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2-2 9:00:25

   1  
  这是一个早秋的早晨,朝露遍地,天气微凉。
  马天成散披着他那件绿色棉袄,来到了日和县城边。
  路过东关十字路口的时候,马天成瞧见一块大大的很显眼的交通宣传牌,宣传牌上站着一位正在作交通指挥的警察,他不由地想起儿子小夏。
  在他的印象中,小夏是个好孩子,学生时代,一直是班上的小红点儿,全班五十六名学生只有两条红领巾的时候,小夏的脖子上就有一条。小夏上警校,是凭自己的成绩实实在在考上的。从警校回来,本来可以通过大哥的关系,安排到县公安局办公室,干看报纸,喝茶水,风不吹,日不晒的工作。可小夏自己要到基层所锻炼。在派出所他吸风呵雪,整整干了十二个年头,大小案子不知道侦破了多少期。有一次还险些中了躲在烤烟房里的坏人的猎枪,险些把命搭上。尽管这样,小夏一点也不感到自己干的冤枉!他当副局长,是他的两次特等功换来的!
  现在,马天成最恨大侄儿马之玉,他觉得大侄儿怀的是一颗叛徒心,那颗叛徒心就象一株罂粟花,一会儿开成了粉色,一会儿开成了白色,好看的让人心乱眼迷。可它毕竟是一棵毒花,它能让人的精神麻痹!
  马天成朝县城大街看一眼,不由地想起了孟是林家门口那个大大的“拆”字,想起那个大大的“拆”字,他就想起了孟是林那痛苦的诉说和诉说中流下的那两串长长的泪水。想到这一切,他的心上就痛,一直痛到心欲碎的地步!接下去,他又想起了三侄儿马之宗。在他的想象中,三侄儿明显显地吃了大侄儿的亏!三侄儿迟迟不宣布穿山渠工程动工,全是让大侄儿那颗罂栗花一样的心迷住了。他了解三侄儿,在他的印象里,三侄儿不是那种心里没有老百姓的人。三侄儿当共青团青阳市委书记的时候,每年都要生法给荆台乡的老百姓弄几千大米和几千斤蔬菜!可现在,三侄儿全变了。山里的老百姓没水吃,生活的那样苦,天天象在火坑里熬着,他是县委书记,却什么也不顾,偏要去建什么铝厂,偏要扩街拆房。据说建好铝厂,还要污染方远十几公里的庄稼和树木!这些都是大侄儿的坏主意,可三侄儿偏偏不知道他坏!偏偏还要绕着大侄儿转!他还想,有大侄儿给三侄儿撑腰,我的话三侄儿是不会听的!三侄儿刚刚上任县委书记,他离不开大侄儿帮助!真不行,我往省委闹,再不行,我就去找崔柏芝书记,他虽退了,毕竟是从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下的,省委书记他一定认识,他对我也了解,他是共产党的老干部,心里有咱们老百姓!
  穿山渠工程上不了马,马天成的心里一直像装着一个发动机汽缸上的活塞一样不安生。前段时间,他到草帽乡跑了一趟,他想让二侄儿马之德做做马之宗的工作,让他不要听马之玉的话。他在洞底见到了马之德。马之德头顶安全帽,光着膀臂和打洞的工人一齐打洞,脸上明亮亮圆滚滚的汗水珠子般朝下滚!他看出,二侄儿马之德绝对要实实在在地给老百姓做件实事,绝对不是那种举起八棱锤,等着记者照相的人!看到了这一幕,他激动得很。
  马之德先用手指在山洞里的石头上,给马天成画了一个平面图,按照平面图的方位和所指,讲了打那条洞的实际意义。马天成听后说:“这条洞和老君山上的那条洞意义一样重大。这条洞是解决路的问题,那条洞是解决水的问题!”
  马之德说:“四伯,从表面上看是这么一回事,实际上荆台乡的面积有点小,人口也太少,水渠修的也太长,代价确实有点太大!”
  马天成说:“话不是那样说的,关键在当官心里有没有老百姓,要是有,再长的水渠也能修得通!”
  马之德知道四伯的脾气,没有再朝下边说。
  马天成这次进城的目的,还是为了启动穿山渠工程这件事。
  前几天,他带着县里的一批老干部去见了市委书记杨力舟,杨力舟亲自接见了他们,他跟市委书记谈了目前日和县的一系列错误做法和启动穿山渠工程的想法和要求。杨力舟很感动。杨力舟说:“您老都这么大年龄了,心里还惦记着大山里的老百姓,这种爱民情结,这种精神和品格,实在值得我们学习!”谈到穿山渠开工的事,杨力舟说:“你的愿望是好的,但具体,还得按科学规律办事!上那么大的工程,得等专家论证后再说!”这话让马天成很烦。他想:“这一代当官的到底是吃啥药了,动不动就说这不科学!那不科学!啥科学?不就是挖条洞把水引过来吗?多么单间的问题,为啥要拐那么多个弯?讲科学,山洞是讲科学讲出来的吗?”
  马天成快走到县委大门口的时候,见从西关方向过来一队人马,举着横幅又来市委上访。马天成拽住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问:“同志,这是咋了?”
  “咋了?用铲车戳老百姓的房哩!好好的房,一戳一个大洞,比国民党皇协军还厉害!”那位男人说。
   “在那戳哩?”马天成问。
  “咋了?你感到稀罕吧?西关!想瞧,你走的快点!现在戳的正厉害哩!”那人说着就朝前边走去。
  马天成慌慌张张地走到西大街,见一大片人正在看两辆铲车戳房。公安局防暴人员在阻挡着所有的人不让靠近!看戳房的群众,时而自觉和不自觉地小声说道:“可惜死了,这些房屋盖时费了那么大的劲,现在说拆就拆了!”
  听到这些话,马天成身上的神经就嘣嘣地跳了起来。心底的火气一股一股地直朝上冲!他想:“共产党历来是讲究艰苦奋斗,讲究先治坡,后治窝的。怎么来到三侄儿这里反倒成了先治窝后治坡了。这个小宗,全把共产党的调唱反了!不行!我就是落个粉身碎骨,也不能让他这样胡搞下去!”
  马天成想给三侄儿打电话,命令他立马停止拆房!他走到电话亭下,按按号码,听听里边是忙音。他不知道城里现在全部成了插卡电话。
  眼看着一座好好的楼房又被铲车捅出了数个洞。
  这时,马天成就感到那洞是捅在自己的心上。
  马天成急红了眼,二话不说冲进人群问道:“谁在这里管事?”
  这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胳腮胡子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说:“老伯,你说啥事?”
  “房子好好的,为什么要拆掉?”马天成问。
  “老伯,街道太窄,影响市容,影响发展。”
  “你们检阅部队不是?好好的房子,你们拆了可惜不可惜?”马天成问。
  “老伯,县委、县政府按照赔偿法,出台了赔偿条例和办法。”中年男人说。
  “啥条例和办法?拿出来我看看!”马天成说。
  中年男人把一张县委、县政府的《赔偿条例和办法》,递给马天成。
  马天成说:“不就是几条胡弄人的土政策?荆台乡的老百姓没有水吃,你们在这里闲的没事干,糟蹋老百姓,去把你们的马书记喊来!”
  中年男人说:“老伯,要喊你去喊,我们那敢去喊?我们只管执行命令。”
  马天成说:“我叫马天成!”
  中年男人说:“您就是马县长,听说过!”
  马天成说:“你们把铲车停下!我去找马书记!告诉你们,你们敢不停下,我就死在铲车的下边!”
  围观的众人拍手。
  中年男人让铲车停下。
  马天成去见马之宗,中年男人赶忙给刘热合打通手机,电话里中年男人不敢多说,只说马天成县长要见马书记。
  刘热合让用车把马天成送进县委会,然后,他给马之宗打通了电话。
  马之宗听说四伯来了。心想四伯是为穿山渠工程而来。一听刘热合在电话里说:“四伯去西大街了。”就知道四伯又到西大街插了一杠。
  刘热合把马天成领进马之宗办公室,就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中年男人给刘热合汇报了刚才在西大街发生的那一幕。
  刘热合很认真地听完后,眉宇大开说:“看看马书记的意思吧!”
  马之宗一见到四伯,就想起脸上挨的那一记耳光。想起那一记耳光,心里就感到不自在。可理智告诉他,四伯也是因为心里对山里百姓的那份情感太重,所以才给了他一记耳光,对于四伯的感情冲动应该理解。
  马天成和马之宗没说三句话,就说到了顶头上。马之宗本来打算很认真地给四伯讲讲拆迁道理和折迁办法。可是,马天成压根儿就不听他的那一套!马天成说:“你这样闹,压根儿就是折腾市民,折腾日和县的经济!你要不听我的话,你若不让拆迁工作停下,不让穿山渠工程开工,你就甭想安生,我会天天来闹你,真不行,我就领着受害的市民到上边告状!”
  马之宗说:“四伯,关于穿山渠工程,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马天成说:“啥想法?”
  马之宗说:“分两步走行不行?”
  马天成说:“你分一百步走也行,你得走!”
  马之宗说:“第一步,先在老君山上打洞!洞打通了,就宣布穿山渠工程全线开工!”
  马天马想了想说:“可以!你说话可得算数!把洞打通,县委就宣布穿山渠工程上马?”
  马之宗说:“你再等我三天,这事需要拿到县委常委会上研究决定!” 
  马天成说:“你甭胡弄我!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要是不研究,想让我跟你磨舌头,我也不磨了!”
  马之宗说:“好!好!”
  马天成说:“另外,拆房的事你停下!”
  马之宗说:“四伯,城市的街道太窄!”
  马天成说:“不停下,我就告你!我就不信,共产党会让你这样胡闹!”
  马之宗想:“跟四伯吵也没意思,等到他领着人到老君山上打洞后再拆!他不可能住在县城看着!”
  马之宗说:“好!好!”
  
  2  
  常委会上,马之宗提出了先在老君山上打动的建议,他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很坦诚地告诉了大家:“不这样做,马县长要一直缠着我们不放,我们各方面的工作走不动!这边让马县长领一班子人打洞,洞通后,将来作交通用!荆台乡那边,让范嘉白把水利厅的工程师弄过去找水,找到水后再把市里的钻进队弄上钻两钻,看能不能钻出两眼井!我问过有关水利专家,他们说,荆台乡那地方不该是无水区!水源肯定是深了点,过去超过四百米都不再测了,因为测到水源,钻井也困难!现在技术发达了,五百米、八百米的井都能钻,就是成本大了点!
  常志军说:“以穿山渠工程的名义打洞是不是合适?等到山洞打通后,我们不上马穿山渠工程,到时候出尔反尔,群众会不会说我们戏弄他们?若是以此咬住我们不放,我们可就背动了!”
  李满桃说:“这叫善意的欺骗!不这样做,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我认为,还是钻井对!代价大?能有多大?一眼井三百万元,也比修穿山渠工程强得多!”
  常志军说:“话可不能说的那样绝对!”
  冯均说:“我有一种预感,地下只要有水,不要说五百米深,就是八百米深,范嘉白也能把它古捣上来!真要把水古捣上来,谁还说啥?”
  高扬说:“范嘉白要是能把水钻出来,马县长只有笑了,他还会逼着我们上马穿山渠工程?这叫做主要矛盾解决了,次要矛盾迎刃而解!”
  常志军觉得大家说的话,虽听起来别扭了点,但也说不出那一点没有道理!他没有再争辩下去。常委会达成一致意见:县财政拔出50万元打洞款,落到县交通局的帐面上,具体有马天成等人负责。
  马天成一直在心底牢记着三天后找马之宗要答复这件事。第四天上午,马天成一大早就守在马之宗的办公室门口,等到八点一分,见马之宗还没有到,肚子里的火气就腾地冒了出来,正四处找电话的时候,马之宗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马之宗说:“四伯,您一早就来了?”
  马天成说:“睡不着!打洞的事,开常委会研究了没有?”
  马之宗说:“研究了!”
  马天成说:“同意不?不同意,你给我干脆点!甭用刀背砍人!要是同意,你也干脆点,四伯这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去找谁,你说一声,我现在就去!”
  马之宗说:“就是同意,一得具体说说,进屋吧!”
  马天成随马之宗进了办公室。
  两个人坐定后,马之宗说:“打洞的事,常委会上决定了!县财政先拔五十万元,落到交通局的帐面上,再给你配个年轻人管着,你毕竟人老了,你当个顾问!”
  马天成说:“中!既然叫我当顾问,我可不当那只挂个名的顾问!啥事都得问我!不能顾着问,顾不着不问!”
  马之宗说:“那当然!”
  马天成说:“关键时候必须我说了算!”
  马之宗点头笑笑。
  
    3  
  在人们的印象中,荆台乡确实是个无水乡,大办水利的年代,马天成曾带着县水利局的工程技术人员,对那里进行了拦网式反复测量,最后被判为无水区。当地的人不服劲,从外地撵着水脉过来,打井数眼,一眼比一眼打得深,最后连一滴水也没有见到。马天成听说后,专门来到这里开了一个会,把工程师们测量后绘出的图纸,朝村里老百姓的面前一摊说:“老少爷们,盘古开天地的时候,就没有让咱们这里有水!把我这句话记住,告诉你们的后代,谁想在荆台乡钻井,都是瞎子点灯——白费蜡!荆台乡唯一的出路是:依靠县委、县政府,带领全县人民,在老君山上打洞,然后通过穿山渠,把青石河里的水引过来。但这个投资需要三千万元(1977年)。这几年,县里在水利事业上的投资太大,大家再稍等等。崔书记说了,等上一两年,我们就开始打这条洞。请你们相信,县委、县政府,绝不会丢下你们不管!谁知,一丢还真的丢下了……
     近些年,荆台乡的经济一直没有多少好转,小伙子们,因穷都想着法儿向外边走。学习成绩好的,爹妈即使砸锅卖铁,拚出老命也要供他们上学,让他们考上大学,像逃脱虎口样逃出家乡那个穷窝。有的还生着法儿到山下落户或到山下做生意。没有这些路子可走的,就生法到山下做倒插门女婿。好端端的年轻人,即使到山下那些半路伤偶人家做“养父”,也不愿意再待在山上。这些年,县委、县政府为解决这个乡老百姓的生活问题,曾想过不少办法。送“抗旱水”,送“越冬煤”,派工作队作对口扶贫,可不管想啥办法,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最近一两年,县委多次打算移民。可一提移民,马天成就极力反对。他说:“让他们迁下来干什么?这几年县城的企业倒闭严重,下岗工人越来越多,下岗工人的最低生活保障金发放困难,让他们下来挤堆哩?做生意?小商小贩的摊位漫出了县城,卖衣服的人比穿衣服的人还多!他们能做个啥生意?”
  范嘉白到了荆台乡后,知道工作上干不出点成绩,想跳出荆台乡也难。于是,他就下决心蹲下来做事。先是漫乡遍野、逐村逐户作调查,他想知道这里到底适合干些啥事。当他真的贴近贫困、落后中的大山人的时候,原来他也是一个有情有意的种。山民们的苦难,山民们的呼声,山民们那反反复复与大自然抗衡与折腾的过程,同样让他感动的不能自已。于是,潜藏在他骨髓里的那种朴素的农民情愫,那种麻痹了很久很本真的质感,便又翻动复活起来,亢奋的情愫促使他心房的热血再次沸腾…… 冷静的时候他就想到,这些年自己的本质变了!虽说自己舒服了,但为父母赢得了不少骂声,做人那能这般作践父母和自己?于是,他就想挽起袖子,甩开膀子,真正干上一番,让世人知道他的肚子里还有那么一段可贵的情肠。他决定先从荆台乡找水工作做起。他先到县水利局找来当年的测量资料。
  打开那张图一看,范嘉白一下来了精神。当年他们对荆台乡测量的深度,只是限定在三百五十米以内。
  范嘉白开始跑省水利厅,折腾了两个多月,请来了省水利厅的总工高工。高工在荆台乡转了十多天,重新对荆台村进行拉网式测量,最后终于在四百五十米处的层面上找到了两条水系。范嘉白说:“只要地下龙王在那里卧着,我就生法把它牵上来!”高工说:“牵!拿啥牵?不喂饱它钱,恐怕它不会老老实实地叫你牵上来!钻这样的井可不容易,中间要过两道岩石层。每眼井耗资都在三百万元以上,这么个小山村,老天爷给你屙钱哩!”
  范嘉白笑笑说:“高工你放心,我说钻就钻!关于钱的问题,我不找老天爷,我到省政府、国务院要!国家的钱多着哩!”
  范嘉白通过电话把测量结果告诉了马之宗,马之宗听后很高兴。同时,马之宗也将常委会研究通过,马县长领人在老君山上打洞和让他在荆台乡钻井的决定告诉了他。
  马之宗说:“你们是在一个起跑线上赛跑,你要是让钻井跑到了前边,马县长那里就不攻自破了,马县长要是跑到了你的前边,县委、县政府难免还把一顶愁帽扣头上!”
  范嘉白说:“马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努力朝前赶!”
  
  这一段日子里,范嘉白一边到上边要钱,一边帮助荆台乡的老百姓们找自救门路。
  不跑资金的时候,他就到荆台乡的扈庄去。
  扈庄在海拔一千七百米的高山顶上,是荆台乡一个位置最高的小山村。他心里想:“我在这里住下,一来能管住自己,做到不随便下山;二来,朝山下看一眼就会想到这里的山民们还处在艰难困苦中,自己那麻痹已久的神经就要受到一次触动!他从山顶上辐射全乡,那村存在什么问题,那村该怎么办,他的心里清楚得就像眼前的一盘棋子样。看清楚了他就开始行动,先生法找来几十万块钱,让老百姓们把家家户户的房沿接水工程搞起来,老天爷不可能一直不下雨!这样的道理山里五岁的娃子都懂,问题是他们穷,他们拿不出钱,没有钱买不来石渣、水泥、砖头片儿。有了这些东西,这点活儿对山里人说,跟本不是个活儿。后来,也算是上天作美,房橼接水工程刚修好,一场中雨就下了起来。尽管是中雨,但家家户接的水,三月、五月吃不完。解决了生活用水问题,老百姓卸掉了心上的一块石头!紧接着,范嘉白又帮助村村制订发展规划,该育林的育林,该养牛养羊的就养牛养羊。半年后,荆台乡有了新景象。中间,马天成来这里看过,马天成说:“谁跟着范嘉白这小子瞎折腾,谁最后吃大亏!荆台乡不能把青石河里的水引过来,都是瞎折腾!”他的话,一部分人相信,一部分人不全相信!相信不相信,大家都是抱着一个能朝走就朝前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的态度!数月间,范嘉白一直睡在扈庄,一直在大山里跑来转去,期间真是办了不少实事。弄的一向甘愿贫穷、甘愿落后,甘愿在沉寂中度过的荆台乡老百姓,渐渐地有了发展的活力和自救的希望。中间,他用电话不断跟马之宗联系。马之宗开始以为这家伙是在吹大牛,不想理他,后来他说的多了,就派人作了一次暗访。暗访的人回来说:“马书记,范嘉白那家伙,你让他到荆台乡去,还真去对了。现在,他把荆台乡还真的搞起来了。经暗访的人这么一说,马之宗的心里就动了。兴情所致,他就带着一名管农业的副书记和两名乡党委书记去荆台乡察看。
  马之宗一行来到荆台乡,先听了范嘉白测水结果和钻井资金筹措情况汇报,又看了看范嘉白上任后建起的猪场,牛场、羊场,看到那些膘肥体壮的牛羊和山民们脸上绽放出的笑容。马之宗一行的心里都很感动;离开猪场、羊场、牛场,他们又去看一山一山新栽的树苗,范嘉白给大家介绍说:“这叫银杏,这叫蜜枣,这叫美国太阳杏”等;从山上下来,他们又看了小香米试验田和柿子树嫁接基地,范嘉白对马之宗一行说:“小香米是绝对的绿色食品,营养价值特高,将来一旦通过国家鉴定,全是供应部长级以上的领导。到时候,你们都能享受一下部长级待遇。这柿子,个大、脆甜,不用烘,长熟后,一削皮子就能吃!”范嘉白的话,把大家说的都很高兴。
  马之宗很高兴。
  马之宗决定在山里住一宿,和范嘉白好好地交流交流。
  夜里十点半钟,他们到了扈庄。
  范嘉白做办公室的房子是一间小石屋,因在夜里,马之宗估摸不出这座房子的年数,但从感觉上判断,肯定在百年以上。
  马之宗在两名村干部的陪同下,站在办公室的门口,等范嘉白把门打开,把灯拉亮。正准备迈过门槛的时候,一股清凉的风吹来,马之宗想:“现在是秋天,到了冬天,在这里住肯定很冷”。
  马之宗踩着灯光走进屋子里,范嘉白说:“马书记,您小心点,地面不平,我住进来的时候,地面上有几个老鼠洞,我填了两筐土,但填的不够认真。”
  马之宗朝地上看了一眼,见地上果真有鼠洞的痕迹,知道范嘉白不是在说假话,心里就又添了一份感动。
  进屋后,他们随便坐一会儿,马之宗对范嘉白说:“天不早了,让他们两位去休息吧!”
  范嘉白让人把随马之宗来的副书记和两位乡党委书记安排在两户村民的家里,然后对马之宗说:“马书记,你是最贵重的嘉宾,你住荆台乡的‘国宾馆’,咱俩人今天住在一起,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心。”
  这也正好符合马之宗的心意。
  两位村干部走后,范嘉白看看手机屏幕说:“这里没信号,手机只能当钟表用。”
  马之宗轻轻地一笑说:“这里的条件真够差的。”
  范嘉白说:“一张床上一条被子是不是少了点?”
  马之宗说:“不少!不少!我在山下,盖的还是毛巾被。”
  范嘉白说:“山下和这里差两个季节,这里天凉的早,特别是夜里。”
  马之宗说:“那也不需要,有条被子就行,我小时候,一条被子把冬天就过了。”
  马之宗说着就走到了床边,他伸手摸了下床上的被子,手上立刻有一种潮湿的感觉。他想:“这样的被子怎样朝身上盖哩?”
  范嘉白窥出了马之宗的心思。
  范嘉白说:“马书记,委屈一夜算了。”
  马之宗看一眼范嘉白,见他坐到床上,很快脱了个净光躺到了被窝里。
  马之宗坐在床边,想到应该和范嘉白说说话,可要开口的时候,却听范嘉白已经发出了轻轻的鼾声。马之宗想:“这家伙,一躺下就睡着了。
  马之宗本来想坐到桌子前思考问题,可这个办公室里除了两张床,仅有一张一摇一晃六七公分见方的吃饭桌。因此,他只好坐回床上。
  大约过了两个半小时,范嘉白突然醒来,见马之宗还没有睡觉,就说:“马书记,两点了,你咋不躺下休息哩?是不是嫌条件差?”
  马之宗说:“不是!不是!我在想问题!”
  范嘉白说:“马书记,从现在开始,我也要想问题,来到山上,我的生活习惯也有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十二点准时睡觉,睡两个小时,就是思考问题,一直到天明,都不会再睡一眼。我是该睡的时候,必须睡,两只眼睛的皮儿任你放炮一要朝一块合!马书记,现在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问你一句话,也算是我斗胆问一句,你在荆台乡看了一天,你掏心窝说一句,我干的怎么样?”
  “嘉白,说实话,到现在我想不明白的是,既然将和村那么多人告你,你肯定贪污腐败了不少!可看你来到荆台乡干的这些工作,和一个贪污腐败的范嘉白,完全判若两人。说是你装出来的吧?这狗窝样的地方,装一时好装,要在这里装几个月,把自己的灵魂裹几个月,那可太难了呀!再说山上的树是装出来的吗?小香米试验田是装出来的吗?那些猪圈羊舍是装出来吗?那柿子树嫁接基地是装出来的吗?山民们脸上的笑容是装出来吗?”
  “马书记,说实话,我小时候只想当官,没有想到发财!我想当个大官给老百姓多办事!后来,我的想法慢慢地变了。变成了想升官,想发财!但我也很想工作,想工作出成绩,想让世人看得起我,想让上边的人发现我,重用我,这是事实。我是农民的儿子,小时候,因父母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我受到了诸多不公正对待。学习成绩优秀却读不成高中,想参军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没有关系去不成,想招工出去,村里不开介绍信…… 所有的机会都错过了。最好的一个机会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机会。我十八岁到了水库工地,为了让领导发现我,我比一般人勇敢,比一般人勤奋。后来机会就有了。工地上的一位大领导发现了我。不瞒你说,我有一点精明,从那位大领导发现我的那一天起,我就主动地接近他。他对我有强烈的好感。水库一修好,他破例把我变成了一位国家干部。再后来,在他的关照下,我到了法院,当上了一名法官;再后来,县委组织部调我到了白水镇,慢慢地我当上了副镇长。当上副镇长我并不满足,我还想向上跳!我知道,想跳就得创造奇迹和机会。这时,将和村正闹得烽烟滚滚,我感到这对我是一个机会。于是,我就有后来的那种选择,那个奋斗过程,和奋斗结果带来的那些光环!迈上了那一坎,所有的机会都来了。可我把握住了机会,却没有把握好自己。我追求的目标变了,我想有金钱,有地位,有小姐陪着……没办法,马书记,一个人的变化就象你自己吃了安眠药然后被人抬上另一只船样,船到了哪里你根本不知道!”
  马之宗竟然被他的这一番话说笑了。
  范嘉白的话,说得马之宗没了一点点睡意。
  他们的谈话,一直延续到山村那如纱的黑夜,被阵阵鸡鸣撕破,马之宗才说:“你要我的命是不?天明了,也不让我睡觉?”
  范嘉白这才说:“完了!我憋了几十年的话,总算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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