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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山鹰吐了一滩血,马之夏带她到医院检查,检查结果,食管癌到了晚期。马之夏一下子没了主意。 陈山鹰见儿子脸上挂满忧愁和沉重,猜测自己一定患的是“恶”症。马之夏要告诉父亲母亲有病住院的消息,陈山鹰坚决不让。她说:“人老了,生命全靠精神撑着。听说我生病住院,不定他会垮下。荆台乡的事大。” 这是一个细雨蒙蒙的上午。 马之夏在给马天成打电话。 马天成在工棚里接电话。 “爸,您甭在山上傻干了,回来陪陪我妈吧!要不,将来您会后悔的!”“你妈她怎么了?你妈她理解我!”“爸,甭说傻话了,你快回来吧!我妈她……“她怎么了?”“她……”马之夏没法把母亲的真实病情说出来。“小夏,你妈她怎么了?”“我妈……”“你个鳖羔,吞吞吐吐的,你吃花椒憋气了?”“我妈她有病住进医院了!”“住院有啥值得大惊小怪的?谁不害病!你找个大夫,让他(她)认真给你妈治病,过两天我就回去!”“爸,你现在就回来!”“让你妈接电话!”“我不让她接!爸,求求你了,你现在回来!”“你个鳖羔,你喝酒了?让你妈接电话!” 马之夏说:“爸!你真糊涂呀!” 马天成说:“小夏,你真要急死我,让你妈接电话!” 陈山鹰躺在病床上,两只眼睛看着马之夏在打电话。 陈山鹰说:“小夏,你爸他忙!不要让他回来!” 马之夏说:“他忙个啥?” 陈山鹰说:“把你的手机给我,我想跟你爸说说话。” 马之夏把手机转手陈山鹰。 陈山鹰说:“老头子,洞里的生产进展顺利吧?” 马天成说:“顺利!你哪里不舒服?让小夏给你找个好医生看看,过两天我就回去!” 陈山鹰说:“老头子,你好好干吧,我还是老毛病,咳嗽!” 马之夏在一旁说:“爸!你回来吧!” 陈山鹰说:“小夏,你糊涂个啥?” 马天成说:“还是老伴理解我!” 陈山鹰说:“小夏是担心你的身体!” 马天成说:“我的身体挺好!早上、中午还能吃大半个馒头!” 陈山鹰说:“好!好!天成呀,我知道,打你退休后,欠荆台乡老百姓的那笔债,就一直象一块石头样压着你的心。为了还上这笔债,你求了不少人,说了不少好话。流了不少泪!你盼啊盼,现在总算盼到了头。天成,你在那里好好干吧!天大的事,也没有打洞的事大!我理解你!” 马天成抹抹眼泪说:“老伴呀,你真是太知道我的心了!” 一位女护士拿着药瓶来给陈山鹰扎吊针,陈山鹰说:“护士扎针来了。” 陈山鹰把手机盖合上递给马之夏。 马之夏让马天成回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在心理上有一种依托,只是想让老爸不去老君山上发那疯!其实陈山鹰治疗方案,早已完全进入一种程式化。上午休息,下午打吊针,药液两大一小,两个半小时,护理人员看着就是。癌症不到扩散的时候,一般也不大痛苦。 马之夏等到护士给母亲扎上吊针,就又照常上班去了。 下楼的时候,马之夏突然陷入了一种莫明其妙般的困惑。 他不理解一家子人为什么突然会进入一种发病状态。老爷子七十多岁的人了,突然疯狂般披挂上阵,上到老君山上打洞!为了修穿山渠工程,又和大哥、三哥两个人闹到了几乎反目为仇的份上。母亲患了绝症,到了晚期,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竟然还要瞒着父亲,把支持老头打山洞,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大哥当了那么大的官,身居高位,不合时宜到了一点亲情没有。不仅不帮弟兄们,在穿山渠的问题上,也迂得过份!老爸的思想僵化是一个事实,但大哥也实在是认真的过份。原本都是国家的俩钱,买庄不买地,你把得那么死做啥?二哥呆人一个,打洞不错,但谁见过一个副县长真的带着人去打洞?罪受了,苦吃了,家庭要崩,夫妻要裂,表面上看,功劳大得顶住了太阳擦住了天,到头了,却成了一个放不响的花炮。三哥那县委书记当的谁也甭想旁趁! 现在,马之夏非常想见范嘉白,我觉得范嘉白比他的三哥哥都亲、都近! 他拨通了范嘉白的电话:“哥,睁开眼吧!该让菲菲‘飞’了!” “屁!我早到办公室了!” “鬼才信!” “菲菲那边一直纠缠结婚!所以就……” “哥,那就结呗!你可甭玷污了咱们男人的形象!” “管他玷污谁哩!还是现实点好!让女人缠住,比蛇缠住还厉害!” “哥,算你头脑清醒!” “啥事?” “屁事!你跳到荆台乡那个穷坑里,连兄弟也跟着倒霉!上边的钱来了没有?” 范嘉白笑笑说:“快了!怎么,等不及了?” 马之夏说:“挠心!” 范嘉白说:“沉住气!” ………… 马之夏约范嘉白在马之宗办公室见面。 范嘉白说:“现在不是时候,荆台乡的事,把马书记憋得心里冒烟,他让我分秒必争地钻井,去他办公室见面,不等于是背鼓找锤——寻着挨打吗?” 马之夏说:“哥,你现在是成缩头乌龟了,还是想摆摆谱?” 范嘉白说:“摆谱?摆屁谱!能保着屁股不挨鞭子就行!” 马之夏说:“一句话,你来不来?” 范嘉白说:“来!来!兄弟的话,我那敢不听?” 吃过早饭,马之夏给马之宗打了一个电话。“三哥,上午我到日和县公安局联络一个案子,想顺便看看你。” 马之夏说罢,在电话的这端伸伸舌头,又嘻嘻地笑笑。 马之宗说:“你来后,我如果不在办公室,你稍等我一会儿!” 马之夏说:“好!好!” 快要关机的时候,马之夏突然说:“我和范嘉白一起去。” 马之宗说:“别让他来!他正忙钻井哩!” 马之夏说:“你总得让人家喘口气吧?哥,你是不是不愿意见人家?人家现在给荆台乡钻井,跑资金。没明没夜地连轴转,你这县太爷该有点仁慈心肠吧?你不要太那个!嘉白是咱们的好朋友。”马之夏故意不说是他的好朋友,说是咱们的好朋友。马之宗心里烦,但话语上也不能露出来。马之夏又赶忙接着说了一半的话说下去:“哥,说起来,嘉白跟咱们的根基也一样,上辈子是老贫农!发展到现在,全凭自己硬打硬拼……”马之宗不说话,马之夏大概感到气氛有点沉闷和压抑,就笑笑说:“哥,自己兄弟面前,摆啥谱哩?自从嘉白到了荆台乡,半年没见面了。” 马之宗说:“不要说了,你要真想让他来,给他打个电话吧!我真的不想耽误他!” 马之夏又给范嘉白打电话:“哥,三哥答应了,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范嘉白说:“谢谢兄弟了!” 马之夏说:“少噜嗦了!哥们儿见个面,吃顿饭,啥狗屁的大事?你现在就往县城赶,对了,你适当给三哥买个小礼品。” 范嘉白说:“你可甭让他处分我!” 马之夏说:“你迂不迂?” 2 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钟的时候,马之夏在日和县公安局大门口,与日和县公安局的领导和同志们话别。 马之夏说:“诸位亲弟兄,之夏因老板交待有事,必须赶回去,今天实在扫了大家的兴,今天这一‘课’,改日咱们一定补上!到时候,之夏做东,咱们哥们好好乐一乐,保证让每个弟兄装瓶直接来自茅台镇的茅台酒!” 马之夏把话说的这样恳切,大家也不作过多挽留。 马之夏的车离开日和县公安局的大门,方向盘打了个右转,上到了中心路。 日和县县委驻扎在中心路的东侧,这里是一座明末清初时期兴建的古县衙。坐北向南,东、西两院。院子的结构,全属古式四合院,房子全是那种看上去非常细密的蓝砖小瓦房。解放后,中共日和县委一直驻扎在这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古有:“‘官不修衙’之说”,今是先治坡,后治窝。县委书记、县长,换了一任又一任,县委、县政府的房子却一直是古气森森的老模样。 马之夏把车停在县委大院。一个人走进县委内勤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通信员小刘一个人。小刘不认识马之夏,小刘问马之夏找谁?马之夏感到小刘的问话不太顺耳。肚子里不由地有点生气。马之夏想说:“找你们的县太爷!”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找马书记。”小刘说:“公事私事?”马之夏看一眼小刘,冷冷地说道:“你管的宽了吧?”小刘有点生气。心想:“嫌我管的宽,你在这里旱着。”马之夏猜出了小刘的心思,肚子里的火气,腾地冒了出来。他想隔过内勤上楼。小刘说:“同志,马书记不在!”“我去看看他在不在!”“他不在,想等,你到外边等!这是规定!”小刘对马之夏有点不客气。马之夏肚子里的火气更大。嘴上嘟哝一句:“啥规定?”他用手机给马之宗打通电话。马之宗说:“你来了没有?”马之夏说:“快来两个小时了。”马之宗说:“来了咋不进来?”马之夏说:“你这狗皮衙门好进哩!”马之宗说:“你让小刘接个电话。” 小刘很会办事,边接电话,边对马之夏说:“你进吧!” 马之夏快哒哒地走进马之宗的办公室,马之宗正坐在沙发上跟两位局长谈话。马之夏一进门,两位局长就知道来的不是一般客人,赶忙让坐。 范嘉白想借着这个机会,将尚云鹤临摹的那张画,送给马之宗。这些年,送名人字画风正盛。他虽没有多少个文化,但他懂得送礼必须上档次,跟时代,必须投其所好。再说,有了上次天上人间大酒店的尴尬局面,他也害怕送外表经济价值太明显的东西被拒绝。所以,他就选择送尚云鹤临摹的那张在外行人眼里经济价值可缩可伸的画。他给尚云鹤打了一个电话,尚云鹤在青阳市文联,他嘟囔一句:“吃饭钱都没有,整天胡跑啥哩!”然后,对着话筒说:“我找你有要紧事,你在那里等我,我去拉你!” 范嘉白慌慌张张地驾车到青阳市文联把尚云鹤拉回来,等到把那张画拿到手,差五分钟不到十二点钟。范嘉白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去见领导,改日请你!” 说罢,就一溜烟似地跑了。 等到屋子里只剩下马之宗、马之夏弟兄两个人的时候,马之夏问:“哥,中午安排的档次咋样?”“局长来了,敢安排的差了?城外才建了个双福宾馆,听说档次还算可以。”“你挖苦我也不怕!里边有小姐没有?”“不知道。”马之宗说。“安排三个小姐,啥年代了,品种不齐全,菜难咽下!酒难喝下!”马之宗说:“小夏,你变得真有点不可思议了!”马之夏说:“我说的是领导们个个心中有,而又个个不愿意在公开场合说出口的大实话!”马之宗笑笑说:“等着四伯收拾你吧!喝啥酒?”“茅台!我车里还有两瓶直接来自茅台镇的茅台酒。”马之宗说:“三哥今天有福了。能巴结着兄弟,品偿一下真正的茅台酒了。”马之夏说:“你别高兴的太早,我知道三哥一向是深藏不露的人,我那两瓶茅台酒,可是两个大引蛋!来到三哥这里,少说得引一件茅台酒回去!”马之宗笑笑说:“你比拆迁钉子户还难缠!” 弟兄两个笑着斗着嘴,钻进了马之宗的车子里。 在车里,马之夏给范嘉白打了一个电话。 “哥,你咋搞哩?快十二点了,还人不见人尸不见尸的。”马之夏说。 “马上就到。”范嘉白说。 这是马之宗到日和县之后,第一次下榻县委招待所以外的宾馆。双福宾馆老板,见县委书记大驾光临,象跟屁虫样前前后后一直撵着不放,生怕那里招待的不周。 马之夏和马之宗刚在客厅坐定,马之夏的手机响起。 马之夏说:“二楼,玫瑰厅。” 范嘉白立马关掉手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二楼玫瑰厅,一进门,便顶着满头大汗说:“马书记,我有点事来迟了。” 马之宗说:“不迟,菜还没报哩。快去洗一把。” 范嘉白乘机拉一下马之夏说:“四弟,去方便一下吧。” 马之夏心知肚明地跟他进了卫生间。 马之夏本来不想撒尿,经他这样一拉,还真有了点撒尿的意识。马之夏边撒尿,边问范嘉白,弄了个啥礼品?” 范嘉白边撒尿对着马之夏的耳朵眼儿说:“我到青阳市的一个朋友家,给拿来一张古画,一位大师画的一头驴,市场价二十万。通过关系,我跟人家十五万成交,一个子儿人家也不再落。三哥要是急着花钱,就当这头驴是三哥的,我生法给他变成现金。三哥若是不急着花钱,这画就让他放着,名画升值快!存画比存钱花算!” 马之夏一听,头就胀了起来,心想:“你可真舍种。” 马之夏说:“你这礼送的不好!三哥不懂画。不说明画的价值,你送的是一张废纸;说明画的价值,第一次送礼,就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三哥一定不要。” 范嘉白说:“那就看你咋操作了,你先说是一张破画,等他收下,再说画的价值!这不就稳稳地拴住了他!” 马之夏说:“这样做不合适吧!他要逼着我给你退回去咋办?” 范嘉白说:“还是那句话,就看你咋操作了!之夏,你嘉白哥压根儿就把你看成是自己的亲兄弟,亲得好比是一道根上长出的苗,你要跟你哥还存个啥心眼,那你就真是对不住你哥了!” 马之夏说:“不是存心眼,是三哥有毛病!” 范嘉白说:“那你看着办吧!十五万,我可是一文不少地甩给人家了。” 两个人回到雅间,酒菜已差不多上齐。酒店经理老早就坐在旁边,等着给书记敬酒。 开席后,酒店老板从马之宗开始,每人敬了三个酒,然后害怕自己在场,书记大人说话不方便,就对马之宗说道:“马书记,我有点事,出去一下,差啥,让服务员叫我一声!” 酒店老板告辞后,马之夏和范嘉白又每人喝了两个酒,算是酒过三巡。 这时,范嘉白站起来说:“马书记,今天趁四弟在这里,为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我敬您三个酒,表表我的心意。” 马之夏赶忙说:“敬三哥仨酒也不多!三哥惜才重情,所以才……”马之夏没有把话说下去。 范嘉白说:“是!是!别说了,你要说的话,都在哥的肚子里装着!” 马之宗说:“酒就免了,你要生法把荆台乡的事做好!” 范嘉白说:“马书记,您一万个放心!我刚才打电话问了,省里的款已经下到市里了!这下,我心里就有底了!现在,井钻五十多米深了,钻起来就快了!” 范嘉白说着就双手捧着满满的一盅酒,给马之宗敬。 马之宗说:“酒就免了。” 范嘉白说:“我知道。我自喝三盅,以示对您的敬意!” 范嘉白说着就双手捧起一盅满满的酒饮下,接着又自斟自饮了两盅。 范嘉白喝罢,脸上略带潮红。 范嘉白给马之宗敬了三盅酒,又要给马之夏敬三盅。到了马之夏那里,酒盅也自然换大。范嘉白说:“四弟,哥今天既高兴又荣幸,哥的肝上有毛病,医生不让喝酒,但哥今天高兴!就是喝死了,哥也高兴!” 马之夏说:“哥,少喝!千万少喝!身体要紧!” 范嘉白说:“要紧个屁!我这一辈子,苦也苦够了,乐也乐够了,风光也风光够了!现在死了,也不亏了!” 马之夏说:“废话!你死了,嫂子和小侄儿咋办哩?” 范嘉白说:“你嫂子好说,天下这么多男人,大不了她再找个!你小侄儿,顶多也是受几年后爹的窝囊气!” 马之宗说:“嘉白,少喝点!” 范嘉白说:“马书记,不能少喝!见了您高兴!我就像火车克服不了强大的惯性一样,我必须多喝几盅!” 范嘉白一连喝了八盅,喝着喝着,眼泪就从两个眼角唰唰地淌下。 马之夏跟范嘉白夺酒盅。 范嘉白说:“兄弟,你甭心疼哥的身体,你让哥喝!” …… 三个人把两瓶半茅台酒喝完后,说话就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了。 马之夏说:“三哥,给你四伯做寿的那一天,咱哥们四个凑到一块,我本想把话说完,可我怕说多了大哥不高兴。所以,有些话我就没敢让从舌头尖上跳过。我还是说,大哥人太老实,不知道跟领导接近。领导也是人,领导也需要感情投资!大哥只知道工作!那不行!兄弟不是吹哩,就兄弟这一双小眼睛,能把当今中国的角角落落看个一清二楚!当今的中国,走的是富有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哥,你懂特色二字的内在含义吗?特色就是A加B加D再加C!” 马之宗说:“你真喝多了!” 范嘉白说:“四弟,有酒没有了?” 马之夏说:“有!喝!三哥,我没有喝多!你要不相信,请往咱身边看,你数数,凡是上去的官,那个不是靠他妈的腐败上去的!我给你这样说吧,就他妈的星和县的那几个省劳模,哪一个不是金钱买来的。说起来是他妈的养狐大王,最得势的时候,养的狐不上五十只。他们有的是到国家银行里贷点款,然后到处扔!有的是,组织一帮黑势力,在社会上五抓六抢,形成气候后,搞所谓的改邪归正。今天在这张报纸上买个大照片,明天在那家电视台买个大镜头!靠送礼弄个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上去了,就拼命风光。折腾垮了,就不说鼻青脸肿,在社会上当混混!妻子没法过了,就拉着一双儿女就到县委、县政府告状……” 范嘉白说:“四弟,不说了,喝酒!” 马之夏说:“酒不能再喝了,你喝的不少了!让我再喝两盅!” 范嘉白说:“四弟,你甭喝,让哥喝!哥喝死了,就算了!” 马之宗说:“不准再喝了!” 马之夏说:“喝!三哥,咱们可是好多年没有这样痛快地喝过了!哥,咱别人不说,就说我六哥,原是星和县物价局的一个小科长,经过一番操作,咋操作,我心里清亮清亮,今天三哥在这里座,咱不说恁明了!毕竟三哥跟咱们不一样!人家第一次操作上了个副局长。副局长当了不到两年,赶上局长患偏瘫症,又操作,结果操作了个副局长主持工作!局级领导换届,再次操作,结果操作上了局长宝座。事后,局里的干部、职工们才发现,局长操作得连老干部们的福利都发不下。五年没有干到头,又赶上县级干部调整,结果人家又从正科操作上了副处。实践证明,咱们这些人都不会操作!” 范嘉白笑笑说:“是!是!” 马之宗考虑到范嘉白在场,四弟讲的话不太合适,一下子把脸拉长说:“小四,我觉得你的思想上有问题,作为一名共产党的干部,你那能只比这些?” 马之宗托词下午有会议,准备离开。 这时,范嘉白就把试先放在一旁的画拿给了马之宗。 “马书记,我这里有一张破画,早就想送给您,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今天这个机会很好,我就带来了。” 马之宗说:“我不懂画,也不欣赏艺术,你还是留着吧!” 马之夏说:“哥,你可甭一脚把人家的好心踩了!人家说是张破画,画可是越破越值钱!” 马之宗说:“那我就更不能要了!” 马之夏说:“收下!画是我让嘉白兄拿来的!你要不收下,我这面子恐怕就成驴屁股了!” 马之宗说:“你打开看看,要是相中,我买下,最近,我想到北京看一位老领导,正愁没礼送哩!” 范嘉白赶忙把画打开。 马之宗见纸上是一头站着的毛毛糙糙的小毛驴,心想:“啥狗屁的名画?不定是那个初学者的涂鸦之作。” 范嘉白见马之宗的脸上没有出现震撼之色,两只拿画的手不由地哆嗦起来。 马之夏见状,立马心灵神会地说:“三哥,这可是张名画!前些年,国家领导经常拿它赠送国际友人!” 范嘉白说:“马书记你看到那五个驴粪蛋了吗?反右的时候,有人说那是影射‘人民公社好!’” 马之宗笑笑说:“我看这笔墨功夫,和县文化馆的小张还差点。” 范嘉白的脸皮难看得好象要拧出水样。心想:“马书记的眼力真好使!” 马之夏说:“名人的画也好不到那,无非是名气大了才值钱!” 范嘉白说:“马书记,您收下吧,大不了就是一张破画。” 马之宗说:“好!我收下!” 马之宗说着,就接过那张画,在手里随便折了两下,放进了包子里。 马之夏、范嘉白摇摇晃晃地把马之宗送上车,马之宗边与二人说再见,小轿车的四个轮子边向前慢慢地滚动。 约十分钟,马之宗的小轿车,缓缓地驶进了日和县县委大院。 3 马天成本来是到县委会马之宗要打洞款的。五十万块钱,用的只剩八万了。他领工有经验,知道这些钱不好要。等到了油干灯灭八股绳子齐断的地步再去要就迟了。到了县委会一问,三侄儿刚刚坐车出去。路过县医院门口的时候,他遇上了原日和县物资局局长刘青山。老刘以为马天成在医院照顾老伴,便开口问道:“马县长,陈山鹰的情况好点了吗?您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马天成这才想起老伴有病住院的事。他说:“大概好点了,有几天没跟她联系了,有事,她会给我打电话的。” 刘青山上下看了马天成两眼,疑惑地问道:“你还不知道吧?陈山鹰是绝症呀!” 马天成急得一瞪眼说:“兄弟,陈山鹰对你不赖,咋能开她这样的玩笑?” 刘青山说:“老哥,不是玩笑,陈山鹰是个好人。你好好陪陪她吧!” 马天成顿感两条腿上象绑上了两个铅袋子样沉。 他走进医院大门,吃力地蹬上病房楼大门前的三层台阶,先到病人登记处寻问老伴的病房号。 负责病人登记的是位女同志。 马天成对着一个小方洞,看着小方洞里那张漂亮的面孔问道:“同志,陈山鹰在几号?” 女同志翻了翻登记薄说:“307!” 马天成顺着楼梯,抓着楼梯的扶手一步一步地蹬上三楼。 推开307房间的门,他见老伴一边打着吊针一边轻轻地睡着了。他双目注视着老伴那张熟悉的面孔,移步老伴的身边,轻轻地叫道:“山鹰!山鹰!” 陈山鹰被他叫醒。 陈山鹰看见他,心里一下子翻起了狂涛巨澜。当那股狂涛巨澜即将冲裂她胸膛的时候,立刻又被一道理智的大堤挡住了。 毕竟也是战争考验过的人。 毕竟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 “有空了?”陈山鹰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问道。 “去找小宗,他不在,来看看你!”马天成说。 “洞里的情况好吧?” “还好!干手顺了,进度比开始的时候快多了!” “要注意安全!你瘦了!” “这么多天了,还在输液?受不了了吧?” “床上躺着,有啥受不了的?” “感觉咋样?” “好多了,医生让再输输液。别怕,还不到跟你算账的时候!”陈山鹰说。 马天成的心上抖了一下。 “谁在这里照顾你?”马天成问。 “小夏全安置好了!护士不到二十分钟来一次,刚才我想睡会儿,就没让护士来!”陈山鹰说。 “喝水吗?”马天成问道。 “正输水,你还让我喝水,想让我尿床是吧?”陈山鹰笑着说道。 “想找点事做做,也算是给你一点关心吧!现在想想,一上山,对你的关心实在是太少了,躺到病床上了,连一杯水也没有给你倒过!”马天成说。 “我不怪你,能把山洞打通,叫荆台乡的老百姓过上幸福生活,咱们心里比啥都甜!”陈山鹰说。 “谁是你的主治医生?”马天成问道。 “你问这做啥?再有两天就出院了。”陈山鹰说。 “我想跟他(她)说说话。”马天成说。 “不用了,要说的话,小夏都跟医生说了。”陈山鹰说。 “我看这里的摆设,跟本不象要出院的样子!”马天成说。 “跟你说实话,医生说,还得十天院住!”陈山鹰说。 “这也不是实话。山鹰,我对不住你!”马天成说。 “我说的是实话,医生咋说我咋说!”陈山鹰说。 沉默。 陈山鹰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说:“老头子,我想好了,人生就和唱戏一样,该你出场的时候就出场,该你回去的时候就回去。听说,唱戏人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看戏的人多少,都得把戏唱到底!老头子,我知道你现在唱的这场戏不容易!时候变了,支持你的人不多!但咱不能管这些!咱唱不好这场戏,咱没法给自己交待!” 马天成说:“我知道!山鹰,我唱!一定唱到底!” 陈山鹰说:“这就对了!” 马天成注视着陈山鹰的眼睛,两只眼睛里溢着泪水说:“山鹰,我也给你一句话,你要是走了,我头顶上的天就塌了!” 陈山鹰说:“老头子,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我怕是该回去了。” 两行泪水从马天成的眼睛里冲了出来。 马天成说:“你胡说个啥?” 陈山鹰说:“实话说给你吧!尽管小夏和医生都没有告诉过我害的是啥病,但病在我身上,我心里有数!我十有八九害的是绝症!” 马天成说:“胡说!你竟胡想!你比我小十岁,阎王爷不该那样糊涂!你害绝症?不可能!” 陈山鹰说:“老头子,你竟说傻话!黄泉路上没老少!” 马天成的目光直了,半晌不说话。 陈山鹰伸出手抓住马天成的手说:“老头子,要坚强些!我就是死了也支持你!” 如注的热泪,再次从马天成那沟壑纵横的脸上淌下。 “医生为啥没有给你安排手术?”马天成说。 “大概是迟了,我心里有数,今年五月间……”陈山鹰说着,眼睛里的泪水就流了下来。 马天成用他那粗糙的大手去给陈山鹰抹眼泪。 陈山鹰说:“老头子,说句心里话,我也真不愿意离开你!可我也当不了这个家!老头子,别忘了,咱们的姻缘可还没有完。来世如果能见面,咱们还……” 马天成说:“别说了!别说了!” 陈山鹰不再朝下说。 马天成说:“洞里实在离不开我。” 陈山鹰说:“我知道,别看你老了,打洞的事,还是你驾着辕哩,咱不能把车拉到了正坡上撒手!老头子,你别管我了。小夏这孩子,对我不错,啥都安排好了!” 马天成说:“山鹰,对不住你了。” 陈山鹰说:“傻话!老头子,我要是死在你的洞通之后,洞通了,你无论如何要带我去看看;如果死在你的洞通之前,你把我的骨灰撒在老君山上,我要看着你把洞打通,我要跟你一起高兴高兴!” 马天成点点头说:“山鹰,你放心!你的心思我清楚!” 陈山鹰朝窗外看一眼说:“老头子,天色不早了,你要是能在山下住一宿,咱就在这里将就一宿,如果不能住,你走吧!路上慢点,人老了!” 马天成说:“我得回去!有点事,晚上得给大家说说。” 陈山鹰说:“你走吧!得空再来看看我!” 马天成抹抹眼泪,看看吊着的液体瓶说:“我走了,大概再有半个小时瓶子里的水就滴完了,你也甭睡了!” 陈山鹰说:“我知道,滴完了,我摁下床头铃,护士就来了!” 西天的太阳约一竿子高的时候,马天成心思沉沉地离开了医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