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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马之夏在日和县拿到了三万元奖金,在星和县拿了一万元奖金。这个数目同样没有让他有多少感动,因为在他的想象中,日和县肯定是五万,星和县至少下不来三万。可既然日和县定下了三万,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特别是星和县那边,万一有个进步的机会,绝不能让两万块钱绊住!
范嘉白知道马之夏对这个数字不满意,便主动给他打了个电话。
范嘉白说:“兄弟,拿到奖金了,心情该好起来了吧?”
马之夏说:“屁!四万块钱,买瓶眼药水还差不多!”
范嘉白说:“不要把奖金额看的过重,只要不把咱当猴子耍就是了!你将来还要往上走,奖金上记较多了,脚下会生坑!啥时候没钱花了,跟哥说一声,上边才过来四百万。”
马之夏说:“谢谢哥了!只要你把井钻成了,所有的事,兄弟包了!”
范嘉白想:“包你奶奶个球!你到你三哥面前,放的屁也不少了,就是屁劲不吃!”
范嘉白说:“要俩钱,也图个自己花时方便!”
马之夏说:“哥真能耐!”
范嘉白说:“能耐个球!下一步就是盼着兄弟你朝上走了!”
马之夏说:“哥,咱弟兄俩双双飞!”
范嘉白说:“现在才真正偿到了朋友难寻的滋味。”
马之夏说:“鲁迅老先生的话太对了,人生能有一个知己足矣!”
范嘉白说:“足了!足了!”
马之夏说:“象哥这样既有能力,又讲义气的人,兄弟是第一次遇上!”
范嘉白说:“哥知道你是奉承哥!不过说句实话,不是吹哩,哥别的能耐没有,到上边要钱的能耐,我敢说,日和县压住哥的人不多!”
马之夏说:“一点不假!有一天兄弟手里有权,首先重用哥!”
范嘉白说:“不求重用,只要不把哥当猴子耍就行!”
马之夏说:“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范嘉白说:“没什么意思!哥是个直肠子!哥每次都是正在前边拉套,让人家用刀子在后边割套绳!”
马之夏说:“哥,你不能误解常志军县长,他有他的难处!”
范嘉白说:“是!是!”
马之夏说:“哥,别生气!钻出水钻不出水都一样!感情到位,一切都到位!荆台乡干了几百年了,有水没水管咱的蛋事?”
范嘉白说:“不做梦了,现实点好!”
马之夏说:“哥,你这样说话,是挖兄弟的心!”
范嘉白突然把声音转低说:“兄弟,花国家的钱。可不是闹着玩的,哥是把脑袋挂在腰带上陪你玩哩!”
马之夏说:“知道哥!亲亲的哥!你放心,真要到哥掉头的时候,兄弟陪哥去阴朝地府玩!”
范嘉白笑笑说:“也没有恁怕,哥玩这一套,玩的太熟了!”
马之夏说:“我听说,国家每年要拨几十个亿的扶贫款!咱才花多少?”
范嘉白说:“可不是!出事都是该上香的人,香没上到!只要把香上到,一点事儿也没有!钻井是开玩笑的吗?地下几百米,有水没水谁知道?买个西瓜,隔皮断瓤还说不定哩!”
马之夏说:“现在钻几百米了?”
范嘉白说:“四百多米了。”
马之夏说:“见水了没有?”
范嘉白说:“不瞒你说,二寸泵抽不干了!”
马之夏说:“三哥知道吗?”
范嘉白说:“知道!”
马之夏说:“三哥一回来,穿山渠工程还得停下!”
范嘉白说:“可能吗?”
马之夏说:“蚂蚱的眼——死的!不就是几个老头子胡折腾吗?不理他们,他们一点招儿没有!”
范嘉白说:“你不懂政治。啥叫政治?政治就是平衡!搞政治的人实际上是天天在平衡关系!”
马之夏说:“烦死个人了!”
…………
霓红灯闪闪发亮的时候,范嘉白、马之夏两个人又来到了青阳市。
马之夏驾车。
范嘉白坐车。
范嘉白说:“兄弟,现在该是英雄大显身手的时候了,共产党给了你一顶红帽子,你顶着红帽子腐败,好比是花岗岩戴红帽——又硬又红!”
马之夏说:“英雄牌子顶屁用,想泡妞,不仅算不上个通行证,还得赶快把它卷起来!”
范嘉白说:“这说明共产党正气。”
马之夏说:“少给共产党脸上贴金,不是我说哩,那么多共产党的干部,就出了我一个傻瓜蛋!换成别人,不吓得他当时尿裤才怪!一对三呀,两个人手里拿着刀,你想想,那有多危险?我挨了两刀,若不是日和县的干警赶来,第三刀子下去,肯定要我的命!”
范嘉白说:“过程是可怕的,事迹是感人的,结果是伤心的!咱不说这些了,兄弟,我问你,今儿个匆匆约我来青阳,有何贵干?”
马之夏说:“想来市里放放风,县城太蜗屈。”
范嘉白说:“该不是来市里约洋妞吧?”
马之夏说:“老兄,我问你,网恋是怎么回事?”
范嘉白说:“不晓得!干我们这一行的,喜欢短兵相接,速战速决,像你说的网恋,到我们这把年纪了,谁还有那雅兴,隔着长江、黄河,三山五岳,只动嘴上工夫,聊了半天,键盘把手指肚子磨得出茧,到头来,人家在那边拜拜一声,就鸟子样飞了。既浪费时间又浪费感情!”
马之夏说:“短兵相接的事,没有文化品位!”
范嘉白说:“有道理!网上和洋妞调侃倒也很有意思,不过那是你们这些整天闲的没事的人干的,俺们整天忙的放屁的空儿都没有,还追求啥品味?”
范嘉白说罢,心里自然就想起了菲菲,他感到和菲菲在一起,真的和老婆在一起不一样。
马之夏看一眼范嘉白问道:“在想啥?”
范嘉白笑笑没有说话。
马之夏说:“想菲菲吧?”
范嘉白再笑笑。
范嘉白想把菲菲最近的情况告诉马之夏,可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又打住了车!
马之夏说:“玩腻了?”
范嘉白说:“我跟菲菲不是玩,是情!”
马之夏说:“啥情?哥还不是让那小娘们迷住了?”
范嘉白说:“你不理解,我也没必要给你解释那么多!”
马之夏说:“上网吧,好鸟都在网上。”
范嘉白说:“洋玩艺儿,咱摆弄不了!”
马之夏说:“简单的很!进了聊天室,就像进了大鸟园,想网哪只鸟,轻轻地点击一下,那只鸟就出来了。”
…………
2
穿山渠工程全线开工后,马天成天天在工地上打听着方方面面的消息。在县指挥部他听说,盘古山工程段任务比较艰巨,那个乡的领导和民工情绪波动很大,他决定抽时间到那里看看。
这天清早,他早早来到盘古山的工地上。盘古山远看象是一位老人在那里仰卧、歇息,腰间有座斧柄状的山头高高耸起。相传是盘古老人用他那把神斧劈开混沌的天地之后,躺在那里歇息,结果一躺没起来。
穿山渠正好从盘古老人的身边而过,这里山势陡峭,通向山顶只有一条崖上小道。所有修渠用的水、沙、水泥,都要从这条小道运上。
要把这些水、沙、水泥运上去,唯一的方式就是肩扛。
这里是座落在平原地区的卧马乡工程责任段,负责这个责任段的是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乡长。乡党委书记工作忙,平时很少上来。今天,乡党委书记听说,县委书记的四伯要亲自督阵,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现在,乡党委书记、乡长和乡里的几名副职,每人肩扛半袋水泥开始顺着崖间小道朝山顶上去。马天成本来也要扛半袋水泥,书记、乡长坚决不让。他们说:“我们年轻人宁愿多扛一次也不能让您老扛。
扛第一趟的时候,因人年轻,路上脚不打停就到了山顶。扛第二趟的时候,乡党委书记心里想:“奶奶的,真要命,两个鼻孔出气还显得少一个鼻孔。”他在工地上瞅了眼马天成,见马天成正站在工地上朝别的地方看。于是,他就说:“大家停下来,喘口气!”大家停下一会儿,马天成就朝他们看了一眼,嘴里好象还说了句什么。乡党委书记想:“一定是在骂我们。”于是,站起来说:“大家朝上走了。”第三趟的时候,马天成又进入了他们的队伍中,中途歇脚的时候,不知道谁说了句,这跟秦始皇修万里长城差不多。”马天成本来感到和这些年轻人在一起没什么话可说。现在,听到这话,心里自然涌出好多话想说。关于秦始皇修万里长城的故事,当年他领着人穿山打洞的时候,讲过无数遍。几乎是每项工程的开头、中间、结尾都要讲这个故事。那时候,谁只要一说难,他就立马说:“秦始皇修万里长城难不难。接着他还要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社会主义天上掉不下来,地下冒不出来,只有干出来!”现在,他又想起了当时的那些话。
马天成接住刚才那位年轻人的话说:“万里长城可比这难多了。工程比咱们的工程大,石块比咱们的石块大,山头也比咱们这山头高……”
马天成边说边看一眼气喘嘘嘘的书记和乡长,书记和乡长几乎是同时朝他艰难地笑笑。
马天成说:“人要是发了疯,力量大着哩!当年修青石河水库的时候,实冻腊月,我们在那里光着膀大干!”
听他这么一说,乡党委书记差点晕倒在地上。
乡长紧走几步扶了一下乡党委书记说:“马老,你们那一代人真了不起!”
马天成笑笑说:“想当年,敢让高山低头,敢让河水让路,这说法虽有点夸张,但也都做到了!”
乡党委书记和乡长一起说:“是!是!”
这时一位副乡长说:“历史上好多神奇的工程,对于现代人来说,都还是个迷。比如故宫里那些大石块,当时的运输工具那样落后,民工们是怎样把它们运到北京城的?”
马天成笑笑说:“从前的人也能着哩!他们挖一条土沟,在土沟里泼上水,趁着天寒地冻的时候,用木棒当滚轴,一步一步地把那些大石料滚进北京城……”
马天成讲的话,让大家目瞪口呆。
3
范嘉白给马之玉家里打了一个电话,马之玉的爱人告诉他,马之玉刚从深圳开会回来,过两天还要再到江西参加一个什么会议。范嘉白就咬住这个孔隙立刻跑到省里找见了马之玉,
马之玉问范嘉白到荆台乡后感觉怎么样。范嘉白说:“农民的儿子,对农村生活并不陌生。”接着范嘉白就对马之玉讲了钻井的情况和穿山渠全线动工的事。马之玉一听,两道粗眉越拧越紧。听完后,马之玉说:“既然钻出了水,四伯为啥还要逼着上马穿山渠工程?”范嘉白说:“四伯压根儿就不相信荆台乡的地下有水,所以,钻出水他也不信!”马之玉说:“井里的水抽上来还能有假?这个四伯也太不象话了,自己不懂得科学,却又要盲目地否定科学!同时还要把自己的不科学想法、做法,强加于科学!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县长,就说我说了,不管有多么大的压力,穿山渠工程必须下马!作为一名县长,这样不负责任地工作,类同向人民犯罪!马县长咋了?上访又咋了?功劳是过去的,心里有百姓可以理解!省委绝不会同意违背科学规律办事!”
范嘉白听得心里暖呼呼的。
范嘉白说:“你能不能让我见一下马之宗书记?”
马之玉说:“他是封闭式学习,按说不让见!你一定要见,我可以给他打个电话!”
范嘉白说:“真是那样严,不见也行!就这么点事,你抽空儿跟他说说!”
马之玉说:“我会的!不过现在跟他不吃劲,组织上也不会准他的假,只是让他心里烦!再有十来天,学习就结束了!”
范嘉白说:“那您看着处理吧!”
马之玉又说:“推荐你当典型的事,材料大概送来了,组织部那边,我会尽量关照!”
范嘉白的心,落了一下又提了起来。心想:“他这话说的,冷不拉几的,全是一种吱唔的话,他的心思一准在马之德的身上。看来一拃真的没有四指近!”
范嘉白想了想说:“典型的事,若跟之德兄发生了矛盾,那就尽量让之德兄当!之德兄的工作成绩比我的成绩突出!”
马之玉说:“看省委的意思吧!”
从马之玉的家里出来,范嘉白对典型的事不放心。他想再到省委组织部的陈处长家里坐坐。
范嘉白找到一家玉器行,千挑万选给陈处长买了一件玉器,在沿街的一家小饭店,就着两个凉菜,喝了一瓶啤酒,又吃了一碗烩面,糊乱打发了自己的胃,就拎着那件玉器,朝陈处长家里走去。
陈处长刚好吃过午饭,见范嘉白进门,心里很高兴。一边埋怨范嘉白不来家里吃午饭,一边张罗着让妻子赶快去街上拎几个小菜,要跟范嘉白喝两口。还说道:“好长时间不见嘉白,嘉白真成稀客了”。
陈处长跟范嘉白很熟,
范嘉白说:“用不着客气,我们县里几个人一块来了,在大街的地摊上,酒也喝了,饭也吃了,考虑到领导难得在家吃顿饭,也没有再打电话骚扰。本来事是办完了,可不来看看领导,心里总觉得不到底似的!也没啥好东西给领导送,顺便买了件小玩艺儿,领导肯定看不上眼!看上看不上,这是嘉白的一点心意!”
陈处长笑笑说:“现在真成饭灾了。今天本来要到国际饭店去,我找了个理由给推了。”
范嘉白把给陈处长买的玉器拿出来。
范嘉白说:“送你个小玉器,古人云:‘家产万贯,不如玉器一片’。”
陈处长说:“那不是古人云,那是老年人留下的俗话。”
范嘉白边把玉器放到陈处长的面前边说:“粗鲁人从来不会斯文,斯文一次,还没有斯文到路上。”
陈处长边看玉器边说:“你那事现在还没订下,下边报上了三个人,你、马之德,还有一个。条件都相当硬,最后要看省委常委的意见。”
范嘉白说:“还得陈处长您多费心。”
陈处长说:“自己人,不说客气话!材料上说你最近在荆台乡钻井?钻的咋样了?见水了没有?真要钻出水,就又创造一个奇迹了!”
范嘉白说:“陈处长,可甭说钻井的事了,下半辈子我就再也不说钻井了,那可真要把一个大活人难死了!起早贪黑吃苦受罪还不算,关键是没人理解你呀!到上边跑资金,儿子当了,孙子做了,拎着空杂粹,两只脚比兔跑得快!就这,谁说你好哩?井钻四百多米深了,水量二寸泵昼夜抽不干!专家说,钻到五百米,水会更大!不过,穿山渠工程最近上马了。你瞧瞧,下边的工作都是这样不照规矩瞎碰哩!”
陈处长说:“啥叫穿山渠工程?”
范嘉白就把穿山渠工程和穿山渠工程开工的前前后后给陈处长讲了一遍。
陈处长说:“马书记怎么能……”
范嘉白说:“马书记在省委党委学习,本来常县长还是能够控制住局面的,后来,马天成组织了六七十名老干部,来省委一上访!省委信访局一让常县长来带人,他就彻底软下了。”
陈处长说:“省委这边有没有具体意见?”
范嘉白说:“没听说。下边的领导不好当呀!”
陈处长说:“马老县长对农民的那种情怀实在可贵,可他这样一闹,就把日和县的经济又拖住了!”
范嘉白说:“可不是!”
陈处长说:“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
范嘉白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陈处长一点四十五分要去上班,他一看时间,范嘉白赶忙说:“走吧!”
陈处长说:“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上班时间到了!”
陈处长慌慌张张地把范嘉白送下楼,又慌慌张张地去上班。
范嘉白紧紧张张地从省里跑回来。
范嘉白很想知道这两天家里的情况,他担心突然有一天谁从暗地把他这个典型给撸了。他趁常志军、李满桃不在的时候,找了一下刘热合,他问刘热合这两天上边是否有人询问过他的情况?刘热合说:“没有听说。”范嘉白说:“典型的事,是不是黄了?”刘热合说:“材料才走几天了?这一次你准行!”
范嘉白说:“行也是因为秘书长在财料上下了大功夫!”
刘热合说:“笑话!还是你的事迹典型!荆台乡那地方,你能钻出水,那容易哩?那是历史新纪元呀!”
范嘉白说:“容易是不容易!可干的好,材料上写不出来也不行呀!”
刘热合说:“这倒是一句实话!”
范嘉白觉得把话说到了秘书长的心坎里,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
刘热合也笑笑。
刘热合笑的很含蓄,像是他的笑里包含了多重意思。
范嘉白也笑笑说:“往后,真得跟秘书长多学点!”
刘热合还是笑笑。
范嘉白说:“我就怕你笑,你一笑就等于告诉我,你把我的心思看透了。”
刘热合说:“井钻的怎么样了?”
范嘉白说:“四百多米深了。”
刘热合说:“难吗?”
范嘉白说:“难!”
刘热合说:“有机会你去穿山渠工地上看看,那才叫壮观。黑鸦鸦几万人,山上山下,清基、打炮,送沙送水送石料……”
范嘉白说:“山那么高,沟那么深,那些石料、沙、水是怎样弄上的?”
刘热合说:“车到不了的地方,能挑则挑,不能挑则扛,扛着上不去,就把一包水泥分开。前天,我去看了一下,好几处都是用水壶朝山半腰提水。”
范嘉白说:“干这么大个工程,到底能起多大作用?”
刘热合说:“政治作用大。”
范嘉白说:“只怕这工程干不到底!”
刘热合说:“你怎么知道?”
范嘉白说:“我不知道,随便猜哩!”
刘热合说:“中国为什么发展缓慢?”
范嘉白说:“落后呗!”
刘热合说:“为什么落后?”
范嘉白摇摇头。
刘热合笑笑说:“都想当一颗恒星!”
范嘉白说:“佩服!佩服!秘书长一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