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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孪生姐妹,性格迥然相异,在成长的每一个关节点上,在生命的每一个十字路口,她们都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即便如此,当迥异的生命线仍然像掌纹一样不期而遇,残酷的真相却让她们无所适从。这样的题材,换一位作家来写,故事或许会被演绎得更加波澜壮阔。但是黄蓓佳却选择了平淡的笔触。
如果把小说中的女性人物形象比作花朵,那么,这世界已经有太多美丽甚至艳异的花朵将我们包围。生长于热带气候的林白,为我们带来了伴着死亡气息而生的花朵,她们花期虽短,然而一旦开放便是盛开,妖艳、多情、奋不顾身。铁凝和迟子建呈给我们的一簇簇花朵,总是在生活的凄风苦雨中浑身是伤,却仍然维持着做一朵花的尊严,在形形色色明丽娇媚花朵的近旁,她们坚持着不动声色地按时绽放的权利,因而她们呈现出坚忍的美。棉棉和卫慧带来的也是一种花朵,在都市的诱惑面前颤抖着开放自己的花朵,总是在即将凋零时错愕,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真正开过、爱过。
那么,黄蓓佳笔下的这一对姐妹花呢?
她们首先是平凡的。回顾两姐妹的人生路,她们走过的可以说是成长于“文革”的一代所走过的较为典型的成功道路:姐姐艾早没有在学业上没有作为,但是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艾早和丈夫张根本一起,“下海”创业取得了成功;妹妹艾晚在恢复高考后不久就顺利考上了大学,后来进入研究所成为新时期的知识分子。
她们同时又是个性鲜明的。黄蓓佳的笔触平淡,但是两姐妹的形象并没有因此而变得面目模糊。艾早是倔强的、执着的。她在故事最后为爱人的孩子而牺牲生命这一结局,其实在她少女时跟随三虎下河游泳那股狠劲儿里,就已经略见端倪。是的,对于艾早来说,性命是最不足惜的,相比之下似乎其它很多东西,比如爱与尊严,都要珍贵得多。而艾晚则是恭顺的,无论对于他人还是对于命运,艾晚总是那么无欲无求。如果不是被小说以第一人称内视角进行叙述,我们甚至根本不会了解到,在这样一个寡淡的外表下,会澎湃着一颗怎样热烈而自我压抑着的心。
评论家谢有顺曾经这样说:“有多少叙述就有多少灵魂。”自始至终,小说的叙述者都是妹妹艾晚。话语权的赋予情况,总是伴随着作者的情感倾向或者观察角度的所在。像在长篇小说《无风之树》里,作家李锐将话语权赋予了除负责政治宣传工作的苦根儿之外的所有人,部分原因就在于,矮人坪的村民和富有人情味儿的刘主任,是作者情之所系的群体。在《所有的》当中,被选为叙述者的是艾晚,很多时候,她的叙述仅仅是一种记录,她历尽种种人生洗礼,诸如两个弟弟的夭亡、姐姐的大起大落;看尽世间沧桑变化,比如张根本的色彩斑斓传奇生活、养母李艳华与生母李素清之间的明争暗斗、爱恨纠葛,所有这些,对于艾晚来说都始终是别人的故事,而她自己的故事相形之下就显得更其苍白。艾晚是平淡的,她的人生甚至可以说是乏善可陈,但是惟其平淡,她能够更加接近生活的真相,在她平实的语调背后,我们能够体察到一种生活重压下的坚忍。她也并非弱者,透过她仅有的一次轰轰烈烈的爱情,我们深刻地逼近了她最真实的心跳,和陈清风每一次仿佛永诀的相遇,她都认真地把握机会享受爱与被爱的权利,没有犹疑。这样一看,艾早的飞扬状态虽然有着令人难以企及的美,但是她的生命质地无疑是脆的,而艾晚的质地则是韧性十足的,她是生命中的强者,因而更有资格见证生命中的潮起潮落、云卷云舒。正如谢有顺所说,小说的叙述帮助我们把握住了它的灵魂,那就是:面对一切变故保持淡然微笑,始终坚信,艳丽盛开无疑是美好的;而寂然绽放,也同样是一朵花的权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