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1-30 8:47:23

   1  
  马天成的梦是让两声清脆的枪声惊破的。
  儿子和三个侄儿走后,马天成的眼前和心上,只有两个人在频繁地交替闪现。一个是他的五弟马天国,一个是他的大侄儿马之玉。
  夜里,漫长的回忆让他无法入睡。先是五弟那双长长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他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五弟的那双眼睛。他在心里对五弟说:“五弟,我知道你已经死了,可你还来找我干什么?小玉他妈寻短见那也不是因为我!你担心小玉是吧?我把他已经养大了。供他上学,送他参军,现在又到了省委机关,当上了省纪检委副书记,那一点对不住你?”在马天成的想象中,五弟是应该知足了,可他一闭上眼睛,五弟就来了!没有办法的时候,他就骂五弟!“你一个没有骨头的东西,还来找我干什么?马家的人还没有让你丢完?我毙了你,我看毙你一次还不够!现在我手里有枪,还要再毙你!你对不起共产党,小玉意为你死得冤,官做大了,还想报共产党的仇!”慢慢地他感到五弟的那双眼睛又长在大侄儿小玉的脸上,这立马引起了他的极大注意。仔细辩认,脸绝对是小玉的脸,眼睛又绝对是五弟的眼睛。小玉的脸上有一颗黑痣。现在他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颗黑痣。五弟的眼睛长长,瞳孔特别地大。娘说,五弟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家里养头牛。父亲不在家,娘常去喂牛。每当娘走近牛,牛就要看娘。娘说,那牛看她时,眼睛里好象蕴含着一种特殊的亲情。后来,五弟离开娘的身,娘吃惊地发现,五弟眼睛的瞳孔特别地大。小玉的那双眼睛和那张脸,长的特别象五弟,如果不是那颗黑痣,小玉的那张脸,活象是五弟又活了样。马天成想:“小玉,四伯老早就防着你哩!”
  马天成对马之玉的警惕是从那年夏天开始的。那是一个雨水特别好阳光也特别好的夏季,所有的植物都长得特别地茂盛。
  那年马之玉十六岁,正在读高中;小夏只有八岁。马之玉和小夏在一棵技叶茂密的柿子树上发生了矛盾。
  那天马之玉的心情特别地不好,不好的原因是老师让写一篇命题作文——《我的母亲》,因马之玉没有见到过自己的母亲,所以写不出心中的母亲。想着想着马之玉的眼泪就流了出来!他想:为什么别人都有一个温存的母亲而我却没有?
  午饭,马之玉吃的不开心。
  吃过午饭,马之玉一个人来到那棵枝叶茂密的大柿树下坐着。
  不一会儿小夏来找他。小夏说:“捉迷藏!”
  他没有心思捉迷藏。
  小夏说了多次,他不答应,小夏就恼了。小夏想报复他,一个人爬上了树。
  小夏把热拉拉的尿水给他撒到头上。他很恼火,爬上树,拽住小夏揪住他的耳朵,死命地揪了起来。小夏以为大哥要宰他,就拼命地嚎大声地喊:“你放开!你不放开,我告诉我爹!我爹会打枪!我爹会杀人!你爹就是我爹杀的!”
  小夏的话让马之玉失去了理智。
  “我娘也是你爹杀的!”马之玉说的声音很大!
  小夏说:“是又怎么样?你再不松手,我让我爹把你也杀了!”
  马之玉说:“我杀你全家!”
  就在这时,马天成咳嗽了两声,站在了大柿树下。
  事后,马之玉很认真地向四伯承认了错误,还说:“说出杀你全家的话,全是为了吓虎小夏。”
  打那以后,马天成就忘不掉了那句话。
  后来,马之玉渐渐地长大了,官子也越来越大,马天成才把那句话渐渐地淡忘了。
  现在,马天成自认为大彻大悟般看清了大侄儿的真实面目:“这孩子贼心大着哩!小玉你看着,我死在荆台乡,也得把穿山渠修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马天成一下子睡着了,一睡着他就看见大侄儿拿着枪偷偷地转到了他的身后,感觉中他知道大侄儿用枪管对准了他的后脑勺,他想把身子转过去怒骂,可不知什么原因就是转不过来!在他将要大声喊叫的时候,却听到叭叭两声清脆的枪声。
  马天成大半生很少做过这样的恶梦。
  
  2  
  马之玉不愉快地离开后,马之宗也随之驾车颠颠簸簸地离开。一路上,马之宗的心里一直象装着一个裹满铁针样的球,滚来滚去。老实说,他很敬重四伯,他知道四伯的骨子里有种非常可贵和可敬的品质和精神。也很理解四伯的那种心情。可眼下是一个必须按照科学规律办事的年代,四伯却要咬着过去的那一条路走下去!凭四伯在日和县的影响,这将给日和县的工作,带来很大的困难。如果不请大哥出面阻止四伯,只怕四伯会闹得省委不得安宁!可是,大哥刚一出面,就遭到了四伯那么严重的误解!他一方面替大哥伤心,一方面又为不能和四伯取得思想上的沟通痛苦!
  困惑的时候,马之宗喜欢找个地方独自喝闷酒。
  马之宗找了家上档次的小酒馆,要了两个小菜喝了起来。
  吃过晚饭,马之宗回到日和县县委,刘热合赶忙跑来接驾。通信员跑着把书记办公室的门打开,又赶忙跑来搀着马之宗。
  马之宗说:“我没事!有啥要紧的事没有?”
  刘热合说:“没有!”
  刘热合说罢,快步走在前边把屋子里的电棒拉亮。
  马之宗在椅子上坐下,刘热合微笑着问道:“大哥走了?”
  “下午两点钟就走了!”马之宗说。
  刘热合说:“没让他给市里拐个弯?”
  马之宗说:“他没空!”
  马之宗说罢,朝老板椅的后背上一仰,就不再说什么。
  刘热合知道这是书记的习惯,凭他观察的经验,书记喝过酒,只要是朝椅背上一仰,说明没有真正喝多,真正喝多的时候,书记一进门就躺到了里间的床上。
  刘热合给马之宗沏了一杯浓茶,放到办公桌上手能够够得着的地方。然后,轻轻地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刘热合刚一出门,马之宗桌子上的电话玲就响了起来。
  马之夏的电话。
  “哥,怎么现在才回到办公室?路上拐弯了?”马之夏问道。
   “路上看了一位老领导。”马之宗说罢,手里拿着电话筒,又仰在老板椅子上问道:“啥事?”
  “你四伯是老糊涂了,我真拿他没办法!”马之夏说。
  “知道!不过四伯不糊涂!是观念老化!”马之宗说。
  “别理他!重点抓老城改造,粉要搽在脸蛋上!县城代表一个县的形象,到时候,大哥在上边一操作,副厅级一准没问题!”马之夏说。
  “你说的不对!我和四伯的分歧点,根本不在升官上!”马之宗说。
  “是!是!我说的太直了!”马之夏笑笑说。
  “不是直!是错!”马之宗说。
  “哥!说穿了,也就是那么一回事!”马之夏说。
  “算了吧!我想静一静!”马之宗说。
  “好吧!”可以猜测到,马之夏是带着不情愿放下了电话筒。
  马之宗刚把电话放下,刘热合就来敲门。
  马之宗说:“刘秘书长,你来的正好,关于嘉白的事,我正想和你交换一下意见。”
  刘热合瞧着马之宗的脸,坐到了马之宗对面的沙发上,全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马之宗说:“马上半年又过去了,韩大年在荆台乡翘着屁股硬等着下来不干事!咱们该考虑一下,让范嘉白赶快到荆台乡附位?”
  刘热合想了想说:“是!范嘉白比韩大年能干事!说实话,大家对嘉白这个人都有点留恋!这个人的政绩确实也不小,不管咋说,能把一个相对最穷、最乱、又紧挨县城的村,搞成一个亿元村,也是功不可没!但这家伙的民愤也确实大!群众大有不告倒他绝不罢休的意思。现在看来,把他放在荆台乡,是个最恰当的选择!他能到上边擢腾钱!擢腾来钱,即是没有大的发展,能把荆台乡那两千多口人养住也行!要不,荆台乡的事,还真不好办!李满桃副书记说,今天上午,他又到荆台乡去了一次,磨破嘴皮,才算动员了三十二户,总共才一百二十多个人同意下山!”
  马之宗说:“就这也是成绩!你跟李书记说,一定要抓住这一百二十多个人,千万不能让四伯再把他们拽回去!另外,你再跟常县长说:“土地局、财政局那边要尽快办理移民区的相关手续!”
                            
  3      
  县委组织部很快作出了荆台乡党委书记的任免安排,并通过县里的报纸、电视,广播,对县委组织部的任免书进行了披露。
  范嘉白去荆台乡前,专门找了马之宗。马之宗也同他作了一次深刻、认真的谈话。嘱咐他到了荆台乡一定要扎扎实实地工作,发挥自己能干事外边关系广的特长和优势,力争尽快改变那里的面貌。谈到真切处,马之宗就把这次安排他到荆台乡去的另一层意思说了个透明。马之宗说:“马天成县长你知道吧?”范嘉白说:“咋不知道马县长,我当小孩的时候,他就是日和县改造山河指挥部的指挥长。”马之宗说:“他一直咬着县委、县政府启动穿山渠工程,说实话,穿山渠工程实在不科学,所以,历届县委、县政府一直下不了这个决心。再说,目前铝厂正处在紧张的建厂阶段。你到了那里,如能用别的办法和途径,解决了那里的旱情,真帮县委、县政府的大忙了!实在没有办法,就从水利口或农业口到上边要点钱,带领农民适当地搞点生产自救活动!”范嘉白说:“那地方能搞点啥?”马之宗说:“我去那里看过,以我看,可以适当地搞点养殖业、种植业,农副产品加工什么的!”范嘉白说:“荆台乡明摆着的一个问题就是缺水!没有水,干什么都难!解决了水的问题,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可解决水的问题,不引水就得钻井,反正谁也管不住老天爷!”马之宗说:“我听马县长说,省地质队早就把荆台乡一带判定为无水区!”范嘉白摇摇头说:“不一定,我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过,地面上长草的地方,地下就有水脉!荆台乡的水脉肯定深点!”马之宗说:“难说!你到那里后,可以多作些调查!不定县水利局档案柜里还锁着前些年测量的资料,你可以借出来,让专家们研究研究!”
  范嘉白说:“是!”
  范嘉白走后,马之宗的心里一直放不下老干部那头,他知道四伯这几天会在老干部们中间走动。两天前,他让冯均部长去找几位老干部谈话,可到现在也不知道谈的结果如何?他给冯均打了一个电话,要他来汇报一下谈话的结果。
  约五分钟后,冯均就坐到了马之宗的面前,没等马之宗开口,冯均就说:“马书记,跟老干部们谈话的事也没法给您汇报,昨天我跑了整整一天,见了六七个老干部,一谈到荆台乡的问题,他们要么绕着说,要么做闷嘴葫芦。总之,谈话没有什么进展。”
  马之宗说:“看来,他们内心都是支持穿山渠工程的!”
  冯均说:“我看也不是,好象他们有一个不敢触击的话题!”
  马之宗说:“这就怪了,按他们现在的情况论,他们说话该是没有多少顾及的,为啥会那样谨慎?”
  冯均摇摇头说:“吃不准!”
  
  范嘉白从马之宗的办公室里出来,晃悠悠地就又到了“老儒”尚云鹤的屋子里。尚云鹤最近一段时间正在研究汉画像。范嘉白说:“画树皮哩?”“老儒”看他一眼问道:“有事没?没事,正忙着哩。”范嘉白说:“忙你个球!原来你也是个狗眼看人低的种!告诉你,范嘉白到了荆台乡,不出三个月,又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尚云鹤说:“那顶个屁用?只有艺术才是永存的!”范嘉白说:“痴!没有我们养着,西北风也喝不上!我要的画画好了没有?”尚云鹤说:“有事就说有事。”尚云鹤用钥匙打开抽屉上的那把蝇头小锁,从里边把画取出来!”递到范嘉白手里说:“对于你们这类人,抽个机会就得霉气你们几句!要不,你们是苍蝇爬到飞机上——臭高!”范嘉白说:“对于你们这号人,只差焚书坑儒!”
  尚云鹤又去画他的画。
  范嘉白说:“你画这画,东不东西不西的,说是树皮又不象,啥玩艺?前几天,我去青阳市艺术学校找一位老师,那位老师正在上课。我看人家画的才好哩?画的那小猫小狗跟真的一模一样。”
  尚云鹤说:“你们这些人呀,神气起来真神气,大把大把的票子不算啥!可怜起来真可怜,那叫工笔画,工笔画和写意画是两码事。工笔画追求的是毕真,写意画追求的是意境。我现在研究的是汉画像!汉画像留下来的作品全是汉画像石刻。它的造型风格夸张浪漫,简洁洗练,扑拙厚重,神彩为上。这种风格真正表现了汉唐的博大气势。它的境界很高,如果仅以精细、酷似,象不象来看汉画像石刻艺术,就不能理解它的真正意义,也不能理解东方造型的写意特质!算了,跟你讲这些也是对牛弹琴!”
  范嘉白说:“你们这些人呀,读了两本书,画了两笔画,尾巴就翘到天上了!”
  尚云鹤笑笑说:“感到受侮辱了是吧?不服劲,你看看这幅作品,你能讲出多少道理?”尚云鹤将一本《牛山汉画像作品集》扔给了范嘉白。 
  范嘉白草草地翻了一遍说:“屁!这样的画,白送给我我也不要!艺术总得让人有一种享受的感觉。这是啥感觉?粗粗糙糙的。”
  尚云鹤高兴地说:“知道你什么都看不出来!说穿了,你所看到的美,都是些臭美!我给你讲,汉画像来源于汉画像石刻,它的特点是情调浪漫,神彩凸露。牛山的汉画吸收了很多文化遗产中的养料。文人画、唐彩、寺庙壁画、汉画像石刻、汉画砖、皮影、剪纸等风格都有。综合分析,他的笔墨转换有四个特点:一是直接对汉画像石的平面结构和黑白关系进行转换。实际上,汉画像石一开始是没有黑白关系的,因为有了拓片,所以看到了黑白关系,看到了斑斑剥剥的艺术效果和金石之气,看到了灵活自如的时空处理方式。二是内美的转换,也就是把汉画的内在的东西含在笔墨当中,把汉画像石的基因转换成笔墨基因,把汉代大气磅礴的精神融在水墨中,升华为自己的笔墨语言,我想这是非常难的。也可能是一个并未穷尽的过程,也可能是一个开端。毕加索的玫瑰色时期,已经过了若干年的转换,这叫做:第一个脚印踏的深一点,再踏第二个脚印。那样才扎实。三是牛山在转换中充分利用了没骨与飞白的笔线和流动的墨痕,在水墨的渗透中留下了白线,白线也相当于我们平时国画中的黑线,不过是以白代黑,知黑而守白。这与汉画像石刻的阴线有着密切关系。当然,他所运用线条与石刻的阳线也是有关系的。四是……”
  范嘉白说:“算了!算了!我宣布,我的头真的大了!”
  尚云鹤说:“你以为我只是在给你讲画画吗?仔细品品个中滋味,里边没有做人做事的道理吗?我跟你说,到了荆台乡,把我这些话给肚子里反复蒸蒸!要不然,你还得栽!”
  范嘉白说:“我走了!你在这里瞎研究吧!”
  范嘉白说着就站了起来。
  尚云鹤说:“慢!我送你一句话。”
  范嘉白说:“我不听!”
  尚云鹤说:“反躬修身,重头再来;知白守黑……”
  没等尚云鹤把话说完,范嘉白早已下楼而去。
  尚云鹤自言自语道:“修养太差,早晚不会有好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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