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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礼拜五,罗贝托乘最后一班飞机回来。我一直坐在花园里等他,就像妻子等待晚归的丈夫那样。他已经成了我在意大利最亲的人。 我发现他的脸色非常不好,接过皮包时他看着我说:“我很累,今天最好别提太多问题。” 按照这个社会对成功的定义,他的事业算不错,没完没了的官司让他赚到可观的钞票。然而我却担心他会以这种劳顿不堪的方式度过一生,就像今天这样。这是个荒谬的社会,无数的被告、原告为司法人员和律师提供了工作机会,而罪犯则成就了宪兵和警察的责任感。究竟谁养肥了谁? 当天晚上我们上床的时间比过去要迟。靠在床头上,我们全把眼睛严肃地对着前面的电视屏幕,可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虚虚的,脑子里在思考着我根本无法预料的事。 “艾维!”他突然叫我一声,用双手扶住我的肩。“如果叫你放弃这里回中国,你肯吗?” “你要去中国?” 他摇摇头,闪开目光。“凭你的双外语,可以在中国的外资公司获得一个很好的职位——” “不,我喜欢这儿,我从没打算离开这儿。”我坚决地说。这座美丽的半岛之国和它井然有序的生活早令我产生了难舍难分的感情,更何况我爱的男人、我改变命运的机会都在这里……我心中一颤,声音都抖了,“你要和我分手?” 罗贝托一把抱住我,用嘴唇堵住了我的质问。他那副令我发疯的身躯很快就占有了我。我很想问清楚这是为什么,但我不敢,我怕我会绝望。我沉浸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歇斯底里又糟糕透了的情欲中…… 第二天他像搬家一样从商店给我买回很多东西,包括冬衣。我知道他有多么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但进一步我又想,他也许打算推延婚礼。虽然我们决定圣诞节回中国,可也不是不能改变约定的事情,只要他说出理由。无论如何,他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 一天很平静地过去了。自从几个月前我们开始以成年人的方式相处,我们都觉得这是我们需要的生活——享受和对方待在一起。傍晚我们沿着街道走过几个街区,来到一家老馆子。我的胃口不错,吃光一份烤鹿肉,还把他的大鳌虾吃了一半。席间,他一直用那种疼爱的眼光注视着我。当我吃饱时,他伸出手,越过桌面,用纸巾细心擦去我嘴角的汤汁,然后将我拉到他身边的位子上。我翻过手背,用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钻戒晃他,看着他眯缝起眼睛,我便傻乎乎地笑了。我一直想把礼拜三跟马可·卡兰德拉见面的事告诉他,又担心他会生气,毕竟他们之间曾有过一场艰苦甚至残忍的战斗。虽然我不愿意让自己对他有任何不诚实,但最后还是艰难地咽下这个秘密。 接下来的一夜,在那架中世纪风格的铁艺睡床上,我们做了一场马拉松似的爱。墙角有一束蜡烛般的光,他的手就在这束微光里轻柔地抚摸我。他把甜酒滴在我的身体上,再用舌尖一点点地舔净。我尽了最大努力配合他…… 有的女人说自己一辈子没有经历过性高潮,我真为她们遗憾,她们居然不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快乐存在。 周日下午,罗贝托把我送回家,他直接去机场。两小时后,他打来电话。按惯例,此时他已抵达罗马。 “我想见你。特别想。”他说。 我笑起来。“我也想。不过只要一个星期你就能见到我了。” “不,我现在要见你。”他的语气里透着孩子般的固执。 “现在?怎么见?你要我做空中飞人?”我觉得心里甜滋滋的。 “你就不能下来一下吗?先去窗户那儿看看。” 我大惊失色,几步蹿上阳台。天,罗贝托和他的白色沃尔沃就在院门口,他左手举着电话,脑袋靠在车窗上,冲我微笑着。 “我的灵魂完全迷失在你这里了。”我上车时他说,然后一把抱住我吻了起来。大概足有一分钟,他才松开手。“我来就是为这个。”他最后道。 “就为这个,你就让机票作废啦?”我简直气得要命。 “我延时了。” “那你得赔人家多少钱啊?” “嘿,放松些,我是航空公司的超级VIP,即使赔偿他们也会给我打个大折扣。”他说,那股认真劲很讨人喜欢,我伸出手摸摸他的脸,就像姐姐安抚自己疼爱的弟弟。 我们厮守了最后三个小时。在我家那条街上的一间小酒馆里,我们并肩坐在吧台前,互相搭着脚。我们每人吃了一个辣味热狗,一份烤沙司鱿鱼,然后就起劲地喝啤酒,尽情地陶醉在酒精带来的刺激之中。 我看了两次表提醒他动身,可他两次都坚持再喝一杯,直到最后。 “周末你回来我们喝整个通宵。”不胜酒力的我已经有点头昏。 已经转过身子的费里尼突然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像周五晚上那样疲倦的表情。“我把下一季的房租给你打进账了,记得核对。” “还差一个多月呢。”我提醒他。 他两手抓住我的肩头,蓝眼睛直视着我。“你要提防他。”他的声音有些喑哑。 我不知所措,完全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向门口走去。我看着他出了酒吧的大门。后来我意识到,他说最后一句话时眼睛是湿润的。
2 我知道我不是出类拔萃的,但还算过得去,偶尔也会与异性泡泡咖啡馆和酒吧,可那是与爱情无关的一种生活情趣,不过证明了一段最有吸引力,最能取悦男人的年轻岁月。我想,本来我的生活可以是这样的:在一座美丽宁静的小镇上,我嫁了人,我的丈夫体面而且有地位,我们住在安徒生童话中的城堡里,养一花园的肥猫胖狗和一面包车的孩子…… 生命的逆转始于那场舞会,一个即使我渴望、也不可能偶然碰到的意大利男人出现了,继而又以一种撕裂人心的摧毁力闯入我的生活。不知道这是我的幸运还是不幸,但是千真万确,这样的男人对我来说,这世上找不到第二个了。 上星期日在酒吧与罗贝托分手后,我觉得他的某些东西令我很不安,但究竟是什么我也说不清。他带我去置办冬装,他改变飞行时间,甚至提前将房租打进账户——我原来没仔细考虑过,直到周三,他沉重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电话里。 “艾维,该怎么跟你说呢?短期之内我不会回撒丁岛了……我不能见你。或者,这样能令你更安全一些。我很抱歉我做出这样的选择……”随后他停机了。就这么简单,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简单得不给我任何反问的机会。 我完全崩溃了,工作中接二连三地出现差错,不停地被主任训斥并遭到总设计师的侧目。 星期五下班后我照例去他家,我收拾房间,还做了饭……星期六早晨,我一边哭一边蹬着单车回家,车筐里放着大半瓶中国酱油。靠着酱油,每个星期我都能做出一顿中国味十足的饭菜,罗贝托最喜欢酱汁排骨和笋干烧五花肉。因为岛上没有中国超市,隔三差五他就从罗马的中国店给我带回酱油和黄酒,我还以为再也不必像过去那样吝啬酱油了…… 回到家,一封来自罗马的特快专递正等着我。信封里是一摞新闻剪报。 “意大利著名大法官基奥维尼·法尔科内在西西里岛惨遭黑手党杀害/1992年5月23日……”《 邮电报 》 “意大利反黑特别小组负责人利齐奥督察被乱枪射死/1992年7月27日……”《 日报 》 “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发生特大恐怖爆炸案件,5人当场殒命、稀世珍品被毁/1993年5月27日……”《 晚报》 我竭力识别费里尼目前的处境:危险离他很近,来自某个家族。 “我有预感,我将会击败那个律师,成为你的最信赖的朋友。”马可·卡兰德拉的声音如重锤一样敲击在我耳边。他做到了,他改变了我的生活,把我推向世界的另一头。 那几组我曾经倒背如流的号码,在一夜间就变成了空号。打去事务所的电话都是由一个叫斯卡拉的秘书接听,包括费里尼的专线。于是我冒充当事人请费里尼律师接案子,可这没用,她不假思索地答复说老板留下话,所有司法上的事情全转去另一家律师事务所,那里有本城最好的律师可以接手。最后我只好报出我的名字和身份,已经泣不成声。 “我知道你,艾维,可是对不起,我不知道费里尼律师在哪里。你放弃吧,别找了!”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似乎做错了什么。 从二十四岁认识费里尼律师,一直到今天整整六个半月。从一个月零十八天时我开始和他做爱。我们从卧室做到书房,做到起居室的绢麻沙发上,又做到屋外铺着灯芯草的老式木椅上……一直做到我死心塌地地想嫁给他。甚至在前一刻,我还不愿相信他扔下我从这个世界上如此迅速地消失;这会儿,听到斯卡拉的忠告,我知道我被流放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活埋一样。
3 我和那个男人的故事有了开头。 下班回家的路上,一辆白色保时捷突然横亘在我面前,只差一英尺不到。我捏了闸,和车子一起翻倒在街口的石板路上。这一幕发生在罗贝托离开一个星期后。我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挺拔的男人跨出汽车,向我走来。地中海的微风将一抹高贵而稀有的香精味传送过来,这使我的心像被锥子在扎,它跟罗贝托惯用的香水味道完全不同。 我对他伸出的手视而不见,爬起来,扶起快要散架的单车,同时狠狠地瞪他一眼。 “你的样子看起来像只小老虎。”他说,一抬手卡住我的车把。 没错,我真希望我是一只老虎,有尖利的虎爪,伸出手去,将他撕成碎片。 “跟我一起吃顿饭,就今晚。”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衣着还是那么整齐,雪白的衣领,干净的下巴,梳得光亮的头发。 “想换口味了,找个异国女孩调调情?”我冷笑道。 “不,”他回答。“这只是你的猜测。瞧,即使你这样仇恨地瞪着我,你的眼睛仍然干净得像水洗一样。” 我不会因为他的褒奖而高兴,说到底,这所谓的喜欢其实就是一种简单的生理行为。“我没打算和你约会。”我坚决地说。 “那吃饭没问题吧?不约会。” “不,”我仍然斩钉截铁,“有人要我提防你。” “就为了那些毫无根据的过去?”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把手中才刚点燃的香烟捏断,伸进车窗内摁灭在烟缸里。 我的内心有点抖。 “我不会伤害你。要不我们换个时间,明晚七点,科林街的马赛餐厅。” 说完他松开车把,坐回汽车里。我气坏了,他居然不问我同意不同意。 “艾维,”他打了个手势,要我向窗子靠近一些,我反而一步跨上我的破车,牢牢伫立在原地。“真可爱!”他吹了声口哨,最后注视我一会儿,汽车屁股向后一蹿,绝尘而去。 “你说我怎么办?给我出点主意吧。”午休时,我和雅惠见了面。她穿着一套维多利亚时代的高领花边长裙,富态迷人。 “……是高里建议我请你吃饭的,他知道我需要朋友,现在我明白那是他老板的意思。”雅惠在我发出的不可控制的抽泣与战栗中解释道。她没做错什么。历史上那场错综复杂的官司她毫不知情,罪过在于我们以为这个城市里的男人都是迷人而有魅力的。 我们驾车离开卡利亚里市中心,驶上弯弯曲曲的海滩小路。刚刚下过雨,一道伸向远方的彩虹出现在天际中,它的下端是模糊的山脊。这个曾让我浮想联翩的美丽景致,此时却令我的泪水流淌得更多了。 “我无法想象卡兰德拉先生会荒谬到去威胁你男朋友,这根本不可能。”雅惠难以理解地摇摇头。“平时我见到他的机会很少,之前的一次是去年底他们公司开酒会,所有工作人员偕同家属一起出席。你猜我看见什么啦?” 我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我看见他的女友,一个浅红色头发的美人儿,”她转过脸看我,又慢慢地把脸转向前方。“比现在所有我见过的人都漂亮、娇艳。” 我知道她的意思,至少明白她对那个男人的判断,他身边一贯不缺乏女人,特别是美女,这似乎更能解释他目前行为的荒谬。雅惠把车开进路边一处树冠交叠的林子。停住车,她歪过头来打量我,仿佛想要确认什么似的。我觉得她对我目前这种失恋状态没有丝毫的遗憾或者惋惜。 “你不想和他谈恋爱吗?我曾经以为你喜欢他。很多女人都为卡兰德拉先生着迷。说实话,我也是。” “我不明白——” “可我没你那么好运。你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真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天赋:利用自己的单纯和才华赚取男人的爱怜。不是任何女人都能有这个资本。”说完她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她这番话的含义怎么突然就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 “顺便问一句,费里尼律师和卡兰德拉先生以前就认识吧?高里曾问过我他的事务所是不是在罗马。”雅惠突然严肃起来。“你知道那天他来晚了,一进门就戴上面具,根本没来得及介绍。我还以为高里打算结交费里尼律师,他说是他的老板对此感兴趣,也许是对你感兴趣。” 明白了,星期三那顿晚餐之前有人已经确认了我和罗贝托的关系。 “去吧,别小瞧了他的身份。你要是失去这个机会,我会在心里窃喜不已。”雅惠发动汽车。“如果他的确打算追求你,我是说撇开他跟那个律师之间的问题,那么,想办法跟他结婚,先合法化,虽然不太容易。这样即使将来他不要你了,你也会得到他家族的一大笔赡养费,那将是个天文数字。” 她把车绕出林子,向来时的路开去。她的话起了作用,我不知道今晚将发生什么,但唯一能确认的是——我的律师男朋友离开我了——因为一个更加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们选择的路虽然有天壤之别,却也不是没有共同点,他们都是有能力改变别人命运的人。 “你在想什么?”雅惠看我一眼,好像从我脸上发现了东西。“我承认那个律师很出色,但现在你获得的是缔造传奇的机会。大概用不了多久,你们的故事将在诸多场所里被大家传播,它的内容是每个人都感兴趣的。” “这个故事还证明,权势显赫的家伙总能为所欲为。他们之所以对那些因他们而受到伤害的人不会抱有任何歉意,全因为无聊的人喜欢这样无情的结尾。”我回敬道。
4 我准时到达马赛餐厅,一名穿制服的领班迎上来。 “你好,马可·卡兰德拉先生的预约。” “噢,让我猜猜看,您一定是那位可爱的中国女孩——艾维!”他热情有加。“卡兰德拉先生的确来过,但又走了,他为自己没能早些通知您而让我代为转达歉意。他有急事去了乡村俱乐部。我想,此刻他正在那里等候您。” “最好是这样。谢谢你。”我转过身,准备离去。 “卡兰德拉先生交代我一定要请您过去,我已经预定了出租车,它就等在门外。” “我会向卡兰德拉先生解释。”我回头看他一眼,“事实上我另有约会,我来就是要通知他。” 我轻松地走出餐厅大门,迈下台阶。身后有人拉我的胳膊。 “对不起,请等一等,有您的电话。”我回过头去,是侍者。 我坐进出租车。侍者把一个信封交给我,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到达郊外的橡树俱乐部,我用信封里的钱付了车费,算上小费,正好。我一边往俱乐部里走一边猜想那个男人怎么会把时间算计得如此准确,晚几秒钟来电话我就穿过马路溜了。 拥有高尔夫球场的橡树俱乐部属于那类隐私性极强的会所,听说入会申请者被要求受过良好的教育,如果能拥有相当的家庭背景就更妙了。会员委员会将对此进行面试审核,接下来还要考虑本人的资产和实力。即便你不具备富人的条件,但受到某个要人的推荐,最好再毕业于一所不错的大学,依然可能被接纳成为这些高级俱乐部中的一员。沾费里尼的光,我去过这类高级会所:在马术俱乐部里骑过名贵的马;在用诗人彼特拉克的家乡命名的阿雷佐俱乐部里,我们并肩跟他的中学校友及其可爱的妻子打过网球赛。本来他还打算加入游艇俱乐部,让我给未来的机动帆船起个名字…… 一名接待员引领我穿过休息厅,来到餐厅。在靠窗的位置,我看见马可·卡兰德拉正和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谈话。一眼瞥见我,他示意他们稍等,起身朝我走来。此时所有的人都看着我,我有些局促。 “路上还顺利吧?”他问,表情里有一种仁慈的关切。 “你的安排天衣无缝,卡兰德拉先生。”我说。 “记住,叫我马可。”他耸耸肩膀,用手指指对面让我先坐下。那儿有一张似乎专为他虚以待位的餐桌。即使现在是就餐高峰,客人都满了,那张空闲的桌子仍然属于他。 我住的这座城镇不大,在很多地方大家都彼此熟悉,尤其是餐馆里,侍者能叫上客人的名字,甚至说起他们某位亲戚的情况,他们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类似情况我跟着罗贝托已经领教过。马可的背景则有所不同,凭他外在的气质和举止,没有人会怀疑他出自豪门,但他所表现出的东西却绝非一个普通有钱人所为。他在高级餐厅或者俱乐部里所获得的尊重超乎我想象。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正知道他所从事的行当,因为他看上去永远是那么有教养的一个绅士。 侍者给我端来冰水。我点了一杯加柳橙块的苏打水。环视四周,我认出一位常在电视上露面的男演员,他和一个超级胖女人在一起。 晚餐吃得很平静,也很简单,因为马可临时有约,所以我和这位大人物的“光荣”晚餐匆匆结束了,我的紧张戒备根本就没遇上对手的强取豪夺。他安排司机送我回家。我离开餐桌时,他正对着电话厉声道:“……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听着,照我的意思修改,否则他一块钱也别想拿到……” 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他和我印象里的那个人并不完全相同,但我马上又意识到,一个欺骗性的男人是可以有多重面具的。 睡前接到雅惠的电话,她告诉我高里大发雷霆,警告她这样多嘴下去她很有可能成为一个年轻的寡妇,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不过,她还是给了我最后一番忠告。 “每个女人都在寻找结婚的机会,甚至不在乎那些老得不成样子的男人,我想你能理解这是为什么。想一想,巨额财产,社会地位,还有丈夫姓氏带来的显而易见的种种好处……得到这一切需要多么大的智慧啊!” 我曾经以为雅惠是个真善美的女孩,但现在我发现,她对于生活有一种深度理解,这理解完全不同于她通常表现出的那种天真和大度。之后不久雅惠早产生下一名男婴,随即离开南部回到加卢拉那座富丽堂皇的乡村别墅,从此失去联系。 一个星期后,我再次与马可相遇于街口。他半个屁股坐在车头上,看着我蹬着那辆破单车由远渐近,擦身而过的刹那,他一探身抓住车把。我一个趔趄,险些栽下来。 “你——”我气恼地瞪着他,他不动声色,此时西沉的余晖给他线条深邃的五官镀上一层光芒,英气无比。我闪开他的视线,在座位上拼命扭动腰肢,狠踩脚蹬,然而车子纹丝不动。 “听我把话说完就放你走。”他蓝灰色的眼睛闪着光。 我折腾累了,就一脚撑地,从单车上跳下来。看我站稳了,他松开手。 “周末跟我去打高尔夫球。”他命令道。 “不喜欢。”我断然拒绝。 “出海钓鱼呢?” “我怕晒。”我面无表情。 “去罗马看汽车拉力赛怎么样?”他保持着耐心,显然早有心理准备。 我撇撇嘴,不屑地哼一声。令人尴尬的静默降临在我们中间。 马可站在离我几英寸的地方,他脚上穿着锃亮的皮鞋,鞋的侧面镶着惹人注目的费拉加莫标志。顺着他捏香烟的那只手看去,他的袖口绣着一串字母,是名字的缩写。这件昂贵的衬衣是量身定做的,那深蓝的颜色衬得他的眼球清澈而透明。他没穿外套,这使他完美的身材和整个装扮散发出一种高傲的味道。他的体形比费里尼高大健壮一些,但年纪略小,他大概有三十二岁,看上去最多二十八九岁。他的衣着很讲究,具有时尚感。而费里尼身上的贵族遗风尤为明显,他常常穿着蚕丝和棉质的高级衬衣,那种儒雅难以言表。 马可举起手给我打了个招呼,点着的香烟在暮色一片的秋日里滑过一条孤独的灰线。“你是个很不错的美食家,我已经领教过了。那么我们就去吃大餐吧,不约会。” 看他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样子,我想起他第一次约会我时也是这么说的,“吃饭没问题吧?不约会……”于是扑哧一声笑出来。
5 设计室是公司的重中之地,身为高级助理,我负责主任的工作日程安排,并协助他做发布会的前期筹备,比如准备模特资料,做面试纪录;到发布会开始之前,我还得配合筹备组布置会场,为每一位贵宾排座次,放名片夹;而且每隔一天我就得坐在电脑前收集业内所有与服饰有关的资料;另外因为我会绘画,主任常把一些制图的工作交给我。 我的前任在这个位置上干了许多年头才得到晋升——成为服装部的副主管,专门盯着那些拍照用的精美服装和饰物不被人顺手牵羊。虽然全公司的女孩经过这间博物馆似的大房子都忍不住冒出贪婪的念头,却只有她本人才可以阶段性地、自然地将某些“被人遗忘的”的东西带回家。即使她把这些好东西当掉也足够支付她的置装费了。我很羡慕她,但只怕自己禁不住那么多个年头的煎熬,我还是想早点嫁个好男人。 现任秘书级别比我低,却是老资格。从我来之后,她每天除了花枝招展、一身香气地坐那儿照镜子,最多只给主任冲冲咖啡,帮设计师们买买茶点,像订购文具、复印、打字这类她职责内的事能躲就躲。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这个漂亮女人对我的冷漠和了无兴趣,她跟我说话时面无表情,甚至连伪装一下都不肯。可我对她已经产生了足够的兴趣,首先是她的美貌,她的皮肤是日晒后完美的小麦色,一头卷曲的金发垂在肩头;她伸出的双手修长圆润,打磨过的指甲涂着冷银色;她的身材接近六英尺,三围比例简直是黄金分割,却仍然在减肥,中午只吃橄榄油调拌的莴笋、西芹沙拉和一小片脱脂奶酪。她完美无瑕的妆容使我相形见拙,每天一见到她我就强烈地意识到我的衣服是多么的土气,我的头发是多么的随意。我断定最初她曾在心里怎样地嘲笑我的寒酸。 美女秘书正跟一位富家公子恋爱,如果不出意外,她注定会成为有钱人的太太,那么早晚她会离开目前的岗位。我期盼着。 新季服饰发布会前,主任让我做份文案。他总忘记我是外国人,尽管我有不错的绘画功底,也尝试过大师们不屑一顾的店面设计和橱窗布置,但文字水平还差得远。我找到推广部的秘书索尼娅帮忙,因为当我第一天上班时,不算警卫,她是唯一热情向我打招呼,并对我充满兴趣的人。“嘿,欢迎加入凯尼尔。你可是公司里第一位中国人。”至今我还记得她欢快的声音,她的打扮并不很时尚,可她的眼睛特别明亮、友善,我当时就喜欢上了她。 几天之后,我信心满满地将大作呈献上去。主任审阅的时候一直面带微笑,不过看到最后几行字,我尊敬的主任竟显出一脸的茫然。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我们设计室全体人员齐心协力,勇攀高峰,就一定能够引导时装设计领域的新潮流,为社会创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主任要我解释这段话的含义,我诚惶诚恐地告诉他是表明我们努力工作的决心。 “删掉。”主任命令道。 事后我不厌其烦地请教了我在罗马认识的所有中国同学,他们均表示完全能够理解,可高智商的主任却不明白。要知道中国人可是最擅长这个啊!我还没把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终身这样的誓言写进去呢。 宣传文案被采用后,我请索尼娅大吃一顿中华料理。在惯于AA制消费的意大利人看来,我的慷慨不啻为英雄之举。她立刻投桃报李,在饭桌上将企业内部的特权阶层——那些裙带关系网一一向我做了交代,比如谁不能够做朋友、因为爱传递流言蜚语;谁真的很重要、必须小心对待;谁是同性恋者、谁像公主似的有着富足的家世、谁是公司里最有价值的人等等。 其实我无需记住那么多,反正我是微不足道的,尽管我的职位比办事员、秘书要高。好在到目前为止,我还没被我的上司臭骂过,可对门推广部里常上演这一幕。昨天我就听见他们的主管大声吼叫,我扒着门缝一看,露西娜正起劲地拍桌子,样子有点疯狂。不可思议的是,偌大的办公室里没任何人做出反应。而她的高级助理,那个一头美发浅得发白的女孩,平时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傲气,现在却无比痛苦地坐在电脑后面,年轻的脸蛋上已经挤出皱纹。 “你来公司有三年了吧,你的上司一直那样吗?”我委婉地问索尼娅。 “哈,问到点上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部门有点与众不同?” 我感到不安,她的口气让人摸不着头脑。“噢,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说——” 索尼娅笑起来,“瞧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声说,“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们的上司是个超级婊子,她跟她的远房表舅舅上床,就为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嗨,别以为我在造谣,除了你,这件丑闻全公司无人不晓。以前两名夜班警卫发现的,就在三楼的三号办公室。” 公司写字楼共五层,核心部分在三楼,执行总裁以及露西娜的表舅——公司第三大股东等大人物的办公室都在这一层。索尼娅的话让我半晌回不过神来,且不论真假,就凭她敢揭秘,我就非和她做朋友不可。“难怪她那么嚣张。可……莫非三老板需要女人到了如饥似渴的地步?” “那婊子在床上可是个天才。”索尼娅把她可爱的大眼睛眯起来,“警卫说她叫起床来……” 索尼娅小我半岁,是个体态丰盈的女孩。在性格方面,我们至少有两个以上的共同点:我为人处世缺乏心机,她大大咧咧;身为外国人,我知道公司的高层位置压根儿就不属于我,断无勃勃野心,而她是一个从没有对升职做过任何努力的人。 我失恋后,她帮我张罗过好事。有一次我们吃午餐,她建议我去相亲,说有个电气工程师,不适合她,却可能对我的胃口。 “算了吧,我对相亲既陌生又毫无信心,况且我跟罗贝托分手没几个月,根本不可能爱上别的男人。”我一口回绝。 “那位卡兰德拉先生算不算一个?”她立刻反问。我只跟她提过一次这件事,她就牢牢记住了。“他似乎比律师更给能给你所需要的一切——财政安全感,人身安全感。”她说。 “你能想象跟一个毁灭掉你幸福的男人上床吗?”我反问道。“而且根本不了解他,一夜之后极有可能被他抛弃。难道,仅仅是为了钱?” “哈,多有骨气的女人,多刚烈!”她的语气里不无嘲讽和挑衅。“想想吧,你为什么来到意大利?钱不止是能买到东西,它的本身还意味着什么,你的年纪足以成熟到去思考这一点了。” 她将胳膊肘支撑在桌面上,一头棕红色卷发像泡面一样挂在脑后。她的面孔离我很近,鼻梁和脸颊上的小雀斑清晰可见。她板着脸直直地盯着我,我被她看得有点发虚,把视线调转向窗外。那儿有一条蜿蜒的小路,直通向一座被大面积软木林遮掩的、有着陡峭壁崖的房子。那下面,是大海。 我们常来这家馆子吃赠送饮品或甜食的套餐,在窗前一坐就是几个钟头,但从未看见那所房子里有汽车驶出。这片昂贵的不动产可能仅仅是有钱人的避暑胜地,一年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那屋顶的阳光、沙滩的海水都是白白浪费的。 “艾维,咱俩都出生在普通人家,我父亲开了一辈子的长途汽车,最后交通事故使他住进了医院,一住就是六年,再也没认出过家人。在我的记忆中,永远都不曾有人因为我父母的钱财而企图与我套近乎,或者帮助我。可我知道一些人,一生下来似乎就拥有世界上所有的钱,什么都不缺,然而人们却都想对他有所帮助。” 我无语。 “……你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同样地,我也知道你为什么来意大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