已越来越失去控制权。太可笑了,她竟再次将这一切迁怒于我,从那之后一直像女巫一样对待我。其实我没有丝毫对不住她的地方,除了费里尼,我不会爱别的男人。上帝知道,那种伤心事,一辈子遇上一次就够了。这两天她除了不停地使唤我,还故意当我的面用对讲器跟老板商量午餐去哪家高级餐厅。而我总是一个人去吃鸡肝三明治、番茄意面或者比萨,奢侈的时候不过是点道托斯卡纳风味的炸鸡肉,或者来一碟用橄榄油调制的凤尾鱼拌沙拉。佛罗伦萨的物价比撒丁岛贵,明天还是个未知数,我一点都不敢挥霍。
  今天午餐又是加了火腿、蒜肠和奶酪的厚面包Panino。如果不是总喜欢喊我“中国宝贝”的大肚子店老板每次都送一碗青豆肉沫汤,我早就噎死了。我愿意来这家小饭馆不仅是为了喝免费的汤,还因为它无需付餐桌布置费,也没将小费直接打入账单,除了第一天我付过六百里拉(餐费的10—15% ),老板就再也不肯接受这笔钱。
  炎热而干燥的天气笼罩着佛罗伦萨,午饭后我在街上无所目的地走着。马路上车流像一只只移动的火炉,人的每一分精力都被它们吸吮干了。我真想躺在凉快的卧室里睡上一觉,可来回路上一消耗,就没剩几分钟了;回公司倒可以趴一会儿,不过张迈那张拉长的脸肯定没好颜色看。我咬咬牙,忍着头昏和脚趾支离破碎的痛楚继续在街头流浪。这里到处是没完没了的绘画和壁画,我开始想念撒丁岛凉爽的山地,四季常青的野橄榄,无数的杜鹃和夹竹桃……每逢夜晚,我孤独地躺在一张小床上,听着摩托车、汽车甚至警车在巷子里穿梭鸣笛,不免为自己如此的渺小和卑微失声痛哭。早晨醒来我又强打精神安慰自己,毕竟在我四处碰壁、一败涂地的时候,迪迪克接受了我,这使我的未来有了希望,虽然现实委实令人心寒。
  迎面走来一对男女,妖艳的女人大半个身子都钻进男人怀里。我猜测她一定断了骨头。他们离我近了。“天哪!”我失声叫起来,一头扎进旁边的铺子。
  张迈和老板旁若无人地从橱窗前走过,对比分明的两副面孔:女人沉醉得不能自拔,男人冷漠无奈。
  张迈的身影突然使我被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绪攫住了。我们都是女人,挣扎在这个世界仅仅是为了拥有一个爱我们的男人,可这个世界好像并不需要我们,处处令我们觉得多余,人世的快乐和幸福总与我们擦身而过。

  6
  我在迪迪克的试用期眼看就要结束,如果公司不打算跟我签约,我会立刻跳上一架飞机——而不是轮船,急速地、如释重负地赶回去。可事实刚好相反。
  我矛盾极了,我是那么地痛恨这里的一切,我痛恨张迈的颐指气使,那种感觉好像我低她一等;痛恨她揭穿老板的秘密,又扮演亲密爱人的角色;痛恨公司那20%的加薪,诱惑得我不知所措;痛恨大胡子打电话骚扰我和我现在这样孤苦伶仃的日子;痛恨佛罗伦萨的气候及我那间小小的房子,它坐落在街口,紧邻一排垃圾箱,每天清晨五点钟清运工人就开着庞然大物轰隆、轰隆地来了……
  老板再次做出一件不可思议的举动:率领张迈和我去美国做一次短期旅游,以奖励我们对公司的贡献。“艾维,要加油啊,想办法拿下跟维森塔尔( 大胡子 )的长期合约……”他的暗示招来张迈病态般的怒视。
  双程机票公司报销,外加每天十万里拉的差旅补助,食宿费自理。虽然我很想去传说中的天堂看一看,但美国的高额消费使我紧张。“先办签证吧,其他事再决定也不迟。”正犹豫着,老板发话了,随手把一份材料递给我复印。我打开,里面有张字条:“我会酌情考虑给你增加补助。”
  十秒钟之内我想出了一百个可能与此有关的情形,可最终我只确定了一点,他想用足够的诱惑把我留下来。
  三天后计划改变,李未命令我跟他去日本参加一个服装面料展览会。去日本?他一定是在开玩笑。“那副总经理呢?”我追问。出于警惕,我变得非常敏感。
  “她留守公司,有些职员下星期才来上班,而且工厂将上市的那批童装是她经手的。”李未坐在桌前敲电脑,漫不经心地回答。
  听起来不假,可让张迈从我和他的身边消失一个星期,这太可怕了。“您知道,我不会日语。”
  “你不是学英语的吗?小日本最崇拜会讲美国话的人。”
  “虽然是,可我的英语早都荒废了。而且现在天气凉了,我连秋装都没带——”
  “这我知道。”他打断我。“让张迈带你去设计师那里谈一谈你有可能出席各种场合该穿的衣服,多设计几种搭配方案,毕竟代表着公司的形象。”
  他简直一点道理没有,他竟然不允许我表示意见。“我讨厌这样的安排!”我大声抗议。
  李未抬起头,那双不大却相当厉害的眼睛半天没离开我的脸。我站着没动。我们就这样对峙着。我注意到,类似的情形在我和老板之间越来越多,先前我拒绝大胡子的约会,李未就这样跟我对峙过。这是很不正常的,老板与下属之间,像在争夺什么控制权那样严重。
  “出去工作吧。”他终于挥了挥手,可那致命的眼神让我的心抖了一下。
  虽然老板的诸多恩惠的确动人,可结果肯定非同小可。
  “请把我的护照和居留证还给我。”我说,现在我站在张迈面前。
  “不是要去日本吗?连这几天都等不急?”她阴阳怪气。我的脸因为羞辱而开始发烫。“当天老板就把证件从我这儿拿走了,不信你去问他。”
  我顿时晕了,这是因为别人早知道内情而不告诉我时的那种震惊。我的嘴巴张得很大,她还以为我要哭了呢,我掉头又闯进李未的办公室。
  “护照已经递进日本领事馆,三天后取。”
  全是废话!他妈的,我真想杀了这对狗男女!
  
  星期一上班,屁股还没在椅子上坐稳,老板便把我叫进去。
  “看看他们为你做的准备工作怎么样?”他指指旁边的衣架,上面摆着四五套不同场合适用的衣服、饰物。“检查一下还缺什么,列张清单,只有一天准备时间了,后天出发。”
  我感慨地盯着那些时髦的衣服,换做一个月前,我肯定会为它们动情地跳起来。我慢吞吞地掉过头。“这些东西好极了。可是,我还是希望您再考虑一下。”
  “哦,”老板面带微笑地看着我。“我准备给你罗列出来你应该和我一起去的理由。首先,机会难得,它对你增长见识非常有利。第二,你是唯一合适的人选,而且你完全能够胜任。第三,你不会因此损失什么。想想看,这些理由够充分吗?”
  “好吧,就算是这样。”我说,不过它们对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算了吧,费里尼,还有令我垂涎的20%的加薪。我深深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决定了,我要回去。”
  我做好准备接受他吃惊的表情以及因此带来的激烈表现,可出乎我意料,他很平静。“艾维,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呢?你在意大利难道还要保持矜持的生活态度吗?你不需要钱吗?”
  “不,但不是——”
  “听我把话说完。”他摆一下手。“我要说的是,你来佛罗伦萨的目的并不像你面试时说的那么简单。你不要以为我没注意到你经常垂头丧气的样子。你似乎在逃避或者期待什么,你面临着很大的生活压力。我想让你知道,我非常乐意帮你解决困难。”
  “您可真是个好人。”我说。
  “签了这个吧。”他捏起桌上的那份工作合同抖了抖,和蔼的样子像一个慈善家。“维森塔尔虽然年纪大了点,不过经济实力你是清楚的。出于男人的角度,我建议你别错过这个机会。当然,如果不想往那方面发展,作个朋友也不错。最近有好几家公司都在争取他,这方面我们的优势不大,对此我很担心。”
  “我觉得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诚信,”我拼命克制住自己,才没有把他过去的丑陋记录一一抖落出来。“如果没有这一条,实力和规模都是暂时的,即便施展了其他手段。虽然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可我知道我是不会任人摆布的。”
  “你在跟我开玩笑。”他双手一推桌边,靠椅向后滑去。他舒舒服服地伸个懒腰,终于以那样一种老谋深算的口气在我面前揭开了蓄谋已久的阴谋。“只要你把跟维森塔尔的长期合约拿下,我就让你远离这种生活,我还可以推荐你去其他的公司。当然,首先你会得到一笔可观的奖金。可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即使离开迪迪克,也回不去凯尼尔了。6832XX,是这个号码吗?拨出去之后你知道将发生什么?你会立即遭到解雇,而且一块钱遣散费也拿不到。没有哪个老板喜欢不安分本职工作的下属。”
  我立在地当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天哪,难道我来到这里仅仅是为了能够成为那些有钱有势家伙的情人吗?该死的狗男人!就因为我没有了费里尼,别人就可以欺负我,以为我卑微得为了生存什么都肯做。可我不是那样的!
  “我想,我需要好好考虑一下。”说完,我转身走出来。
  下午,我整理了一下我的办公桌,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收拾起自己的东西。服装部的人把我出行的衣物装好,他们送我和箱子一起回家。
  “明天不用来那么早,公司里没有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情。”离开时老板拍着我的肩膀说。
  回到家,我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给罗马的同学,她向我推荐的这家公司比当初我找不到工作还要糟糕。
  “对不起,谁想到他是那样的人呢?都说他年轻有为,是商业奇才,他公司的发展速度惊人……”
  拨出第二个电话之前,我经历了漫长的心理折磨:我不能回到那个重男轻女、心灵备受压抑的家,我从来没有被放到一个被爱护的位置上;我不能让眼巴巴送我出国的奶奶看到我一事无成地回国;我不愿每天挤一身臭汗乘公车去挣那微薄的薪水;我不想跟愤世嫉俗、清贫如洗的男人谈恋爱;虽然我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付出了前所未有的艰辛,同时这又是我体会过的最幸福的岁月——我找到了安宁。我很容易用这样的方式来看待自己,我在这个本来不属于我的美丽世界里,发现了那么多迷人之处,并已享受到它的种种优势。
  所以,只要不回去,这仍是一片充满希望的天空。可是,我知道,如果说这不是我在生活中做出的最悲惨、最不明智的选择,我就是在撒谎。反正最终原则和操守都守不住了,我觉得一个赏识我的强盗比一个利用我的骗子要好得多。结果虽然相似,过程和手段却截然不同。
  我一口气干掉三杯冰葡,在炎热的天气里,它给我带来一种非常舒服的感觉。当我的头眩晕起来时,我拿起电话。

  7
  马可·卡兰德拉先生于第二天中午来到佛罗伦萨。
  我与他在公司对面那片有百年历史的橄榄树下接头。一共只有两辆轿车,除了我在旧货市场见过的一个人之外,还有两个衣着得体的陌生人,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穿黑衣、戴墨镜、神色冷酷的西西里保镖。不过看他们的举止和神情,关键时刻完全可以胜任其他任务。
  马可站在树阴下。他穿一件莴笋绿的休闲短衫,齐膝的运动裤,帆船鞋,外加一顶遮阳帽。以前每次见到他都是一身质地极好的西装,熨烫得平整的衬衣,系着漂亮的丝质领带,那种装扮使他看起来像一个尊贵的主教,一个能够“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大人物。
  看见他的一瞬间,我有点激动。“辛苦你们了。从机场直接过来的吗?”我发现马可在打量我膝盖上的那条塔夫绸超短裙,他从没见过我穿这么短的裙子。这都是受张迈影响,她能曝光大腿根,我露一公分大腿不为过吧。
  “噢,不,”他迅速移开视线。“一下飞机先去救场,踢了半场足球赛。对手都是高中生,真有力量,我几乎冲撞不过他们了。”他有点意犹未尽,还没从激烈的赛事中完全脱离出来。不过我注意到他的助手在偷乐,另外两人也忍俊不禁,马可冲他们翻了翻眼睛。
  毫无疑问,这也是个疯狂的球迷。意大利男人从小都有一个共同梦想,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我在罗马火车站见过远道而来的球迷队伍,他们排列整齐,在指挥的号召下,挥着拳头和旗帜,高喊“加油!加油!AC米兰!”一起向球场开拔。这些都是“发烧”级球迷,在到达体育馆之前已处于癫狂状态。
  “这样的天气踢球,可不轻松啊!”我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有关足球赛的事。
  “先去吃午饭吧,想吃什么告诉我。”他换了个话题。
  我摇摇头。从早晨到现在我连水也没喝一口,由于神经高度紧张,饿了大半天却觉得胃里涨得满满的,刚才一路小跑着过来,现在恶心正一阵阵向我袭来。
  “算陪我吃,我可是已经饿坏了。”他说。
  我心想,你快点进去找李未吧,问题不解决我吃不下饭。昨天电话里马可的一句话把我吓坏了,“我要让他从哪儿来,就爬回哪儿去。”当我询问该怎么办时,他这样回答道。“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我几乎哭出来。“嗯,知道了,我会考虑的。”他最后说。
  马可对助手吩咐了几句,然后帮我从外面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内有股好闻的香精味,跟初次被他拉去吃那顿要命的晚餐时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你看起来脸色非常糟糕。”他开着车问道。
  “头痛。”我打起精神,尽量控制自己,一边寻找适合呕吐的地方。胃部翻涌得越来越厉害,我按下窗户,趴在上面,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很难受吗?要不我直接送你去医院。”他减慢车速,停靠在路边,递给我一打面巾纸,然后轻轻拍打着我的背。
  “不,我只是一整夜没睡觉而已。”我无力地摆摆手。
  “你看起来好像要虚脱了。”他放倒座椅,托着我的头向后躺去。“先躺下,等下吃点东西会好过一些。”大概有几秒钟的时间,他的身体紧挨着我,我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男人气息,这立刻让我体会到了真正的痛苦:孤独,无助,像个受惊吓的孩子,没有人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告诉我该怎么做。我抬起一只胳膊遮到脸上,眼泪淌下来。
  在餐厅里,马可给我点了一种叫Camomilla的香茶,他说这对治头痛很有效,还能缓解压力。我非常信任地喝了一杯。
  “再吃点东西你就可以恢复了。”他说,把菜单递给我。一翻开,我立刻被右边那一连串密密麻麻的0吓着了。本来这顿饭我想请他,可这个菜价起码要花掉我半个月薪水,而且餐桌布置费居然收两万里拉,要是他再开瓶上等红酒……上帝,那跟捅了我一刀没什么区别。我的心哆嗦起来。
  “太贵了。”我抱怨道。
  “没关系,我付得起,你只管看左边的目录。”
  我放弃了点菜的权利,由着他点了开胃蔬菜汤,菌菇烩饭,红酒板栗汁炖鲜贝和烤得香喷喷的托斯卡纳T骨牛排。吃着饭,他随意地跟我聊天。我告诉他我的新发现,女人不能当官,一有权肯定变态,凯尼尔的女主管露西娜这样,迪迪克的二老板也如出一辙。要不是从长计议,我绝无可能坚持四个星期。
  “噢,这正是我要问你的,你甚至没有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们面对面地坐下来,解释一下你为什么离开撒丁岛。我可不希望是在躲避我——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我避开他的视线。“我在打暑期工,反正那么长的假期也没地方去。再说我也没钱。”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语气听起来有点失落。“我可以带你出去玩啊。现在该怎么办,都错过了?”
  我低头慢慢喝光第二杯香茶。他之于我的情谊超过任何一位朋友,索尼娅除外,我对此确信无疑。可是,他毁了我的爱情。不知道他意识到这些没有,我们之间的关系没那么容易建立。一直到吃完饭,他都只字不提李未,我几乎以为他忘记了。当我打算开口提醒他,他的手机响起来,他对着里边“嗯”了几声便挂断了。
  “你一定很忙——”我满怀不安。
  “没有哪件事比现在我做的更重要。”他的目光和我一接触,我立刻躲闪开。
  结账时马可掏出信用卡。签完单,年轻的男侍者随手将那张白金信用卡递给我。“拿去。”我满脸疑惑,不明所以。“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吧,我保证这位先生不会反对的。”侍者做个鬼脸走了。
  我把信用卡推向桌对面,“小心被我恶性透支哦。”
  马可一把按住我伸过去的手,“感觉好点了吗?”
  “是,谢谢你。”我垂下眼帘。
  “走,我陪你回去收拾东西。”他松开手,率先站起来。
  
  迪迪克公司在一幢老式楼房的三层有一套常年包租的小公寓,我搬进来一个月了,可仍然觉得它很陌生。房间小是主要原因,家具也没一件令我满意,书桌、椅子、地毯全都陈旧得散发着霉味;厨房里除了咖啡机连只煮饭的锅都没有;卫生间的莲蓬头一打开就轰隆隆地响,跟地震似的。过去这里是公司的招待所和临时存放退货的地方,现在,我获得了首月的免费居住权。
  打开门,马可站在进门处打量这间小小的麻雀窝。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太寒酸、太落魄,我快要被各种变故和贫穷的日子淹没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使我心跳的频率加快了。
  “我并不在乎公寓有多小。”我强撑着。我进屋收拾行李,完全不敢看他的脸,可是,我多么希望自己能像与他和雅惠夫妇共进晚餐时那样,穿着高档时髦的裙子,一头美发优雅地束在脑后,我骄傲而矜持地保持女孩子的尊严呀!
  我收拾好行李。此外,昨天服装部送来的那箱衣物放在另一张小床上。“这是他们为我准备去日本——”
  “它是属于你的。”马可一手拎过去,顺势把手提包的带子系在上面。“我们走。”他拖着两只箱子,我背着双肩背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他不是打算直接带我去公司摊牌吧?不管他多么气定神闲,我的担忧丝毫不被这种冷静所瓦解。“护照能拿回来吗?万一他不给怎么办?”我小声追问了一句。
  “你那本破护照有什么用?过来跟着我,想去哪里都不成问题。”
  我怔了一下,被那几个敏感字眼刺激得险些晕过去,这就是他来帮助我的目的吗?
  “这样的话我不走了,李未要是再给凯尔尼打个电话,工作丢了,签证也没了,不如直接去大使馆报到。”我跺着脚,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哼,我以为你是、你是……你可以帮我……”我真恨不能他马上变成为所欲为的歹徒。
  走到一楼的马可略作停顿,微迷起眼睛看了看我。“那么你以为我来佛罗伦萨就是为给你提行李吗?”他摇摇头推门而出。这个家伙,他的权势、财富和堂堂仪表征服了不知多少女人,可现在,我相信他自己也快判断不清,他干吗要来帮助一个胆敢不在乎他的女孩!我绝望地、哭泣着跟在后面。
  外面的便道上停着三辆轿车,有人上前接行李,同时递过一只纸袋,马可转身把它交到我手里。我摸出里边有硬壳本子,沉甸甸的颇具分量。是我的证件!我几乎破涕为笑,绝望的心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看来完全不必担心会有电话打去凯尔尼了。
  坐进车里,我打开纸袋,拿出我的全套证件和一大叠钞票。数了数,相当于签约后三个多月的工钱,事实上我刚做满一个月,并且领到了前半月的薪水。我把证件收好,擦干净眼泪,按下车窗。“对不起,卡兰——哦,马可,这钱多了,公司只差我半个月的薪水。”
  “那是赔偿金。”他在鼻梁上架一副墨镜,黑漆漆的镜片对着我。
  “你一定搞错了,是我提出不干的。”我纠正他的说法。
  他抬起一只手,用拇指轻轻滑过眉毛。“可真是个好姑娘。艾维,你让我感到有点迷惑。”他说,声音很轻,听起来好像有什么难解的隐情。“好吧,你留下一半。”他最后说。
  我把剩下的钱装进纸袋递出去,马可顺势给了身边的人。我在座位上伸个懒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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