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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推荐全国农业典型的事,省委研究决定通过新闻媒体增加社会透明度。范嘉白的事迹和形象,在电视、报纸、广播上一出现,将和村的村民就又不安生起来。
大清早,百余人举着横幅堵住了县委、县政府的大门。横幅上写着:“范嘉白是个大贪官,县委、县政府不能香臭不分!”“范嘉白是党的败类!树范嘉白当典型,是给共产党脸上抹黑!”
马天成不知道崔柏芝几日能来日和县,他在工棚里守着电话等了几天后,就等得心里繁乱,开始到县城的长途汽车站等着崔柏芝的到来。他知道崔柏芝的脾气,知道他说来一定会来,没有来肯定是有原因的,因此,他也不好意思再在电话上崔他。路过县委会大门口的时候,正遇上将和村上访的村民。马天成一见那上访的横幅和那心怀愤怒的人群心里不由地就激动,就想问问他们是什么原因上访。听到上访的人们对范嘉白的声讨和控诉,他禁不住悖然大怒地说道:“我早就瞧出范嘉白不是啥好东西!让范嘉白当全国的典型,共产党的牌子在日和县是翻过来挂!”特别是当他想到,三侄儿竟然重用了一个这样的人时,更是一把大火填到了胸中!他说:“小宗用鬼不用人,到时候一准没有好下场!”
马天成越想越生气,直气得浑身发抖,两只眼睛瞧着天不停地流泪。
马天成的眼睛里流着泪想:“你们咋一个个都这样不给我争气!我马天成活了快八十岁了,最伤心的事,都出现在自己的家里。当年把五弟打殡葬,掩埋五弟的时候,我看到五弟张着嘴,瞪着眼,死得可怜。现在又轮到了小玉、小宗的头上。说实话,我也是真不忍心灭你们,灭了你们我也心疼,可我不能眼看着你们给共产党的江山里灌水呀!”
马天成拿定主意后,满怀希望地等着崔柏芝的到来。
将和村村民再次围着县委大门上访的时候,范嘉白正在省城为钻井的事兔子样乱窜。
范嘉白不知道将和村的人又到县委、县政府的门口上访。
范嘉白窜到省水利厅艾厅长的办公室,刚喘了一口气,汇报也是刚刚张开嘴,刚刚说井里的水四寸泵抽十二个小时,停一夜还能接着抽,艾厅长也刚听到要紧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范嘉白见是马之宗的电话,赶忙摁下接听键说:“马书记,事情要紧吗?我正在艾厅长办公室汇报工作哩。”
马之宗说:“汇报后,给我打个电话。”
范嘉白说:“记住了。”
范嘉白给艾厅长汇报完工作,出来省水利厅大门,赶忙给马之宗回电话。
“马书记,我是嘉白。”范嘉白说。
“嘉白,将和村的老百姓又来上访了!”
范嘉白说:“马书记,我现在和将和村可是一点边儿都不沾!他们是不是狗咬耗子?”
马之宗说:“这阵子,媒体对你的宣传也太抢眼了。”
范嘉白说:“马书记,媒体宣传,都是人家找上门的事,我可没有找过任何一家媒体!马书记,人心不在天理在,我不怕!以前的冤屈,我就不提了,这一年多,我咋当驴了,您可都看见了,他们要宰我、剐我,我把脖子给他伸出来!”
马之宗说:“知道!知道!”
2
范嘉白一回到县城,就跟刘热合秘书长联系,约他晚上到城北一家正宗北京烤鸭店里坐坐。
刘热合很清楚范嘉白的心思,不象以往那样热情,说了些推三阻四的话,磨蹭够了才说道:“少坐一会儿,晚上还有事。”
范嘉白知道刘热合好在这个时候摆谱。
他想:“这些家伙们,想用钱的时候,恨不能把你装进他们的袋子里,需要的时候掏出来,能掏多少掏多少!不需要的时候,就象扔屎袋子样扔你,能扔多远扔多远!”
范嘉白的心里十分清楚他们的心思,但清楚他又有啥办法呢?这就叫官场上。
一个半小时后,刘热合徒步出了县委大院,走过县城中心路的十字口,给范嘉白打了一个电话,让他直接到要去的地方。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一起进了烤鸭店。
刘热合朝烤鸭店雅间内那白色的高背椅子上一坐,第一句话是:“小姐,拿餐巾纸!”
刘热合知道烤鸭店的餐巾纸质地细腻,颜色洁白,每到这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餐巾纸拭眼镜片儿。
刘热合摘下自己那纯白色的眼镜,用一张绵软的餐巾纸,在眼镜片上拭了半天也不说话。
趁小姐出去的时候,范嘉白就把他要说的话向刘热合全部说了一遍。
刘热合听了半天,然后公公正正地把眼镜戴上,两只目光朝房间内的一幅画上看一眼,两只手在自己的两个腮帮上搓了一下,消除了一下疲惫说:“你呀,败就败在不服气上!真不该去争当那典型。你不懂盈则亏的哲学道理。”
这时,范嘉白就想起“老儒”尚云鹤,心想:“云鹤的话,到现在算是验应了。”
“秘书长,说句实话,道理都懂,就是有时候当不了自己的家。”范嘉白说。
刘热合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刘热合问道:“井钻的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不瞒你说,省水利厅还要再给一百万!”范嘉白说。
“不要再钻了!再钻下去,你非进监狱不可!”刘热合说。
“我糊涂了!”范嘉白说。
“何止是糊涂?你晕!”刘热合说。
“崔柏芝书记要来!”范嘉白说。
“更晕!”刘热合说。
“为啥?”范嘉白说。
“对你来说,他来的不是时候!”刘热合说。
“他来劝说马天成县长同意穿山渠工程下马!”范嘉白说。
“你晕!”刘热合说。
“秘书长,点化一下行吗?”范嘉白说。
“自己想吧!”
“秘书长,我真的糊涂了!”
“崔书记一来,你就该把底牌扣了!”
范嘉白忽然明白了刘热合的意思。
刘热合看着他轻轻地笑笑说:“嘉白,你聪明过头了!”
期间,小姐把烤鸭摆到了餐桌上。
刘热合秘书长要了一瓶北京牛拦山二锅头。
两个人边吃边喝。
酒精的作用,让两个人的话语渐渐地多了起来。
“秘书长,帮我一把吧,我不差多大劲了!只要甭让将和村的群众……”范嘉白说。
刘热合秘书长左右看一眼,低沉地说道:“嘉白,多保重!有一天,不像现在这样自由了,记住我的话: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别说!大家平安你平安!大家遭难你遭难!你永远是张擦屁股纸!”
“不至于那样惨吧?”范嘉白说。
“但愿!”刘热合冷冷地笑笑说。
……
范嘉白哪还有心思吃烤鸭,刘热合吃的时候,他也陪着做做样子。直到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他还反复想着刘热合的话。然后又一会儿想想自己的正面,一会儿想想自己的反面。想到自己正面的时候他就想到了自己在水库工地上受的那些罪,自己到将和村办轧钢厂时吃的那些苦,想起腿上的那条伤疤,心上就痛,想自己如何把一个乱得一团糟的村搞成一个亿元村,自己如何一步一步摘下省劳模的桂冠,再就是自己到了荆台乡,如何修路,如何跑款,如何钻井,如何搞农业结构调整…… 想到自己反面的时候,就想自己这几年如何挥霍,如何行贿,如何找女人……
这天早上,范嘉白起床特早,在家磨蹭到七点半钟,在街上随便吃了点小吃,然后就进了县委大院。他想去跟马之宗公开谈一下,他估计,评他现在在马之宗心中的位置,马之宗绝不会轻而易举地把他送进监狱。
直到八点三十八分,马之宗才开了办公室的门。马书记见他在门口站着,便说:“昨晚失眠了!”
范嘉白说:“我也是!”
范嘉白边在沙发上坐下边说:“崔书记最近可能会来日和县走一趟,老人家对日和县还是满有感情的!”
马之宗边想心思边点点头。
范嘉白刚一坐定,马之宗就把将和村的上访情况说了一遍,然后说:“你该咋工作还咋工作,请相信县委常委会对这件事会有个公正的说法。”
范嘉白说:“马书记,评心而论,我是对得起将和村群众的!这一次,县委、县政府若不给我一个公正的说法,我就住到北京告状!”
马之宗淡淡地笑笑说:“咋会呢?”
3
移民新区建成后,县委、县政府举行了一个搬迁仪式,三十二户移民亦真亦幻、是梦非梦地搬了进去。那些在大山里住了大半辈子的大山人,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还会住进窗明洁净的小楼房。开始他们一直有一种浮在空中的感觉,等到他们真的在那小楼房里安安稳稳地睡了几个晚上之后,那颗忐忑不安的心才算安顿下来。心一安顿,他们就开始回忆,开始反思!开始感到移民真是把他们移到了福窝里!于是,他们就自觉地回到老家找自己的亲人诉说心中的感动!
崔柏芝书记越想越感到自己应该马上到日和县去一趟。出发前,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也没有跟青阳市委和日和县委联系。他完全抱着一个只相信自己眼睛的态度。从省城坐上长途汽车直奔日和县。途中他想:“穿山渠工程若真象范嘉白说的那样,目前荆台乡剩下的人口还不足三千,要付出那样大的消耗,这实在是一个错误的做法。我首先要劝说马天成同志,让他同意把工程停下来,如果他不服,就支持日和县委坚决阻止他!然后把具体情况向省委反映!”他相信省委一定会拿出一个正确的方案来!
崔柏芝书记从日和县长途汽车站的大门走出来,肚子里有点饿,抬头看见一个大大的牌子,牌子上写着“老白烩面馆”五个大字。他知道“老白烩面”是日和县的老字号,当年他和马天成同志晚上研究工作,饿了曾多次来这里吃烩面。现在,虽“老白烩面馆”店面有些变化,但牌子还是那块牌子。到省城二十多年,他时时把“老白烩面馆”的烩面记在心上。
崔柏芝书记本来想吃碗烩面就赶快朝穿山渠工地赶,他知道老战友马天成就在工地上,他太了解老战友的性格。他从“老白烩面馆”里出来,一抬头,顿感日和县城大变,过去那一排排矮矮的房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幢幢高楼。他突然有一种怀疑自己走错路的感觉,怀疑自己来的不是那个他印象中的小小的日和县县城。但理智告诉他,这里就是日和县县城。
为了证实自己印象正确,他想先找到县委、县政府那条街。那条街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在日和县上任的时候,挤着眼睛也能在那条街上摸来摸去。可当他找到那条街上的时候,县委会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商场。崔柏芝书记想,日和县县城变化真够大的,平时范嘉白这家伙也不说一声。
崔柏芝书记撵着那一幢幢楼房和那宽敞的大街,又来到西环路上。在他的印象中,西环路更是窄狭的要命。他离开日和县县城的时候,因西环路窄狭,加上群众夹道欢迎,他步行到了车站。现在西环路上,最中间的一幢高楼,是电信大楼,十多层,大楼的外边装饰的富丽堂皇,下边是芝麻红天然大理石,大楼的通体,被白色花岗岩大理石包围着。以电信大楼为中心点向两端排着,大楼鳞次栉比。崔柏芝边走边问,问这街道是啥时候扩建的?问那幢楼是啥时候建起的?问拆房时县委困难不困难?不问不知道,一问,崔柏芝书记算是全清楚了?拆迁中的艰难,开发中的争端等等。崔柏芝想,这个马之宗真是了不得,这些新鲜的思路,真的不是我们那一代人所能够产生的。
想到这里,他倒不想先到穿山渠工地去了,他想先见见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
崔柏芝一个人摸进了马之宗的办公室,见了马之宗,一番自我介绍后,马之宗禁不住吃了一惊,连连埋怨道:“崔伯,您要来,咋不事先说一声让车去接您!”
崔柏芝说:“你们是干大事的人,忙!我是个闲人。”
马之宗以为崔柏芝一定想先见四伯,便说:“崔伯,四伯在穿山渠工地上,我这就打电话,让车去接他。”
崔柏芝说:“不忙,咱们说会儿话,你要是不忙的话,一块到工地上看看。”
马之宗说:“崔伯,想看,明天再看也不迟,您这么大岁数了,坐车几个小时,身体一定受不了!”
崔柏芝说:“还行。”
马之宗说:“崔伯的精神真好!”
崔柏芝说:“还可以。”
崔柏芝说罢,又自言自语道:“你们这一代人真不了!”
马之宗没有太在意崔柏芝说了句什么,只是很真诚很实在地对崔柏芝说:“崔伯,您对日和县的情况很熟悉,来一次不容易。多住几天,您和四伯好好谈谈。对日和县的工作,也多提点意见。”
崔柏芝说:“不行了,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是吓一跳。赶不上趟了,真是赶不上了。”
马之宗说:“崔伯,我说的是内心话。”
崔柏芝说:“我说的也是内心话。之宗,日和县的变化,对我的触动很大!”
马之宗很认真地说:“崔伯,我们是在追,再不追,我们就有可能成为这个时代的另类!”
崔柏芝说:“是!是!荆台乡现在的真实人口是多少?”
马之宗说:“统计过两次,两次的结果不一样。一次是两千六百四十一口,一次是两千五百八十二口,总之不到三千口!”
崔柏芝说:“有多少亩土地?”
马之宗说:“面积倒不小,两万六七千亩,但耕地不多!粗略算下来,一就是沟洼里那七、八千亩好地。”
崔柏芝说:“穿山渠工程下来,总耗资预计多少?”
马之宗说:“粗略算下来是九千多万元。”
崔柏芝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崔柏芝又问:“铝厂建设的怎么样了?”
马之宗说:“估计再有三个月就能建成了!”
崔柏芝说:“这么快?才几个月?”
马之宗说:“八个多月了,我们想尽办法加快步伐,目前,大家都看中了这个项目。”
崔柏芝说:“铝厂是个好项目,这一步走得对!”
马之宗说:“铝材是个世界性大市场!市场潜力很大。”
崔柏芝说:“崔伯知道!崔伯退下后,学习倒是有时间了!”
马之宗说:“崔伯的眼界开阔!”
崔柏芝说:“我听说天成跟你闹了不少气?”
马之宗说:“四伯对荆台乡群众的那份感情实在是太深了。”
崔柏芝说:“我和天成一样。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离开日和后,这么多年过去,人在省城,心却一直留在这里,特别是荆台乡。”
听了这话,马之宗的脸色略显变化。
崔柏芝接着说:“你把县城改造成现在这个样,总投资多少?”
马之宗说:“我们主要负责环境投资,粗略算下来,不超过八千万。外来投资,眼下在三亿以上!”
崔柏芝说:“一个穿山渠工程下来,等于是再建一个这样的城区,再吸引三亿元的投资。”
马之宗说:“差不多应该是。”
崔柏芝说:“你们的穿山渠工程硬着头皮干下来,县里的财政状况如何?”
马之宗说:“受不了!要么靠借贷,要么把铝厂建设的步伐变缓!”
崔柏芝轻轻地点了点头。
马之宗说:“崔伯,不瞒您说,一提穿山渠工程,我的头上突然就象有条绳子绑着一样,总有一种紧巴巴的感觉。”
崔柏芝说:“理解!”
过了一会儿,崔柏芝又说:“我听说,范嘉白在荆台乡钻井?钻的怎么样了?”
马之宗说:“将近五百米深了,地下水源还可以,目前是四寸泵抽十二个小时,稍停一下还能接着抽!”
“这眼井花了多少钱?”崔柏芝问。
“四百多万元。五百万元不知道能不能到底?”马之宗说。
崔柏芝说:“代价也太大了,国家那有那么多钱,除非咱们自己有了钱。解决荆台乡的问题有没有别的办法?”
马之宗说:“让群众暂时迁下来,摆脱贫困的生存环境,发挥他们的创造力,等富裕后,再考虑……”
崔柏芝说:“这也是个办法,靠城镇化发展,把他们带富,这是个捷径!这个计划开始实施了吗?”
马之宗说:“别说了,我们做了将近一个月的工作,好容易才动员了三十二户,刚刚搬进新区!对于这件事,四伯坚决反对!四伯说,那些土地都是从敌人手里一寸一寸夺过来的,都有血的代价,丢到那里可惜!”
崔柏芝说:“他说这话,不足为奇,因为过去,我们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是靠感情发展经济。”
马之宗用敬佩的目光看着崔柏芝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