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 文体:长篇小说 更新时间:2008-1-25 9:13:56

    1  
  范嘉白和马之宗在天上人间大酒店相遇相撞的那一幕,成了范嘉白记忆中一个难以消失的镜头。这几天,范嘉白一想起那场面,就感到头晕脑胀眼前冒火星。这一下,他真的被碰软了。他感到马之宗确实有点难以对付,同时,也真有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他想:“如果不尽快和马之宗焊接好关系,只怕我和马之玉的关系也维持不了多久。”
  范嘉白竭力想在自己的记忆中,找一把通向马之宗的梯子。
  他想了一圈,想到了马之夏。上次他和马之夏见面后,接到过马之夏的一个电话。马之夏在电话里说话很客气。范嘉白从他的客气里嗅出一种特别的味。
  他决定彻底俘虏并打翻马之夏,他知道,马之夏和马之宗中间那种血统式的株连关系,是他们之间的一条致命的神经。关键时刻,抓住这条致命的神经,就等于抓住了他们的命脉。
  范嘉白给马之夏打了一个电话,马之夏说:“范大老板,稀罕!”
  范嘉白说:“哥想你了!”
  马之夏说:“有时间到星和县来。”
  范嘉白说:“改日约你玩玩。”
  马之夏说:“谢谢哥!谢谢哥!”
  马之夏知道范嘉白给他打电话,一定有事相求,既是有事相求,凭自己现在是日和县“王爷”的份儿上,范嘉白肯定不会直钩钓鱼。
  马之夏受不了自己那虫子般的心思在肚子里拱来拱去,强憋了两天,就主动给范嘉白打电话。
  马之夏说:“来吧哥,兄弟拿星和县最好的东西招待你!”
  范嘉白说:“不让兄弟花一个硬币,咱到青阳去,去青阳市的‘天上人间’!”
  马之夏说:“哥,没喝高吧?你小心吓着兄弟!那里一夜的最低消费一万元呀!”
  范嘉白说:“不就是一万块钱吗!”
  马之夏说:“唉呀,真是不见大海,不知道自己渺小!”
  两个小时后,两人分别驾车在“天上人间大酒店”门前相遇。 
  马之夏第一次来这里,感到这里的一切都新鲜,看看这,看看那。
  范嘉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
  马之夏说:“先贤真把人生的道理想通了,哥把世间红尘看透了!人生就是这样,一辈子办好事,是傻子!说的好听点是老黄牛!说的差点,是不开窍!”
  范嘉白说:“上次见一面,我就看出兄弟是性情中人,够朋友!”
  马之夏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范嘉白伸长脖子,做了个嗅味状,然后说:“毫无异味!”
  马之夏说:“臭味相投!”
  不用说,这一次,范嘉白让马之夏享受尽了人间之乐。
  等到两个人再回到一个房间的时候,范嘉白问马之夏:“兄弟,咋样,够味吧,这里的小姐都是大学生,处女一夜四千,非处女,一夜两千!”
  马之夏说:“这些小姐们太有品味了,咱跟人家那个,总有把人家糟蹋的那种心理!”
  “屁!农民的劣根性!心理障碍太大!兄弟,你是干公安的,这些事情你见的还少?记住:萝卜白菜葱,都往锅里扔!天下再好的女人,都是让男人睡哩!咱要是不睡,那漂亮的女人,都要让猪拱了!兄弟,你年轻,身体棒,要是还有劲,再给你找个!”范嘉白说。
  马之夏说:“算了吧,留着下次用吧!”
  范嘉白说:“那也行,这等事,不管年轻不年轻,做多了,对身体都没有啥好处!”
      马之夏笑笑。
  范嘉白掏出自己的手机说:“现在的手机短信编的可真好,我这里有条短信,是说官场上的朋友,我翻出来给你念念。”
  范嘉白开始翻手机。
  范嘉白说:“兄弟,你听着:一起吃过糠,一起扛过枪;一起讨过饭,一起渡过江;一起受过贿,一起嫖过娼!”
  马之夏说:“这短信编的真好!”
  范嘉白说:“真实!”
  范嘉白开始趁着热劲跟马之夏说起了掏心掏肺的话:“兄弟,这‘天上人间’好不好?”
  马之夏说:“没说的!”
  范嘉白说:“这‘天上人间’的小姐靓不靓?”
  马之夏笑笑说:“别说了,你再说,今天晚上我就不走了!”
  范嘉白说:“兄弟,你说现在有几个老百姓没有意见的干部?”
  马之夏说:“那样的干部作古了!”
  范嘉白说:“你说马书记到日和县,做啥要先看我不顺眼?”
  马之夏说:“咋了?”
  范嘉白说:“荆台乡你熟悉吧?”
  马之夏说:“咋不熟悉,我家老爷子的一大块心病!”
  范嘉白说:“去年,有个文人朋友,给我出了个臭点子,让我把荆台乡买下,建造什么神农架生态园,也算是搞旅游开发吧!按照他的设想,这样做的目的有两个。一是把荆台乡的群众迁下来,解决荆台乡人生存难的问题,也算是展现一下咱着省劳模的高尚情怀吧!再是给将和村的人,找一个后起的财路。谁知道,这件事遭到了两地群众的反对!山上的人不同意卖,下边的人说我想买一个游玩场地!他奶奶个蛋,我买那么大一个游玩场做什么?这本来是件好事,可两地的群众一上访,三哥就拿我末刀,让先县委纪检委去查,又让检察院去查,可查到底也没有查出问题!结果,三哥还是相信群众的话,说我一定有问题!你说我冤枉不冤枉?前几天,我本是好心好意想找个地与聊聊,呵!他竟然把我看成了过去的四类分子!好象一接近,就会感染到身上什么毒样!四,咱啥都甭说,即使我犯了严重的错误,在我没有上铐之前,我总还是一位共产党的干部吧,他咋能这样对我?”
  马之夏笑笑说:“三哥就是那个脾气。其实,三哥的人品很好,你放心,瞅个机会,我做做他的工作!咋能叫自家弟兄受这样的窝囊气!”
                                  
  2  
  马之宗虽不属于那种政治上纯青纯熟的人,但也绝不是政治上的白痴。他知道把范嘉白留在将和村是不合适的,可就眼下的情况看,硬着手腕把范嘉白再从将和村拽出来,范嘉白肯定不服气,范嘉白不服气,到上边乱捅,官场上的错综复杂关系,肯定会出现想象不到的风波。别人不说,只怕大哥那里就过不了关!可眼下的情况看,又必须这样做。只有把他拽出来,搁到荆台乡!让他去那里钻井!让他去那里治穷!让他去那个穷坑里涮涮自己满心满身的骚气!可他又实在担心大哥不会同意!大哥对范嘉白的印象极好。说的客观点,范嘉白像是镶嵌在大哥胸膛上的一颗宝珠!这样把范嘉白从荆台乡拽出去,等于是拽掉了大哥胸膛上的那颗宝珠!他怎么会同意?换成任何人都不会同意!”
  适当的时候,马之宗给大哥打了个电话,说了一番插科打诨的话后,就吞吞吐吐怀抱琵琶半遮面地说:“范嘉白这事,我还真为难!功劳在那里放着,成绩在那里摆着,可将和村的老百姓就是要对他有意见,你看让他离离将和村是否合适?哥,这话是弟兄俩商量,我还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咱们在……”
  马之玉说:“你打算让他到那去?”
  马之宗说:“初步考虑让他到荆台乡去,荆台乡的党委书记在那里待了八、九年了,这样从干部级别上,给他扶正了,从群众影响上也好点!明摆着的是,十个荆台乡党委书记,也没有一个将和村的党支部书记实惠!”
  马之玉说:“这个办法不错!一个干部,在一个地方呆久了,身上的光泽自然就消失了!还有让嘉白到荆台乡去,不定他会在那里折腾出个道道来!至于他是否同意,你放心,他的思想工作我来做,保证没问题!”
  马之宗突然感到,空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
  这样一来,马之宗的心里清静多了。他想:应该尽快召开县委常委会,具体实施他的三部曲战略。
  为了加快速度,他决定把三部曲并成两部曲,两部曲又连台唱。解放思想转变观念动员大会和动员阶段就省了。马之宗说:“一切放到实践中,让大家的思想和观念,在实践中迅速解放好了。大家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基础上,感觉会更加具体和实在。”
  县委常委会上作出两项决定:一是按照计划,迅速实施老城拆迁改造;二是铝厂建设迅速动工。
  马天成夜里做了一个梦,梦中穿山渠工程全线动工。醒来后才知道自己在做梦。尽管是梦,他也相信离穿山渠工程开工为期不远了。
  想到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的面前,他的内心就翻起一股难抑的激动。他想:“还荆台乡老百姓的那笔债总算有希望了,我这老头子,再也不会死不瞑目了”。想起穿山渠,马天成在家里站也不是,躺也不是,跑也不是,坐也不是。那心思,一会儿飞到了山顶上,一会儿又飞到崖壁上,一会儿又飞到了荆台乡老百姓的脸上。飞来飞去,飞得他心里长草了样乱。“我得先到荆台乡给老百姓们打个响儿!”
  这天早晨,晨光很柔和,空气很清爽。马天成早早地吃了早饭,身上背着他那个褪了色的军用水壶和一袋子干粮,同当年领工开山打洞时的装束一样。早早地坐着汽车来到了日和县县城。然后,又换成通往荆台乡方向的汽车。汽车路过王莽岭的时候,他又想到应该下车看看王莽岭,他想在王莽岭建个大果园。他想:“小宗要能让我把荆台乡水利的事办好,捎带我也得把王莽岭的果园建成,再把山脑水库里的鱼养起来!”他让司机把车停下。女售票员说:“大爷,你去荆台乡,还差十来里路才到站哩!”马天成说:“我不到荆台乡,我到王莽岭!”
  汽车停下,马天成从客车上下来。
  马天成站在路边,用手搭起凉棚朝王莽岭上望一眼,自言自语道:“快二十年了,没有多少变化,改革开放,把人都变懒了!”他心里默想:“穿山渠从鸡窝沟过来,就到了王莽岭,顶多也就是绕上三、四里路程,这不是多大个事儿!三冬两春就成了,在王莽岭上修个大果园,那一年都要生产一、二十万斤苹果……”
  马天成走到荆台乡的时候,已是下午三点来钟。荆台乡的所在地叫荆台村,全村八百多口人,被一条沟分成两个自然村。他想先到老支书马六家看看。他跟马六熟悉,前些年他领着水利局的工程师们在这里搞测量时,常在马六家吃住。他跟马六很谈得来,一谈就是大半夜。马六的老婆很会烙韭菜合子。那些年,他总是鼓励马六要当个好支书,要马六放眼未来,没水吃的日子一定不远了。他也给马六许下愿,无论如何要把荆台乡的水利办好。可后来,国家的形势刮风一样变了。马六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就告诉马六:“你先回去吧,现在是国家形势不允许,等到国家的形势一允许,我就先解决您村的旱情!”马六说:“马县长,共产党的干部可不兴哄人,您可是哄俺了!”马天成一听就急:“你再说我哄你,我就用拳头攥你!那么多水渠我都领着人修了,我还在乎你那耳朵眼大一片地方?现在是政策不允许!”马天成的一番话,吓得马六的话,堵在喉咙眼上憋疙瘩,吐不出来。
  马天成走到马六的家门前,见马六的家门早用一层一层的石板垒得严严实实。再一细看,石板缝里都长出细细的青草。
  马天成知道马六早已搬走了。他用手抠了抠石板缝里的细草,心情沮丧地说:“马六呀,我对不起你!”
  他再朝村里走,一连两家的门都垒上了。没有把门垒上的人家,要么家里没有住人,要么象住人,但人又不在家。
  再往前走,走到街中心的那棵大榆树下,他知道,对着大榆树的那个门里,是荆台村第一任农会主席王一代的家。王一代的年龄比他小一岁。相当年,为了保护荆台村这一方百姓,王一代曾让敌人捉去两次,碰巧没有让把头砍下,这一带人都知道,王一代对荆台村的老百姓有汗马功劳。大修水利的年代,常与他一起聊天的,除了马六就是王一代。
  马天成对着那个门望去,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家院里修房。马天成估计那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王一代。他想:“总算找到一个能够说话的人。”
  马天成走进王一代的家门,见王一代果真在修房,就笑着说道:“老弟,临死还要把窝修修哩?”
  王一代急忙放掉手中的活计说:“马县长,您咋还敢来俺着跳骚、臭虫窝里哩?”
  马天成说:“别挖苦了,哥一天也没有忘掉你们!哥没用了,手里没权了,说话不灵了。不灵归不灵,不灵也要说,荆台乡的水利一天不办,哥一天也安生不了!”
  马天成朝屋子里看看说:“盖座新房吧,你还修它做啥?”
  王一代说:“盖新房,新房不是拿气吹哩?人都快干死了,还敢盖新房?”
  马天成说:“可不是!”
  马天成再朝房顶的四周看看说:“要修就修得结实点!弄点水泥,买点砖,单凭黄泥乱石头可不行!”
  王一代说:“老哥,不是说丢人话,家里哪有一分钱?两个儿子分开过,各人挣的钱,供不上孙子们上学用!咱得让孩子们上学呀!只有上学有出息了,将来才能不受咱这洋罪!唉—— 马县长,不是埋怨你哩,你看看,荆坎乡,原本跟俺乡一样穷,就因为前些年,您领着人把水渠给人家架过去了,现在,人家比俺村强了多少倍?”
  马天成说:“是!是!当时真该一鼓作气干到底,真不该留下这么个旱滩儿!”
  王一代笑笑说:“马县长,趁个机会,用您的老脸再跟县里的领导们说说吧,荆台乡的旱情要是解决不了,我死了也会骂你!”
  马天成说:“别骂了老弟,这穿山渠工程马上就动工!”
  王一代说:“不会又是空话吧?马县长,不会又响干雷吧?这话,您说三次了。”
  马天成说:“我早成橡皮脸了!这一次,当真!”
  马天成从王一代的家里出来,在村上转悠了大半天,遇上几个当年一起修水库的人,但他们都成了六七十岁的人。见了马天成,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就哗哗地淌了下来:“马县长,您可是个大神仙,救救俺们吧呀!”有的还要给他磕头。
  马天成瞧着这些他日夜魂牵梦绕的山民们,在他面前表现出的真诚和无奈,他实在止不住心底的剧跳,止不住浑身的热血阵阵上涌,止不住眼里那滚淌的泪水……
  他用颤抖的手示意那些淳朴的山民们千万不要给他下跪,他还用颤抖的声音告诉那些淳朴的山民们:“这一次是真的,山洞要打,水渠要修,千方百计要把青石河的里的水引过来,无论如何要把荆台乡的水利大事办好!这是现任县委书记马之宗红口白牙亲自对我说的。这一次,他们不把这件事办好,我就扯着他们到上边打官司!”
  他的话让那些淳朴的山民们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走的时候,大家争相把家里能送给他的东西送给他,面对那一篮一筐的东西,马天成激动得老泪横流,他说:“乡亲们的心意我领了,乡亲们的心情我知道了!我已是快进火葬场的人了,我很骄傲地说一句,我打参加革命工作以来,没有多少对不起党和群众的事,荆台乡的事一直挂在我的心上!乡亲们放心,这一次,就是拼上我这把老骨头,我也得把老君山上那条洞打通,把水渠修成,让青石河里的水来到咱荆台乡!”
  乡亲们送了他一程又一程…… 一直送六里路,送到朝山外跑的客车上。
  马天成坐在客车边上,透过车窗,望着那此起彼伏的群山,他突然想起了崔柏芝书记,他想:“在那座山上,我和崔书记一起打洞,崔书记扶铣,我抡锤,那时候人年轻,一进洞就把上衣脱掉光着膀背,一口气抡上百二八十下不觉累!在那座沟里,他和崔书记一起带领全县人修水库,那时,将近三百斤重的石头,三、四个民工给他们放到身上,他们拱起来就走!在那座沟里,崔书记和他一起躺在一家农户的破炕上,崔书记亲口对他说:‘天成,共产党的官是老百姓的官,当官啥时候丢了老百姓就毁了!’”马天成想起了崔书记临走的那年春天,崔书记带他上到了老君山的最高处,崔书记说:“天成,咱有一件事没有做好,咱们不该把荆台乡扔那!”马天成说:“崔书记,您放心走吧,瞅个机会,你的心愿我就完成了。”
  崔柏芝调到市里,还时常给马天成打电话,询问荆台乡的情况;崔柏芝调到省里,开始的几年,马天成去找过他。说到荆台乡的问题,崔柏芝就说:“要尊重县委的意见!”说的次数多了,马天成就感到,崔柏芝对大山人的感情淡化了。后来,就干脆不说这件事了!他想:“我马天成一个人也要把荆台乡的问题解决到底!”再后来,马天成听说崔柏芝退休了,于是,两个人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
  尽管联系少了,但崔柏芝在马天成心上的位置一直很高,他一直相信,只要他一出面,崔柏芝还得为荆台乡的事作努力!
  
  3       
  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刘热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脸盆架前用毛巾擦了下手和脸,把毛巾放回原处,透过窗户上的玻璃,见马之宗办公室里关了灯,便长嘘了一口气,心想:“这一天又熬到头了!”
  马之宗有个深夜工作的习惯,书记不睡觉,秘书长怎么能睡觉?很大程度上秘书长的生物钟,是跟着书记的生物钟旋转的。这一天,刘热合的心里一直装着范嘉白的那桩事,他知道范嘉白的性格倔,脾气扭,加上这些年根深体壮,一般的县委书记,他急了都敢不放进眼里。通过他对马之宗二十多天的观察,他认为马之宗的个性中,带有很本真的刚性!加上他的政治背景,这一次范嘉白如不识相,肯定没有好果子吃!刘热合是个眼前飞过一只蚊子,都要盯半天的人。将和村村民一上访,一下子搅乱了他的魂,他天天担心范嘉白出事。他在范嘉白身上,虽没有十万八万地揩过油,但三万、两万的时候也有过几次。他想:“万一范嘉白把这些事抖露出去,自己肯定也要跟着倒霉!”
  刘热合用食指点着电话机上的号码,一下一下地拔通了范嘉白的手机。
  手机发出振动的时候,范嘉白正睡在妻子秋叶的身边。他以为是情侣菲菲的电话,不由地有点心慌。
  他跟镇计生办菲菲厮混的事,半月前又一次败露在妻子秋叶的眼前。
  那天晚上,他和菲菲钻进县城一家旅社不到十分钟,心急火燎的他刚刚把裤子退下来,就被一阵嘣嘣的敲门声和一串粗粗的出气声所惊动。他感到情况不妙,吓得他和菲菲憋住气,装着屋子里没有人,任老婆秋叶站在旅社的院子里,点着他的名字骂,骂得星星月亮都羞得钻进了云层里。可他硬是不敢出门。回到家里,两个人吵了一架。第二天一早,妻子要跟他离婚。范嘉白想,就是离婚也不能以这样的名义离。现在虽说改革开放,养情人不再是新鲜的事儿,但共产党毕竟还是坚决反对。如果谁以此来攻击自己,总也是个夺不下的把柄。省劳模和省人大代表的形象肯定要受到沾污。他这个光彩耀眼的人物,会像突然蒙上一层黑纱一样。后来,他找到了岳父。岳父是刚刚退下的县人大副主任,岳父担任工业局局长的时候,和办公室的小花好了将近十年。几次风波,闹得满城风雨。他还没有开口,岳父就说:“不能离!不管这事有没有都不能离!嘉白,往后在这方面要注意!人一当上官,一有权力,闲言碎语就会多起来!再说,甘蔗里也容易生虫子,生了虫子再注意就晚了!”岳父批评罢女婿又批评女儿:“秋叶你也要注意点,啥事掌握点分寸,不能瞧见人家家院里有根鸡毛就说人家偷鸡!”最后,定下的条约是:“范嘉白工作在白水镇,不是值夜班,天天晚上必须回家休息!”
  一场风波就让岳父这样压下去了。
  回到家里,秋叶感到这样放过范嘉白,太有点便宜他,况且这样的事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条款,过去也订过,对于范嘉白来说,这一切根本不会有多大的作用。他知道范嘉白最害怕丢权和毁誉。于是,他就对范嘉白说:“姓范的,你肯定是跟那个不要脸的小妖精上床了。以前的事,上了就上了,我也原谅你,反正男人那东西也不是黄金白银,给了人家就拿不回来了。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你如果不把色胆、花心,从菲菲那里收回来,老老实实地收到这个家里。下一次,咱可不去见你那慈眉善眼的老岳父。再让我逮住你,我可要跟你闹到新来的马书记那里!你可不要以为你这棵树长的大了,后院的火烧不死你。告诉你,到时候,烧不死你也要烧你一层皮!听了这话,范嘉白有点害怕。
  范嘉白偷偷地从枕头下拿出手机。心想:“这东西,半夜又打来电话做啥?”他摸着黑顺手把来电消掉。可一分钟过后,手机又响,这时范嘉白就知道不是菲菲的电话。
  范嘉白拉亮壁灯,对着壁灯的光,看清是刘热合的电话,赶忙摁了一下手机上的接听键,将手机扣到自己的耳朵上问道:“秘书长,咋了?”
  “该低头的时候低个头算了,马之宗年轻气盛,加上有来头,不好若!”刘热合说。
  “是!有我跟马之玉的那层关系在,弄僵了,面子上也不好看!”范嘉白问。
  “这就对了,将和村再待下去,也不是啥好地方!”刘热合说。
  “为一跃而后退吧!”范嘉白说。
  “盈则亏,退退好!”刘热合说。
  范嘉白说:“好不好都得退!”
  
  4      
  尚云鹤的家在将和村西南角的一条深巷里。在全村民房皆成现代化住宅的时候,唯有这一片还留着几座破房和破门楼。房子属于那种传统式的老房,门楼是文物。一座门楼的过梁上有清代大书法家金农的手迹:“殷实人家”,一座门楼的两侧刻有郑板桥的竹和郑板桥的书法。这里给人的感觉很静寂。前几年,村里搞拆旧换新的时候,这两座门楼该拆,门楼的主人不在家。正当范嘉白带着人要实行强拆的时候,尚云鹤走了过来。他见那么多人要拆这两座艺术价值很高的门楼,就走上前对范嘉白说:“你这种行为,恰巧证明你是个艺术的白痴!你以为还是文化大革命?现在全世界都在保护文物,唯有你一个人在破坏!这样吧,你说不拆迁这两座门楼,需要拿多少钱?需要多少,我拿多少!”
  范嘉白说:“你们这些臭文人,在你们的眼里,古代的文人撤泡尿也成了文物!拆!”
  尚云鹤说:“慢!这是百分之一百二的文物!写这字的人叫金农,画这画的人叫郑板桥!金农你不会知道,郑板桥你该知道吧?金农、郑板桥都是清代的杨州八怪!你知道金农写这叫啥体?这叫漆书!据我判断,最近几年,全国要起来一批临写漆书的高手!因为漆书融合了汉隶、魏楷许多优点,但又独创了一种书体!他非常适合现代人的心理!”
  范嘉白说:“啥鸡旦金农银农,七叔八叔的?拆!”
  尚云鹤说:“你绝对不能拆!你拆了我就去起诉你!”
  范嘉白不懂多少法,他还真怕尚云鹤起诉他。
  就这样,两座门楼留下了,留下两座门楼,也就留下了这片充满静寂的地方。
  这天,范嘉白完全是在一种无意识的状态下,走进了尚云鹤的斗室。
  尚云鹤正伏案写着什么,见范嘉白走进来,说道:“你来的正好,关于一个新的文学形象,我正想找你切磋切磋!我想通过一篇形式感很强的小说,来塑造这么一个人物形象:在这个追名逐利,欲望攀升,欲望充斥的年代,一位看淡人生,视名利如祸水的人,不染不移,甘愿用淡默恬愉的心态和品格,与之抗衡!咋样?塑造这样一个人物形象,有他的现实意义吧?”
  范嘉白说:“我还是那句老话:作家都是空想家!作家不能单看书本,单看自己的心灵,要看社会!”
  尚云鹤说:“这你就不懂了,也许我塑造的这个人物有点理想化,但是,文学的使命就是劝善惩恶、匡济薄俗!作家能随波逐流吗?作家要肩起社会的责任!我给你说:你们这些人,眼睛里只有金钱、政治,永远不可能把作家放在眼里!你们总是想着,作家大不了就会写篇文章!一篇文章算个啥?饿不充饥,冷不挡寒。我给你说,大错特错!曹丕认为: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一代伟人毛泽东说:‘凡是要推翻一个阶级,总要先造成舆论。’文学的一个不可比拟的功能是:惊天地,泣鬼神……”
  范嘉白笑笑说:“艺术家都会孤芳自赏。”
  尚云鹤一点也不在乎范嘉白说了句什么,依然雅兴不减地说:“其实,你在想什么,我早已想到了,你可能会说,现在就是一个充满竞争的年代,追名逐利也成时尚。从某种意义上讲,追名逐利的大军,也在刺激和引导着社会进步!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我在赞扬主人公品格纯洁、美好的同时,还注意到了对他那种消沉和消极思想的批判!明确指出:体现在主人公身上的那种所谓的不争之德,实际上是一种与时代极其不合拍的颓废和慢性死亡。”
  范嘉白说:“这还有点意思!”
  尚云鹤说:“这种人只求护住眼下的一方生活。但他们也会尽可能地使用自己的小心计,在社会给他圈定的一个小世界中力求活出更多的花样和人生滋味。这种现象这种心态,集中体现在两大人群之中,一种是落后贫穷地区的那些多少有点文化知识的人,这种人我在大山里写生时经常遇见,他们既有麻木、愚钝的一面,又有狡猾、刁顽的一面;一种是城市的那些穷酸文人,他们虽囊中瘪瘪,却自命清高!郑重声明:寡人虽是文人,但不入穷酸之流。”
  范嘉白说:“此地无银!”
  两个人笑笑。
  尚云鹤说:“范书记,又有啥挠心事了?”
  范嘉白说:“没有。”
  尚云鹤笑笑说:“你可以瞒天瞒地,但你瞒不了神仙尚云鹤!没有,你就不可能朝我这里来!”
  范嘉白说:“文人的怪癖,还真不能小看!是有点不顺心的事!”
  尚云鹤说:“那就如实道来!”
  范嘉白说:“马之宗书记要提拔我。”
  尚云鹤说:“明升暗降。”
  范嘉白说:“鬼!你怎么知道?”
  尚云鹤说:“明摆着的事还用问,你这人从来不怕权大,权越大你越高兴,既是权越大越高兴,那你挠的啥心?你又说马书记要提拔你,这自然就让人想到明升暗降四个字!”
  范嘉白说:“让我去荆台乡,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尚云鹤说:“你还犹豫啥?这不是等不来盼不到的好事吗?你要是当了荆台乡的王爷,神农架生态园不是就可以搞了吗?”
  范嘉白说:“去你的吧!县委常委会上早给否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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