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1-28 8:47:53

   1  
  上次,马天成从荆台乡回来,直扑马之宗的办公室,马之宗不在。马天成让马之宗的通信员给马之宗打电话。马之宗在电话里让通信员把马天成安排在县委招待所,答应第二天在办公室与马天成见面。结果,第二天,马天成在马之宗的办公室里咬着牙硬等,直等得肚子里的火气连肠子都搅乱,也不见马之宗的影子。电话打了上百遍,先是关机,后是打通嘟嘟半晌没人接,急得马天成在马之宗的办公室里“腾腾”直跺脚。马天成说:“好一个小宗,你敢跟我弯弯绕了!”
  这一天,天色阴沉欲雨,大约是上午八点半钟的时候,马天成又来到了日和县县委的大街上。他的心里急得象盘着两根正在咝咝燃烧的导火索一样。
  快走到县委会大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县委会的门口有数百人围着上访。他站在大路上,注视了十多分钟,见一条白色的布标语拦住了县委会的大门。标语上写着:“我们要生存,不能无故地拆掉我们的房子!”
  马天成想:“咋能无故拆掉这么多人的房子呢?这样大的事,之宗也不出来管管,之宗实在是有点不象话了!”
  马天成走到一位上了点年岁的市民跟前问道:“谁要拆掉你们的房子?”
  那位上了点年岁的市民,象是突然认出来马天成一样:“您不是马县长吗?”
  马天成点点头说:“我是马天成。”
  上了点年岁的市民说:“马县长,您是老革命,快救救我们吧!”
  马天成说:“你还没有说是啥事,我咋救你?”
  上了年岁的市民说:“马县长,县委要扩西关的街,扩街本也应该,凭良心说,这两年这县城的街道确实显得有点窄了。可扩也不能想扩多宽扩多宽呀!”
  马天成问:“扩多宽?”
  上了年岁的人说:“五十米!”
  马天成说:“胡闹!”
  上了年岁的人说:“马县长,真让您说对了,他们就是胡闹!这里扩街,县西又投资将近五个亿建铝厂,五个亿呀,那是多大个数字,咱们县的财政收入一年还不到一个亿!”
  马天成说:“那么多钱,去那弄哩?”
  上了年岁的人说:“羊毛出在羊身上,老百姓拿呗!”
  这时,旁边的两个人也走过来,其中的一个中年男人搭着腔说:“建铝厂哩,听说,铝厂建成了,单污染就是一大害!方圆五六公里的树木都要死掉!”
  上了年岁的人问:“污染那样严重?”
  中年男人说:“你知道啥叫硫酸吧?从铝厂飘出来的一种微粉矿物质叫三氧化硫,三氧化硫被空气中的水份一溶解就生成了硫酸!庄稼、树木,哪一种植物不怕硫酸?”
  马天成说:“这县委书记的心叫狗叼狼扒了!”
  马天成说罢,气冲冲地从人群里挤过,挤进县委大院。
  县委办公室的人认识马天成,他们见马天成的心情那样急躁,就如实地对他讲:“马书记在铝厂工地召开开工动员大会!”
  马天成问清铝厂工地的方位,就找马之宗去了。
  马天成步行到西环路上,摆了下手拦住了路过铝厂工地的客车。
  从客车上下来,天上的雨绣花针般嗖嗖朝地上端着。
  马天成顺着一条黄泥路走了约一公里,就瞧见了铝厂开工动员大会的主会场。
  如织的细雨,渐渐地使马天成的两只眼睛模糊起来,直到到了主会场的台下,马天成才发现会场很简单。主席台上,除了几张桌子和一条红色的布联,再就是主席台的两边架了两个大喇叭。
     主席台下边的人,均是席地而坐。尽管沙沙的细雨,打湿了他们的衣服,他们却依然如和尚坐禅一样。
     看到这一情景,马天成突然产生了很强烈的错觉。他误认为是穿山渠工程开工会。
  马天成流着眼泪说:“老天爷呀,这一天,我终于盼来了!”
  马天成的哭声,立马将主席台上的目光引了过来。
  马之宗还没有弄明白大家把目光投向台下的意思。
  刘热合离开自己的座位,走到马之宗的身边,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道:“马书记,我咋瞧那位老人象四伯。”
  马之宗顺着刘热合手指的方向看去,结果就看到了马天成。
  马之宗让人赶忙接四伯到主席台上坐。
  马天成不想朝主席台上坐。他对去拉他的两位年轻人说:“我现在才明白,这不是穿山渠工程开工,是建什么狗屁的铝厂!投资近五个亿,小宗他不想让六十八万日和县人民过了不是?告诉你们的马书记,让他立马来见我,要不,小心我把摊子给他踢了!”
  两位年轻人商量了一下,走到主席台上,用最低的声音,如实向马之宗作了汇报。
  马书记一声没吭地离开了座位朝四伯走去。刘热合、高扬赶快跟在了后边。走没几步,马之宗朝后边看看说:“你们回去吧!”
  马之宗走到马天成的跟前,马天成揣着明白装糊涂地问道:“你开的是个啥会?是不是穿山渠工程要动工了?”
  马之宗抹一下脸上的雨水说:“建铝厂!”
  马天成说:“投资几百万?”
  马之宗笑笑说:“4.8亿元。”
  马天成故作吃惊状:“投资那么多钱?穿山渠工程不搞了?”
  马之宗说:“搞!稍等等再搞!”
  马天成说:“稍等等?你和前两任书记是不是一个学校毕业的?荆台乡的老百姓你们还管不管了?你们这些县委书记到底给谁当的?”
  马之宗喊道:“四伯!”
  马天成说:“你把老百姓忘了!急功近利!你……”
  马天成气得讲不出话。
  马之宗赶忙解释说:“四伯,你得理解我!”
  停了好大一会儿,马天成才说道:“理解?想让凭空理解你,你把头给我割下!你去县委会门口看看,多少人在告状?多少人在骂你?好好的房屋,你要拆!街道窄了,影响交通,屁话!你是想给自己的脸上搽粉!是想让上边的人看!你的心里,压根儿就没有大山里的老百姓!你这县委书记,压根儿就是给那些混蛋们当的!盖房没有好根基行不行?共产党忘了老百姓还算啥共产党?你把山里的事做好了,扩扩街修修路也罢。现在,荆台乡的老百姓们都还在那里干着、旱着,你竟然瞧也不瞧!你扩街,你建铝厂!你一扩五十米,你一投将近五个亿!我问你,你扩那样宽的街道做啥?你是要检阅部队,还是要咋?你纯粹是拿老百姓的血汗钱找开心!”马天成说着眼泪就哗哗地淌了下来。
  马之宗说:“四伯,建铝厂是为了发展全县的经济!荆台乡的旱情,咱们可以采取别的方法解决!”
  马天成说:“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是不是还想建那个狗屁的神农架生态园?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那个心!别的方法?啥方法?解决荆台乡的旱情,唯一的办法就是靠穿山渠工程!”
  马之宗说:“可以把那里的老百姓迁出去!”
  马天成说:“迁出去!他们走了,那上万亩的土地谁种哩?几万亩的荒山,谁开发?有了水,那里的农、林、牧、富、渔就一起发展起来了!”
  马之宗说:“太慢!工业发展起来了,富起来了,啥事都好办了!”
  马天成说:“放屁!工业起来了,我看驴年马月也起不来!我听说,铝厂建起来了,方园五、六公里的树木都要死光!之宗,我瞧你这县委书记是昏头了,也当到头了!我明告诉你,你要敢让这铝厂上马,你要不把拆迁的事给我停下,你就是把石头说活,也甭想打动我的心!就我这一条命!碰也得跟你碰到底!”
  马之宗说:“四伯……”
  马天成气悻悻地拂袖而去!
  
  2  
  马天成回到县城,天色已晚。他走到长途汽车站一问,开往星和县的最后一辆客车已走过十多分钟。
  马天成心里别扭,不想再到县委招待所住。
  他从县城长途汽车站出来,顺着西关大街朝北走约一百五十米,在一座高门楼的前边收住脚步。路灯虽不太亮,但近处的街景,晰晰可以辩认。这是一幢很规整的小院,堂屋是一座两层小楼。他仔细辩认一番,断定这就是原林业局局长孟是林的家。他记得孟是林局长,为盖这幢小楼,累得头发一年内全白了。那时,孟是林局长白天在单位工作,晚上在家拿着锤、钻锻石料。有月光的时候,就趁着月光锻,没有月光的时候,就把屋子里的电灯架到外边,在灯光下锻。那些日子,两个老朋友一见面,孟是林的第一句话就是:“盖这幢小楼真要累断我的筋骨!”每当听到这话,马天成就说:“老伙计,甭泄气!你这身子骨,结实着哩!”到了封顶的时候,水泥突然紧俏起来。全县就县水利局一座水泥厂,煅烧水泥球的炉子,还是土蛋窑。全县的水利,就指望那座土旦窑。水泥真正供不上的时候,就到地区国营水泥厂批点。一句话,水泥紧张得就象是拉到极限的皮筋。稍有差错,嘣地一声就断了!孟是林手里拎着钱买不上水泥。没办法,他找到马天成说:“县长哥,知道你也作难!求你了!写张条子,给五吨水泥吧!钱,保证一分不少!”马天成笑笑说:“大坝上用水泥正紧,老同志说出来了,无论如何也得考虑解决!”马天成写张条子,笑着递给孟是林局长说:“你这也算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脚了!”
  马天成想起这件事,心里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别样滋味。正要抬手拍门,却突然发现大门一侧的墙壁上,写了一个很大的“拆”字。
  马天成的心上咯噔响了一下。
  马天成想了想,还是打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看上去有二十多岁的女人,女人把门开了一条约二十公分宽的缝,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半张脸上的一只眼睛里,频频放射着狐疑的目光,两只手推着左右的门板。做出一副随时准备关门的架式。
  女人问道:“老大爷,您找谁?”
  马天成说:“这是孟是林局长的家吗?”
  女人再问:“找我爷有啥事?”
  马天成说:“我是他的老同事,想找他说说话。”
  女人把门打开说:“那你进来吧!我爷病了。”
  马天成随年轻女人刚一进屋,就听到孟是林在里间问:“是不是马天成老兄了?”
  马天成没有想到,二十多年不见,孟是林局长还能那样准确地听清他的声音。
  马天成很感动,慌慌张张地寻声走进里间,见床上坐着一位瘦骨嶙峋,满头银发的人。孟是林局长一见马天成,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伸出两只发抖的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见此情景,马天成比他还激动。
  马天成一下抱住他说:“兄弟,别激动,肚子里有啥委屈的话你慢慢说!”
  孟是林抱住马天成哭了起来。
  “马县长,我可是忠心耿耿为党拉了几十年套呀!最后,我什么也没有落下,就落下这座小院,可是,现在要给我拆了。我……我……受不了呀!他们一定要拆五十米宽,他们拆四十五米宽,我的小院就可以留下。为这事,我去找过县长,县长不答应,我去找书记,书记也不答应!老兄啊,倒霉事咋都让咱赶上了?”
  “兄弟,我知道,我在门口就看到那个大大的‘拆’字!这帮年轻人,真是没王没法,荆台乡那样旱。他们瞧也不瞧,却要投资几个亿建铝厂!这里又要扩五十米宽的街,你说这不纯纯是胡闹吗?他们拆房,怎样赔偿?”马天成问道。
  “他们说的好听,按照赔偿法,折价赔偿。他们拿啥赔偿哩?六、七个亿。光那窟窿就天样大,只怕是赔偿一句话!”孟是林说。
  “败家子呀!”马天成跺着脚说。
  “马县长,这两天,我反复想了这件事,越想肚子里越憋屈。今天碰巧您来了,就是您不来,我也想着那一天去找您,您要是管不了这件事,我就去省里找崔书记!我想,他跟咱们不一样,总能去省委书记那里反映反映!”孟是林说。
  “是!这两天我也琢着,荆台乡的事,咱得去搬崔书记,单凭咱们的力量,抗不过这帮年轻人!他们心里根本没有老百姓了!咱们的话他们不会听!”马天成急得眼睛都红了。
  “事已到了这一步,时候不一样了,您也甭恁急,身体要紧!我病了,不能再让您也急出病!小莉,扶你马伯伯上楼休息吧!”孟是林说。
  小莉就是刚才给马天成开门的那位女人。
  小莉赶忙跑过来说:“马伯,楼上我已经收拾好了,您累了,我扶您上楼休息!”
  马天成说:“不用!不用!我自己上!”
  小莉照顾着马天成上楼。
  躺在床上,马天成不知是受了孟是林情绪的感染还是怎么的,辗转翻侧睡不着。他第一次中邪般回想起了自己七十多年人生的得与失。他突然感到自己这样活着很委屈,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念头。他从扛起共产党的枪那一天起,心里就只有一个心愿:把自己交给共产党,一心一意给老百姓办事!几十年,风里行,雨里钻,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心情。他的心里乱腾了好一阵子,最后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不管小宗是个啥人,我也得别着他把穿山渠工程修成!把荆台乡的水利大事办好!我不能到死的时候了,让荆台乡的老百姓骂我!”
  第二天,马天成决定再到荆台乡走一趟,他肚子里有话要跟荆台乡的老百姓们说。
  天旁晌午的时候,马天成又到了荆台乡的荆台村。他在村里一走,老百姓们都以为穿山渠工程真的要动工了,高兴得在很远的地方向他跑来。他很了解大家的心情,看到大家这样对他情真意切,心里愧疚得象有大火烧着!等到大家把他团团围住的时候,他就说:“乡亲们,我为啥又回来了呢?现在,山下的情况很复杂,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不是忽悠咱,我看也难说!”接着,他就如实地讲了见到孟是林的那一幕!他的话,让山里的老百姓们对马之宗很愤慨!这时马天成就说:“乡亲们,我也瞧透了,那县委书记,并没有把咱们老百姓的事看多重!老百姓们的事,他也是嘴上说说,说罢一股风就吹跑了,根本不会往心里搁!现在,他要建铝厂,要改造县城,要给脸蛋上搽粉!让他搽吧!”这时,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大娘哭着说:“马县长,崔书记在那?俺要领着大家去见崔书记!崔书记对咱老百姓可好了!”马天成说:“先不要去找崔书记,咱瞧瞧这新来的县委书记能把日和县折腾到那一步?到时候,咱把所有的材料兜到省委书记那里,有我和崔书记俩人就够了!这叫住蛇打七寸,到时候,他就是靠着老天爷,咱也不怕他!乡亲们,昨天晚上,我一宿没有合眼。我马天成活了七十五岁,从来不欠谁的债!小日本在的时候,我要是欠了乡亲们的债,夜里就去割两个小日本的人头来抵!打国民党反动派的时候,我要是欠了乡亲们的债,夜里我就到敌人的炮楼下,给他们塞一包炸药!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有些事,反而不那么好办了!但我相信,共产党是为咱老百姓坐江山,这事到底还是好说!咱看看电视上,北京的大官们,那一天把咱们老百姓忘了?那一点把咱们老百姓忘了?乡亲们,我返回来,就是想来跟大家说一声!从明天起,为了穿山渠的事,我要跟他们斗!他们要是胡弄我,斗死,也得斗!要是我让他们折腾死了,请大家谅解我!用不着可怜我!只管站到我的坟前指着我骂我就是了!我在九泉下,保证……”马天成说到这里,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
  乡亲们也都恸哭起来。
  乡亲们边哭边说道:
   “马县长,有您这份热心肠,俺们就是干死、渴死、饿死,也不会骂您!”
  “马县长,您这么大岁数了,要是斗不过他们,您就歇着吧!”
  “马县长,俺理解您,您手里没有权了!”
  ……
  
  3  
  现在,虽是人间四月天,但对于马之宗来说,却是一个火热一般烦躁的夜晚。连日来,他在铝厂建筑工地现场办公,直到昨天下午,才将铝厂建筑工地上的千头万绪理顺。当他的心情稍稍平静下来之后,他就想起了四伯,想起那天在铝厂开工动员大会上他跟四伯的那场对话!想起荆台乡的老百姓。他理解四伯的那颗心。也想象得到荆台乡老百姓生活的艰难!身为县委书记,他的心也真正疼,着实痛!他真正感到,这是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但付出近亿元的代价,解决不到三千口人的生活问题,无论如何讲,那都是不科学的做法!
  当天晚上,马之宗针对怎样解决荆台乡的旱情,召开县委常委紧急会议。
  会上,马之宗首先谈了自己来到日和县后的心情和他这几天的感情纠葛。谈到激烈处,他真切地说道:“说实话,马天成老人的心情我也真理解,作为共产党的干部,作为县委、县政府,咱们也真不能丢下荆台乡的老百姓不管。可眼下我们面临的是综合实力的竞争,现实迫使我们必须调整发展战略。如果再在过去的那条道上走,我们将要错失许多发展的机遇。那样我们的经济就会越来越糟!我们可能会因为怜悯少数人的贫穷,而导致多数人的落后!我们可以从事实的角度上,来看待这件事。据调查,荆台乡现在的实际人口不足三千,一万五千亩荒山,七八千亩耕地。穿山渠工程需要打一条一千五百米长的山洞和三四条小洞,同时还需要过四条沟。大渠总长六十多公里。我算了一下,工程下来,少说也得一年的时间。财政投资九千多万元。这一切,都毫无疑义地说明,这是一个效益低下的工程。我的意思是,咱们先把这三千口人迁下,把土地先荒上三至五年,我们一净心发展我们的工业,增长我们的综合经济实力。等到我们发展起来了,我们再去做荆台乡的文章!大家看怎么样?”
  县长常志军说:“要说,理也是这个理,但现实情况要比会议桌上的道理复杂得多!我认为,穿山渠工程的效益虽缓慢,但那是个一劳永逸,造福百代的工程!”咱们还是考虑一下怎样把发展的步伐迈稳,迈扎实!”
  县委副书记李满桃是一个急性子,他说:“我觉得马书记、常县长两个人的思路都对,相比之下,马书记的思路更科学!机遇是失不得的,与其说错失一个机遇,不定会拉开多少年的距离,距离有了,机会就会一失再失!这种恶性循环一旦形成是非常可怕的!荆台乡是我的老娘舅家,我去动员他们下来!道理明摆着,有啥想不开的?”
  管文教卫生的马国强副书记说:“我认为只要我们把宣传工作和思想工作做到家,他们的工作还是能够做通的!”
  组织部长冯均说:“迁移的设想,我们过去也有过,因遭到了老干部们强烈反对,没有得到实施!其实,在这件事上,我做过具体调查,老干部内部的意见也不统一,不少人也主张把他们迁移下来!”
  宣传部长高扬说:“生法把荆台乡的广播站再办起来,通过小广播对他们进行认真的宣传,让他们真正认识到迁移下的好处!不能让群众误认为这是一个简单的形象工程!”
  冯均部长点点头说:“这个问题,刚才我也想到了!”
  县长常志军说:“工作真能做通,迁移下来也不是不可以!既然选定迁移这条路,那就一定要坚持走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能半途而废!需要政府做的工作,如土地审批、财政补贴等,政府保证及时到位!”
  马之宗说:“解决荆台乡的问题,通过大家讨论,主题已经明朗化了,那就是迁移!根据目前的情况看,我们不能把迁移工作估计的太简单!农民的生存习惯和生存意识也很难改变!我们要有作持久战的心理准备!我的意思是,让范嘉白到荆台乡去,做个战略上的两手准备!如果迁移工作进行的不顺利和暂时失败,那就让范嘉白带领他们自救!想办法让那两千多口大山人生活下去!这样也能减少点政府的困难!我们从明天起就开始做工作!政府那边,刚才常县长已表过态,我就不再说了!李满桃副书记,明天跟我去见一见你老娘舅家的人。冯均部长去找个别老干部谈谈话。争取不让他们拉后腿!有啥问题,我们随时再研究。
  常志军说:“只怕嘉白的工作不好做!”
  马之宗说:“嘉白的工作就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马之宗一吃过早饭,带着李满桃等人,向荆台乡奔去。
  出来县城约二十分钟,马之宗一行到达老君山的脚下。
  山下到处是绿油油青萱萱的景象,路边和田埂上一束又一束的黄花、白花、蓝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马之宗轻轻地摁下车窗玻璃控制开关,一股田野的风吹进车里。马之宗尽力吮吸着那带有花香的空气,渐渐地他感到胸中疏朗多了。
  汽车沿山跑约一小时零二十分钟,马之宗一行到达荆台乡政府。
  因范嘉白还没有来荆台乡走马上任,荆台乡的工作还是原班人马撑着。乡党委书记姓韩,叫韩大年。在荆台乡干了两届,干得脾亏贤虚腿疼腰酸胳膊麻,结果两次换届,石和尚站地——移一步费事。有人说他是名字犯了地名,韩、旱语音相近,韩大年读起来叫旱大年。既然是旱大年,也就只好旱在了这里。乡长叫田亮,因是个有背景的年轻人,对老韩总是不服劲。因此,两个人搁伙计,从一开始就牛蹄尖儿两边分!
  荆台乡政府的两部电话,早因缴不起话费,被停机。县委、县政府的会议通知,只能打到乡政府对面的小商店。这两天,不知小商店的主人有啥事,商店的门一直关着。县委办公室给乡党委书记老韩打手机,老韩的手机欠费没法接通。直到马之宗一行上山前,才跟乡长田亮联系上。乡长骑着摩托车拼命跑到马之宗一行的前边。
  等到马之宗一行赶到,田亮还没有来得急将气喘匀,就又领着他们到村里转。
  他们先到荆台村。
  马之宗一入村,立刻召来好多人的目光,每一个人的目光里都带有那种贫穷中折腾出来的哀愁和顷刻看到希望的激悦。当他们渐渐走近的时候,才让人发现,这些山民们,不分男女,每个人脖胫的肉皮上,都因长时间不洗,染上几条脏兮兮的,细如黑丝线的圈子。每个人的手背上,都是既粗糙又肮脏。手指甲长长,手指甲缝里藏着一层厚厚的污垢。朝下看,每个人的脚上都穿着黑丝线袜似的。
  来到这里的第一感觉是:“生存状态,艰难落后。”
  现在,马之宗感到四伯急的不是没有理由,他想:“这里的农民实在是太穷、太苦了。改变他们的生存状况,实在是刻不容缓。
  马之宗让乡长田亮把村长找来。村长是一位看上去奔六十岁的人。村长一笑,两排牙齿,虽略带黄色,但显得特别结实!
  田亮赶忙说:“这是咱们县新来的马书记。”
  村长说:“马书记好!”
  马之宗跟村长握下手说:“老村长,您辛苦了!”
  田亮站在一边赶忙说:“马书记,村长今年三十九岁!”
  马之宗和李满桃同时大吃一惊。
  村长说:“山里条件差,人老相!”
  马之宗让村长把群众集中起来,他想跟大家交谈交谈。村长说:“没门!我们这里早已集中不起来会议了,现在这时候,谁还能管着谁哩!我这村长,也只是挂个名儿。”
  马之宗一行,只好跟着村长的屁股,挨家挨户做工作。
  村长先把他们领到老农会主席王一代的家里。
  村长说:“一代爷是老革命,荆台乡第一任农会主席,敌人捉走过两次,也是命大,才没被砍头!”
  村长说着,还开玩笑似地指着王一代的脖子说:“敌人的刀一放到一代爷的脖子上,神仙就瞧见了。”
  王一代笑笑说:“命大撞得天鼓响。”
  马之宗走进王一代快修好的屋子里看看说:“大爷,你这屋子修的可不行呀,一下雨只怕就危险!”
  王一代说:“雨?那来的雨,老天爷早把荆台乡忘了!”
  马之宗说:“大爷,过去没下雨,不等于今后不下雨,昨天不下雨,不定明天就下雨,你这屋子修得可得小心!”
  王一代笑笑说:“没事!雨能把我这房屋淋塌,我还放炮哩!”
  马之宗又看一眼屋顶说:“大爷,我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样吧大爷,你随我到山下好不好?”
  这时王一代的大儿子和一些村民站到王一代老人的身边。
  王一代说:“随你到山下?我儿子又没在山下,到山下谁养活我哩?”
  马之宗就讲了县委、县政府关于迁移荆台乡老百姓的决定。
  王一代老人摇摇头说:“不去!不去!”
  王一代的大儿子接着说:“你表态那么快做啥?到山下有啥不好的?这里的穷罪你还没受够?请问领导,我们到山下连个窝都没有,你让我们住那呀?”
  马之宗说:“政府补贴盖房。”
  一位农民说:“这话只怕不真!”
  王一代老人的大儿子说:“人家是县委书记,代表县委、县政府说话,金口玉言,不会有假!”
  那位农民说:“他也是随便说说,你一听就上当!”
  王一代老人的大儿子说:“你说,咱们当个老百姓不听县委、县政府的话听谁的话?”
  马之宗说:“乡亲们,请相信县委、县政府!相信我马之宗!我要是单纯为了说假话,用不着亲自跑到荆台乡来,让大家认识我,记住我,将来骂娘的时候,骂个痛快!”
  围观的人,不断地点头称是!
  从王一代家里出来,他们又走进一户人家,这里的情形和刚才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刚站了一会儿,就围了一圈人。马之宗书记用同样的方式宣传过县委常委的决定后,李满桃给马之宗示意自己要认老娘舅家的人。马之宗就停止讲话,让李满桃认。
  因他的舅舅们去世早,舅舅膝下又无传承,他已是二十多年没有来过这里了。结果认了一圈也没有认出多少亲情来。
  马之宗心底替李满桃感到尴尬。
  这是一个六口之家,两位老人,儿、媳和一孙子、一孙女。两位老人和儿媳、孙女在家,儿子和孙子在外边打工。儿子叫李满屯。
  这天,李满屯正好在家。
  乡长田亮给李满屯一家人介绍说:“这是咱们县新来的马书记。”
  李满屯的父亲一听说是县里新来的马书记,就赶忙扒到地上给马之宗磕头:“马书记,求求您说句话,让穿山渠工程动工吧!要不真要旱死我们了!三年了,没有来过一场好雨!该种庄稼的时候种不上!去年没收成!今年下雨又没有多大指望!”
  马之宗说:“是!是!这里实在是太苦了!咱们一起下山住好不好?”
  李满屯的父亲摇摇头说:“马书记,您给俺个金窝、银窝俺都不下去!”
  马之宗说:“为什么?”
  李满屯的父亲说:“不为什么!俺得守住这山!俺得给马天成县长争气!”
  这时,挤进院子里的人都你一声我一声地说:“对!我们不能下去!”
  马之宗说:“现在我们到山下住,等将来,我们有钱了,有能力改造这穷山恶水了再回来!”
  人堆里不知谁说:“这是骗人哩!他是嫌我们在这里住丢他的人!现在上边都很关心咱们老百姓,不定那一天,中央的大首长坐着直升机就直接来到了咱荆台村,真要有那一天,他们这些县官们都得倒大霉!所以,他得先把咱们哄下山去!”
  这时,李满桃赶忙说:“乡亲们,山好,家好,咱们未来的新生活会更好!让你们迁出去,不是无条件的!山下给你们盖房子,你们的老家还原封不动!你们可以先到山下适应适应,比较比较,如果山下边不如山里头,你们还可以回来!”
  乡长番然大悟似地说:“忘了介绍,这是县委李满桃副书记。”
  村民们笑笑说:“正书记的话,我们还不敢相信,他副书记的话,我们更不信!”
  在场的人哄然大笑。
  最后,马之宗他们只好很尴尬地离开了荆台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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