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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晨,大地微雾。整个自然界像是在一个无边无际的笼子里刚刚蒸过一样,凡是目光能看到的地方,都挂着雾气赐予的潮湿。连远处跑来的狗背上,都明显地带着湿漉漉的雾水。
马之宗还没有起床,就听到一阵很响的敲门声。马之宗想:“谁会这样胆大?”他不想应,心里琢磨着,肯定是敲一阵子就不敲了,谁知,敲门的响声越来越大。
马之宗被迫将门打开,见是四伯,一肚子火气就象是一个饱饱的气球被人扎了一锥子样,立刻变成了一个软软的皮囊。
“四伯,您来的这样早?”马之宗说。
“唉—— 心快让人挖了!”马天成绷着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马之宗开始起床,起床后又开始洗刷。
马天成待马之宗洗刷完毕,略带深沉和痛苦地说道:“王一代死了,你知道不?”
马之宗说:“知道!那一天,我去迟了一步,早一步,就好了!”
马天成象是没有听到马之宗说了句什么,脸上一点反应也没有。
再过一会儿,马天成说:“走吧,咱们一块去看看你一代伯!”
马之宗说:“我今天事忙,改日去吧。”
马天成说:“忙也得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马之宗说:“现在说吧,是不是还说穿山渠的事?”
马天成说:“去王一代兄弟的坟前说。”
马之宗说:“说实话,那一天……唉!王一代老人死后,我也憋着一肚子话想说。”
马天成说:“想说就说。”
马之宗说:“说说谁又能理解?”
马天成说:“走吧!甭让四伯难为你。明说吧,四伯自然有了这个意,你就是用两挺机关枪护着,四伯也得把你抓去!”
马天成的肚子里,早有一股按捺不住的火。
马之宗知道四伯的脾气,觉得在机关里跟四伯闹别扭,影响也不好。
马之宗轻轻地笑笑说:“好吧!”
马天成坐着马之宗的车,出来县城直奔荆台乡的荆台村。一路上,爷儿俩没有说一句话。
快到荆台村的时候,马天成说:“向右拐,一代兄弟在右边那个山坳里歇着!”
马之宗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的一片草地上,自己和四伯从车上下来,两个人踩着一丛丛乱草,来到了王一代老人的坟前。
马天成站在王一代老人的坟前说:“一代兄弟,马天成对不住你!欠你的债到你死也没有还上!”
马天成说罢,双腿跪下,两只凤爪似的手,在地上捡起两个石块,拼命地捏,一直捏到两行热泪扑嗒扑嗒地滴到地上。
马之宗的心里,早已是肝肠寸断般疼痛和难受。
马之宗说:“四伯,咱们回去吧!”
马天成愣愣地看了马之宗半晌说道:“我问你,你王伯为什么死?是谁害死了他?”
马之宗不说话。
马天成说:“是我!也是你们这些县官们!假如我当时一鼓作气把水渠架过来,荆台乡会是现在这个穷样吗?假如你们这些县官们后来用用劲,把水渠架过来,荆台乡会是现在这个穷样吗?你王伯他会一辈子盖不起一座房吗?”
马之宗依然不吭声。
马天成说:“你说话呀!”
马之宗依然石人一般。
马天成说:“你不说话,你没理!我再问你,穿山渠工程啥时候动工?”
马之宗说:“四伯,你不能拿王伯的死来要挟我!”
马天成说:“我要挟你?我问你,一个人有几个一辈子?你王伯盼水盼了一辈子你知道不?”
马之宗说:“四伯,感情是感情,理智是理智!我们要尊重科学!我们不能让感情战胜理智!”
马天成说:“你的意思是:穿山渠工程还是没指望是吧?你还想让死更多的人是吧?好!好!”
马天成一步一步地走到马之宗的面前,冷笑两声,举起巴掌,朝马之宗的脸上“啪啪”就是两个耳光!然后,他睁开两只急红的眼睛喊道:“枪崩了我吧。我打县委书记了——”
2
马之宗受了马天成一耳光,虽在没有眼睛看得见的地方,可自己毕竟是县委书记,他想:“假如类似的事情,下次发生在大庭广众面前,我该怎么办?”为此,马之宗差不多思考了一夜,亲情、事业、尊严……
上午七点五十分钟,马之钟还没有走进办公室,刘热合就打来一个急速速的电话:“马书记,省电视台《新闻聚焦》栏目,对荆台乡建造神农架生态园的事曝光了,昨天夜里给你打了一夜的电话,你一直关机。”
马之宗说:“那有啥可曝光的,人家就是有那么一种设想,又没有形成事实!再说,那是一个很有价值的设想!”
刘热合说:“凡是曝光的事件,他们都要从另一个角度去对待!他们的采访很片面,带有明显的倾向性!”
马之宗说:“倾向什么?”
刘热合说:“倾向荆台乡的群众,他们认为,神农架的科学价值和实际意义一点也没有!”
马之宗说:“记者叫啥名?”
刘热合说:“叫三阳!我问过了,咱们也是他妈的撞到点子上了。前段时间,三阳在下边报道地方小金矿乱采乱挖,造成资源极大浪费的事,遭到了当地黑社会力量的袭击。把三阳的车砸了,人也挨了打。政府当时惩办了黑社会头目,可没过几天,公安局就把人放了!现在,金钱真成了一把万能钥匙,各类‘锁子’都能打开!对此,三阳的心底恼怒未休。听了荆台乡这桩子事,他立刻来了精神。他想:“地方上的黑财主,这些年都是让腰里的几个臭钱撑大了眼睛,撑出了贼胆,撑出了粗俗和野蛮!他们眼里要么没有政府,要么没有老百姓!一以贯之横行乡里,一以贯之草菅人命!”对于这类人,必须狠狠地敲他们!三阳二话没说,扛起摄像机,连夜赶到了荆台乡采访。”
听了这话,马之宗心里自然有点发毛。心想:“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桩事还没有平息,另一桩事就又起来了。”
马之宗说:“知道了,既然他们已经曝了,那就让他们曝吧!”
马之宗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办公室的电话也在响。通信员跑到前边迅速把门打开,马之宗就赶忙去看电话号码!一看吓了一跳,是杨力舟办公室的电话。他赶忙抓起话筒问道:“杨书记,您有啥指示?”
这时只听杨力舟在电话里边大骂道:“马之宗你混蛋!昨天省电视台《新闻聚焦》栏目曝你的光,今天我一大早接待了三期上访,一问全是日和县的!拆迁、移民、占地赔偿…… 你那一件事情处理好了?我看你是光着屁股打伞——只要上边不要下边。我在青阳市工作了五个年头,碰到今天的局面是第一次!我跟你说,你这县委书记是当到头了!我现在骂你都懒怠!你夜里准备一份检查,明天八点钟以前给我送过来。”
听到这几句话,马之宗突然感到自己和范嘉白一样了。
马之宗心里有话,嘴上说不出来。
马之宗必须认认真真地写份检查。除了脚下失火,头顶上的天要塌下来,什么事情都没有写检查的事大。另外,检查里还必须写清用切实可行的措施改变目前日和县的这种上访局面。
马之宗花费了整整一个通宵的时间写检查,写一页,看看写得不顺,就撕了再写!再写再撕!折腾得总是找不到感觉!平时他总觉得自己的文才特别地好,文思泉涌,写啥都生动。现在他却感到思维突然像是枯了的花,干了的河,一点色彩和湿润都没有了,大脑就像是有几个齿轮咬着一样,怎样也转不动。不仅如此,他还感到心里很委屈,委屈到了痛苦的泪水象泉水样直朝上涌。他想:自己十四岁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十八岁入党,再后来担任团县委副书记、书记、团市委书记、直到今天这个县委书记,那一个环节都是兢兢业业、实心踏地地干得红红火火、金光灿灿。他的历史就象是一条金色的链子。说到上访,他认为这些都是发展中的必然,都是支节。老城改造需要拆迁,一拆迁自然要和市民有冲突,有冲突自然要生出诸多是是非非;为了荆台乡的事,自己处心极虑,方方面面做工作…… 为了避免王一代老人家里的事故发生,自己冒着那样大的雨,置生死于不顾,夜里从省城跑回来……后来,又挨了四伯一记重重的耳光。他很想公正客观地向市委书记、市长陈述清楚,可他又知道,这个时候,市委书记、市长绝对不会听他那样陈述!
他始终转不过来思想上的那个弯,他觉得市委、市政府绝不应该离开他的工作实际和事情发展规律的本质来看待目前日和县出现的上访问题。相反,市委、市政府应该积极地支持和配合他工作。想到这里,他就想到,自己在上级领导的眼睛里,只配是一头只适合拉套的驴!或者一头驴还不如!开始的时候,他总是把这些情绪带进检查里,后来他就用理智的剑,对这样的话,逐字逐句地朝外剜!直到自认为剜得干干净净,长叹一口气,就见天已大亮!他拭了一下挂在眼睑下边的两道泪痕,洗了把脸,匆匆地朝市里赶去!他想:自己不长眼睛,踩到了如来佛的脚上,只好自认倒霉了。
见到杨力舟,扬力舟铁着脸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那一刻,他真被骂得丧魂落魄!离开扬书记的办公室,他一钻进车里,憋着的两行热泪,就哗地一声,雨珠般淌了下来。司机小李看到这种情况,感情的大潮也同样地翻了起来。本想劝说书记两句,可只喊出了马书记三个字,泪水就哽塞了喉头。两个人整整哭了一路,直到离收费站只剩五百米远的时候,两个人才不约而同地收住了泪水。
小李说:“马书记,想开点,历来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当权者为对,他说煤炭是黑的,你就得说煤炭是黑的!他说公鸡会下蛋,你就说,我亲眼见!市委书记是害怕弄到自己头上责任,所以才拼命骂你!”
马之宗说:“这事真弄的我心寒!”
3
马之宗回到县委大院,见刘热合和杨德才,早已等候在县委办公楼的前边。从他们的眼神里,马之宗断定刘、杨二人已经知道他挨批的事。他想:“大概在他正遭受市委书记大骂的时候,市委机关的某一个同志把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想到这里,马之宗就只觉得心中的那股火气越憋越大。直到憋得他看到谁都感到不顺眼。看到谁都想发火。
马之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杨德才赶忙给他沏了一杯茶放到了面前。这时,马之宗就把所有的愤恨集结在了面前的那杯茶水上。他举起茶杯,啪地一声摔到了地上。白色陶瓷杯,被摔成了数瓣,尚未泡开的茶叶,全部泼在了地上。刘热合、杨德才二人,见状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通信员赶忙跑进来将茶杯的碎片收起来,然后又用拖把将地上的水汲干静。
还是刘热合老练,见马之宗摔过茶杯后,站了一会儿,自己坐到了沙发上,就知道马之宗的心里已经潜意识地感到这件事做过线了。于是,他就顺着马之宗的心事说:“马书记,刚才市里有人打电话来了,他们还是同情咱们的!古来是有权就有理!咱们不能跟他们生那气!”
杨德才见刘热合那样说,便也跟着说:“马书记,领导批评几句也不是啥坏事!说明领导心里有咱!领导真讨厌谁的时候,批评也懒怠!”
刘热合说:“是!是!”
这时,马之宗说:“你们走吧,我心里太乱,想一个人静静!”
晚上,有三位老人找到马之宗谈话。这三位老人分别是原水利局局长陈清风,原公安局局长秦国安和原商业局局长晋时雨。
两天前,他们跟着马天成刚刚见过市委书记杨力舟。
见了他们,马之宗又立马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显得和往常一样。先是热情地让座,后是逐个问了一遍眼下家里的情况和个人的身体状况。接下来就问他们找他有什么事情?
三位老人本是装了一肚子的心思和一肚子的话而来,可到了真见到马之宗的时候,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好。三个人互相看了看,水利局局长陈清风开口道:“马书记,说句心思话,那天冯部长找我们谈话,当时,我们虽没有说出个子丑寅卯,但过后我们心里一直琢磨着这件事。马县长让上马穿山渠工程,那是关心老百姓,那是爱民,共产党的本质就是爱民!说实话,俺们跟着共产党走了大半辈子,不能临死落个不爱民的名声!可琢磨琢磨冯均部长的话,觉得也挺有道理!发展也得讲科学,讲效益!现在跟前些年的情况不一样了。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肚子里的话没法说。要不是听说您今天挨了批,俺们还不来找您!”陈清风边说边不停地看看各位。
马之宗说:“领导批评很正常,你们有啥话尽管说,不要有任何顾虑!咱们都是一家人,没有不该说的话,也没有不敢说的话!说真的,我已想好了,就是你们今天不来找我,改日我一定去找你们好好聊聊。”
秦国安说:“马书记,说实话,俺也难呀!马县长那边,一起滚混了大半辈子,都知道他心眼不错,一心为了荆台乡的老百姓,他说出来了,不跟着他去捧捧场,也真不好意思。你这边,俺也知道,国家现在不提倡靠笨大粗发展了,俺们那一代人把感情工程看的很重要!轮到你们这一代,看重的是实际效益!这种做法,同样是为老百姓们好!也很对!眼下,这良心的砝码真是没法放了!”
马之宗说:“咱们的心情都一样,那天,我从荆台乡转回来,几乎是一夜没眨眼,一挤眼,我的眼前就出现那些破房破屋的烂景象。说实话,社会进步到了如此文明的地步,他们也太可怜了!我真想一下子把穿山渠工程修起来!可细想想,加速全社会的进步,单靠感情和热情是不行的,我们必须讲科学,讲综合效益!因此,我还是主张把他们迁移下来。可我们下了那样大的决心做工作,最后只做通了三十多户,人口数量还不到十分之一!那些真正生活艰难的人,工作偏不好做,说实话,他们更让县委、县政府操心!”
晋时雨说:“马书记,我听说你跟马县长是一种很特殊的关系,你不能……”
马之宗说:“他那脾气,恐怕你们比我清楚的多。”
四个人略带苦味地笑笑。
秦国安说:“马书记,说实话,俺们也商量了,你来到日和县的这些做法都是对的,和外边比比,日和县这些年也实在是太落后了,再不发展工业,再不搞城镇改造,只怕人家是县改市,咱们要县改镇了!”
马之宗说:“秦老,你说的太好了!确实,我们一点都不敢再拖了!”
晋时雨说:“老陈,你做做马县长的工作吧!”
陈清风说:“做过多次了,不做不骂你!一做他就骂咱忘本变修了!”
秦国安说:“我有个主意,不知道适用不适用?”
马之宗说:“啥主意?”
秦国安说:“咱们先在老君山上打洞,就说这是穿山渠的前期工程。”
陈清风摇摇头说:“洞打通了咋办?”
秦国安说:“少上几个人磨着,有根支牙棒支着,马县长就不会恁急了!”
马之宗说:“我也这样想过!我们边打洞边发展边做四伯的工作!”
几个人笑笑说:“是!是!这倒是个主意!”
马之宗没有想到这个晚上他会有这样大的收获!他想:“也许这也是祸之福所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