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年龄的见识
作者:胡传吉   更新时间:2008-05-08

  长篇小说《所有的》所包含的元素很多,出轨、自杀、谋杀、背叛、意外、骨肉分离,以及与之有关的救赎等,看得出,作者有很强的倾诉冲动、感慨欲望,如作者自言,“《所有的》是一个太哲学的书名,但是惟有它能够把这本书拎起来,再妥善地包裹住。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哀伤、所有的背叛、所有的救赎、所有飘泊他乡的无奈、所有无法掌控的变异。当然,也包括所有来自生命本源的快乐”。
  小说的重点人物是双胞胎姊妹:艾早与艾晚。艾早,敏于言行,聪明的孩子其实比较吃亏,跑得快,死得快;艾晚被住在同一个院子的小姨(李艳华)、姨丈(张根本)收养,改名为张小晚,拙于言行,笨钝的孩子往往比较讨好,跑得慢,赶不上时间里的荒芜感。很奇怪的悖论,但黄蓓佳将这种反差表现出来了。两人一起长大,际遇全然不同,这不奇怪。情爱毁了艾早的一生,但艾晚却为自己的生活积攒了不少快乐;自以为洞明了生活秘密的那个,却因背负太多而走向自我毁灭;顺应生活节奏的那个,反而安然活下来。艾早与艾晚爱上同一个人,艾早为救陈清风嫁给姨丈张根本,揭开了生活萎靡不振的一面,艾早为对陈清风的爱献出了整个生命,陈清风却偏偏爱上了艾晚,艾晚最后醒察,“从我的不能抑制的行为中我忽然发现,我、陈清风、艾早,我们三个人的关系其实一直在错位:陈清风始终想着行走,他喜欢的却又是我这样坐得住的安静女孩;艾早浪迹天下,却无时无刻在渴望一个安定的家庭;而我,我貌似平和柔顺,心里却总是不断地翻江倒海,我的假象欺骗了所有的人,也包括我自己”。
  小说的结构是双声道结构。作者交叉叙述艾早、艾晚的少年与中年,并在艾早与艾晚之间,设置看与被看的关系,艾早是被看的那个,艾晚是看的那个——艾晚以长时间的深情注视,表达了对艾早复杂的爱、难以摆脱的内疚。
  这些混杂的各色元素,如果放到视觉艺术中,当然撑得起场面,对得起观众。包括张根本与艾早的结婚,从人伦情理来讲,超出了道德的承受力,但打破常规的情节,至少能帮助大众摆出惊讶、谴责、愤慨等表情。作家在情节上的努力,可以理解,作家总得想出些办法,以吸引日益冷漠苛刻的读者。而我,反倒不太看重让作者激动的那些戏剧化情节,我更看重作者从生活内部挖出来的,有关年龄的见识,离奇以外的常识。
  身体压抑,身体也就必然放肆,这就是生活的常识。小说以身体的压抑开始,以身体的放纵收尾。七岁的艾晚被李艳华、张根本收养之后,人越发呆滞、胆小,性格与艾早相去甚远,只有在无人的时候,黑暗的时候,年幼的艾晚才能尝到舒畅与快乐的滋味。当背叛发生时,情爱就会演变成一场灾难,掠走生活的希望,加重生活的绝望,身体成为错乱生活的注脚。压抑是放纵的根源。
  同时,作者对生活的污垢有着不凡的感受力,小说多次提到“抹布”这一象征物,尽管小说的整个气氛是积极的,但作者对污垢对生活的腐蚀与破坏,有清醒的认知。电影大师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谈过人类的适应问题,“在《红色沙漠》里,我已经在审视适应的问题——适应新技术,适应我们或许不得不吸入的污染空气”。我们不可能勒令“抹布”从生活中消失,我们必须要适应与污垢共生的生活局面。黄蓓佳为苦闷的生活赋予朝气、喜气,就是要妥贴地缓和现实生活的干枯,并刻意与一种破坏力保持适当的距离。要知道,任何污垢下面,都裹着奇异的温热。
  作者在人物年龄上寄托的见识,亦别开生面。作者写少年人的老成,成年人的天真,可谓入木三分。艾早是小说中最有光彩的人物:她少年老成,过早地洞悉生活的某些秘密,这种早慧,也使她比同龄人更早地感受到人生的疲倦,她的少年生活,能令人直接感觉到疼痛;当艾早历经沧桑之后,却变得有些天真幼稚,她为自己的失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重症脑瘫的弟弟艾多病危时,艾早比成年人冷静、残酷,她觉得艾多活着也是受罪,于是她提议扔了艾多,后来,艾多被拣了回来,死在急症室,她们的母亲打了艾早一个耳光,“艾早没有哭。她心里也觉得是她自己的错。因为是她先起了遗弃艾多的歹心,艾多才用这样自绝生命的方式来惩罚她”,十几二十年后,艾早也以自绝的方式惩罚了背叛她的艾晚。少年人的老成,成年人的天真,都并非做作,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见识,但通常,人们只在成年人身上发现深沉老到,而不愿意正视少年人的老成悲痛。
  小说所反映的,是一种不被宽恕的错位人生。但时光一旦来到,就再也回不去了,于是,作者行文时所隐约透露的喜乐之态,就有了抗争之意,抗争宿命之意。
  黄蓓佳女士是有多年写作经验的作家,《所有的》有其独到之处,但我还是愿意诚实地说,小说对某些生活细部的描绘,还须进一步锤炼,这种纯属疏漏的遗憾,恰恰是过多元素的掺和,过量情感的介入,干扰了小说的物质外壳,我们想知道“所有的”,但事实上,我们并不能把握“所有的”。
  由《所有的》,乃至其《爱某个人就让他自由》等中篇小说,可以看出,黄蓓佳善于在悲伤的生活中发掘快乐的力量,懂得在生活的失意处牵扯救赎之力。她一定很清楚:每一样年龄,每一种人生,都有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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