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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让人在浮躁中冷静下来的书。 这是一本让人冷静下来思考人生的书。 文学对于正在转型的中国社会现实来说,显得很脆弱、很无力。而现实与感性的、消费与世俗享乐的文字却是那样强大、实在而诱人。文学是痴迷的、苦行的梦游者的梦幻,这些梦幻往往又是他们自己的生存轨迹。但从长远的、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些梦幻倒是世世代代传递下来了,那些非梦幻的、极为现实的、感性的、消费与世俗享乐的文字反而成了过眼烟云。人们应该衷心感激那些梦游者,因为他们像是精神使徒那样旁若无人地跋涉着,即使是傍着地狱的阴溪或是奔流着黄金溶液的江河都目不斜视。本书作者吴正就是这样一位精神使徒,他孜孜不倦地制造着一幅又一幅梦幻的画卷。 人是很坚强的,在历史的激流与漩涡中历经艰险,却能九死而后复生。《长夜半生》中的“我”,已经沦为没有尊严的、蝼蚁般的、被列入“另册”的人物的时候,作为“反动学生”,“我”提着小板凳夹着尾巴走进居民委员会接受批判的时候,他能想得到:天上和人间的那两颗太阳还会光顾到他的头顶上吗?但他活下来了,虽然并没有成为约翰·克里斯朵夫,而只是一部书里的主人公兼叙述者,却能从容而温情地向历史中的自己频频回眸,并不断地探索人和运动着的客观世界的神秘联系。 人又是很脆弱的,在社会生活以及价值观念的变化里,人,沧海一粟也,即使是所谓的大人物也不例外。历史上不少人都认为自己能证实历史的沉浮。有些人的确会给这个世界掀起巨大的波澜,但往往并非恩惠,几乎全都是祸害。这不能说明他们强大,更不能说明他们改变了历史。譬如那个仅仅一举手就能杀死千千万万生灵的希特勒,最终不是也有软弱到在地洞里自尽的窘迫吗!率领千军万马、纵横欧洲、不可一世的拿破仑,最终不是也只能在一座荒芜的小岛上,在几个无名小卒手里的枪刺的威慑下度过他的余生吗? 历史对于个人的影响是深刻的。曾经受过长期禁锢与迫害的“我”,终其一生都要背负着那些迫害与禁锢。“只要当我记忆的触须触及到其中的任何一条细节时,故事便会一丝不漏地再重新放映一遍。”“三十多年之后的那个傍晚,我步抵上司徒拔道与山顶道的转接口上,山势已经相当的高了,远远望去,被灯火燃烧着的香港全岛与九龙半岛,隔着黝黑黝黑的海面互相对峙。我转了一个大弯,决心顶着迎面来的强劲的山风继续向山顶的最高位置攀登。我呼吸着的这股带潮湿和叶绿素味的空气就是三十年之后流动在香港半山区的空气吗?我突然感到连自己的存在都有些不真实起来了。”再如:在“我”通过大陆到香港的海关时,有一段痛切的内心独白,他说:“每一回,当我从护照查验台上取回自己的证件,然后再从台与台间的那截短而窄的甬道通过,远远地朝着行李输送带的方向走去的时候,心中都会忍不住地荡漾起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仿佛自己正领受了一份额外的赦免的恩赐一般。”然而,这只能说明那些制造祸患的人的罪孽深重。他们伤害的不仅仅是人的肌体,还包括心灵。本来是应该烙在马屁股上的烙印,却烙在人的心灵上。因为有了这样的烙印,《长夜半生》里的人物才从始至终都摆不脱往日的阴影。只不过有人因眷恋螺壳里的温情把它美化了,有人则由于心灵深处的余悸和创痛而保持了它严峻的本来面目。这正是小说作者着重要探索的,因而使得小说的叙事方式显得渐渐深刻起来,让读者在历史的纵深中享受着多层次的悲欢。我一向认为形式是进行着的生活与作家技巧完美结合之后,才应运而生的产物。“复调”是一个布满雾霭的形式,是一个要用刃锋在人的心灵上游走的形式。吴正却做得游刃有余,使每一个时代色彩的细节都鲜活起来。且不说那些最具有鲜明时代特色而又荒诞的语言,即使是一个普通的称谓,都让人唏嘘感叹不已。从上个世纪40年代以前的“小姐”到现在的“小姐”,有多少说不尽的辛酸啊!一件千千结的绒线衫又蕴含了多少普通人的悲哀呢!雨萍为了表达对表哥的爱意,想给表哥兆正打一件绒线衫,但在物资极端困乏的年代,在买毛线需要票证,不得已只好去买了一堆断头线。由于那时的人们首先要对付的并非大自然的寒流,连同雨萍的深情都被兆正忽略了,这件绒线衫又辗转回到雨萍的手里,闪现出人性的光辉,成为她自己在三十年后的生活富足、情感贫困时期的慰藉。中国人的价值观念在半个世纪里有过一个大大的否定之否定,似乎转了一个360度的圆。这跌宕,这起伏,真是太丰富多彩了!充满了无奈,充满了激情,充满了失望和希望……真是一出血腥的、荒诞的、残酷的、漫长的戏剧——从文学艺术的角度来说,真可谓美不胜收!香港与上海这一对金碧辉煌的大城,在当今世界上的地位本来就很重要,今天,比过去更加重要,空前重要!对于中国人尤其如此。吴正既熟悉香港,又熟悉上海。不仅仅是她们的细微变化,她们的道路,她们的气候,还有香港人和上海人的欲望、癖好、气息和隐私。吴正曾经在香港——上海这座连体舞台上演绎过许多有血有泪的人生故事,今后还会演绎出更多新颖的人生故事,我们殷切地期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