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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部你必须凭感觉把握的小说。因为吴正在其作品中提供了他自己丰富的人生感觉,并由此出发,把清晰的回忆,模糊的潜意识,回旋起伏的情感及一系列的心理意象,组织在这部有关“人生”的小说创作中。
这也是一部表现了人的“软弱”的小说。在时代强大的力量和历史变化的潮流面前,我们其实都显得有些软弱,但能袒露这种软弱和开出一条反思人生之路,不也需要勇气吗?
《长夜半生》,又名《立交人生》(香港出版时的题名)和“别裁人生”(在作者的心目中),我从中感觉到了某种在人生十字路口的犹疑和彷徨。人生是需要我们时时观望又时时探寻的一个不可逆的过程,而此时的“彷徨”,则比那种醉生梦死或逐波而流有了高出一截的追求。
吴正的《长夜半生》反映了近半个世纪上海和香港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小说都是作者的自传。童年及学生时代的恋情,青年与“文革”时期的政治震荡,改革开放后又一次面临的人生选择等都包含在吴正的小说中。吴正把自己一分为二,一半交给了“我”——一位诗人,曾经的反动学生,后又到香港继承遗产而变得很有钱,却依然不能熄灭他作为诗人的那点精神的火焰;一半交给了兆正,一位小说家,在上海很有名气,又多少有一些脱离实际的惟美主义倾向。在命运的驱动下,兆正和自己中学的同学湛玉、“我”与兆正的表妹雨萍组成了“立体交叉”的家庭,由此又产生了无穷的情感纠葛。童年(少年)的爱似乎是最单纯的,而一旦成年你便发觉爱并不是无条件的,它有起点,有终点。于是,生活便要被重新改写一遍。《长夜半生》并不复杂的故事中,包含的其实都是生活一次次被改写的疑问和痛苦。
吴正小说的风格似真似幻,如诗如梦。它变化的叙述角度与丰富的心理内容,所表达和所指向的都是精神与现实的差距,一切矛盾、彷徨和孤独感都由此而来。这部小说写的就是“成功者”的迷惘。“我”、兆正、湛玉和雨萍都“事业”有成并有相当的社会地位,至少是衣食无忧,但他们都看不到自己的“明天”,这一点同样意味深长。《长夜半生》有着它自己特殊的时间感、空间感和人生感。时间当然不是线性的,它被切割在不同的意识活动和情感活动之中。空间也不是均衡的、平均分配的,有些细节诸如雨萍家南货店后门的气息和新上海的咖啡厅及香港豪华客厅的气息,湛玉童年时被打碎的幻想和她后来看到同样八九岁向行人兜售玫瑰花的农村女孩时的感觉,还有,姓谢的同学临死前那无助的目光,历经沧海桑田依然被秘密保存着的那用废旧毛线编结而成的千结毛衣等,都给我们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这些又都指向了某种人生感,虽不能说人生如梦,可我们不也都刚经历了那梦幻般的大起大落的历史变化吗?
《长夜半生》的尾声:兆正离家出走,在夜色中向西一直步行到莘庄;“我”在香港沿着山道登上了一座大约是面向上海的山头;而雨萍和湛玉在等待电话或是等待归来,等待不可知的未来……吴正说,他写这部小说完全不是为了从事某种“异类”的形式探索。而是出于一种不可遏止的冲动,要把自己的人生经验和人生感受写下来。是的,我们的生活能否联系起来,经验能否沟通,感情能否共鸣,我们的知识与思想能否互相覆盖和互相补充,将决定这部小说在读者中的价值。吴正的小说有它的局限性(譬如太偏重“上海人”),但它仍然具有超越有限时空的普遍性,和对于时代、历史的象征概括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