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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世纪80年代喜欢文学的人,没有不为沈从文心醉的,随着沈先生的一枝绣笔,大家对湘西一带的山水风情似乎都了然于心。放蛊、赶尸这些奇异的事情,让人既陌生,又惊讶。这里的山、水,还有人,似乎都是传奇的主角,看沈从文寥寥数笔写出来的人:“20年前澧州镇守使王正雅部队一个平常马夫,姓贺名龙,兵乱时,一菜刀切下了一个散兵的头颅。20年后就得惊动三省集中十万军队来解决这马夫,谁个人会注意这小小节目,谁个人想像得到人类历史是用什么写成的!”(《箱子岩》《湘行散记》)沈先生大概不会想到70多年后,一个川东人(现隶属渝东南)蜀虎注意到“这小小节目”,他“央求当事人给我摆龙门阵,搞点实地考察,翻阅尘封的资料,搜查散落在边区的稗官野史,编辑流传的民间故事……”而写下的这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武陵的红》(作家出版社,2007年6月版),讲的就是被围剿中的贺龙深入到武陵山区在当地搅动起一股“红潮”的故事。因为有湘西沈从文先生的文字做铺垫,所以看到这部小说中与之血脉相连的武陵山区血气方刚的汉子、柔情似水的女子以及义冲云天的壮举、斗智斗勇的故事,在情感上一下子就有了几分的亲切,武陵山区的风土人情又让小说平添了几分神秘,再加上自称“急性子,快人快语绝不啰嗦”的作者笔落惊风的叙述又使小说多了几分惊险,亲切、神秘……这三个词不足以概括《武陵的红》的全部内容,但它们却道出了我对这部小说的印象。
“一片楠竹林里,虽然暮霭缭绕,然仍偶有鸟雀啁啾。太阳早已沉入岩石后面去了,喧嚷了一天的山谷,逐渐沉静下来。武陵山区的傍晚,是这样的安静凝聚,从黑森林里望出去,隐约听到从山寨传来的笑声说话声,是那么缥缈遥远。”小说中充满了这样柔美的笔触,文字的背后掩藏不住的是作者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正因为有这种爱的存在,不论是作者笔下的一草一木,还是山寨寺院、民风人情,无不饱含深情,从而也使整个作品情感饱满元气淋漓,这与当前那种颓靡无力的创作恰成鲜明对照。如苍莽、神秘的武陵山区一样,小说能够带给人这样的感觉,得益于作者在写作中让文字续接了民间的地气,生发了民间的文化传统,从而为小说注入了一股力量,也形成了不同其它作品的自身特质。从秀山花灯,到土家大摆手舞盛会,这些承载着古老的民间文化的文化符号在小说中随处可见,甚至被作者发挥到淋漓尽致。小说在情节设计上也显示了民间的力量:当地的军阀和黑恶势力想借剿灭贺龙之机,先剿灭在当地有着巨大影响的四大寨主,这四大寨虽然接受着官府的统制,但是长久以来就是具有独立性质的民间王国,在这里,他们行使的是与民共乐的传统道义,所以深孚众望为人拥戴,贺龙与他们的结盟也正是顺应民意。由四大寨主导的民间生活是相对独立于官府之外的自足的生活、政治体系,他们三教九流团结互助,外可御敌、内则同乐。如当官府与地方恶势力要谋害四大寨主的时候,连梵净山主持的四大弟子都下来护救,而四大寨中的第二代人还有的在山寺习武,错综复杂的民间构成了一张结实的大网,官方与民间的这种对峙构成了小说中最为重要的一对矛盾,作者也竭尽所能充分展示了民间的力量、智慧和团结。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民间的力量和智慧未必都表现在打打杀杀的蛮力上,而是内在的精神力量,是人的内心中不可遏制的情感。《武陵的红》上部第十四至十八章,写到了武陵人秀山花灯、土家大摆手舞盛会等能够体现出当地风情和人的内心的章节,是小说中最吸引人最见功力的篇章,小说中写出了人与自然、历史传统、生活本身融为一体的狂欢、抒情,在那些鲜活的民歌中看到的是人们对故土的爱,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对自由的向往,对爱情的歌唱,这些都成为融在血液中的力量,它们一旦爆发出来便百折不挠、无坚不摧。像“花灯王”石三叔好像就是一个唱唱跳跳的民间艺人,但是真正涉及到尊严、道义的时候,他却毫不低头,真有一种“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大节,哪怕最终为此献出了生命也没有丝毫退缩和畏惧,作者在作品中发掘的就是这样的“民魂”。在小说中,我还读到一个非常妙的细节,那是一段为了逗寨主高兴的“一曲原始且诙谐风趣的毛谷斯”,原来是戏说《三字经》:
他说:“人之初,”
毛谷斯:“狗咬猪。”
他说:“性本善,”
毛谷斯:“炒剩饭。”
他说:“这是圣贤书《三字经》,”
毛谷斯:“我们读过‘四字经’,”
他说:“不对头,是《三字经》,”
毛谷斯:“对头,我们读的就是‘四字经’。手有手筋,脚有脚筋,背有背筋,两腿间还有根总经。”
他说:“不对头!人之初,性本善,”
毛谷斯:“狗不叫,是只死狗子。”
他说:“又错了,是‘苟不教、性乃迁’。”
毛谷斯:“我们读的是‘八书’。”
他说:“不对头!只是《四书五经》,哪里来的‘八书’!”
这一正一反的答问,不但诙谐,还体现了民间对于正统的官方文化的戏谑。常说“楚地多巫”,确实这方土地是官方教化所没有完全覆盖的地方,所以这里的人崇尚自由,想像丰富,不受拘束,对于官府,也未必如顺民毕恭毕敬。由此,我觉得作品中有了一个很重要的维度,那就是以这种文化的、精神的力量而不是以阶级斗争的观点来解读和看待历史,这样,我们就会发现谁阻碍了民众的这种自由的追求,谁不能让大家心中的美好情感变为现实,那么谁就会遭到民众的反对,这种从人的本性中激发的力量有着排山倒海的能量,哪怕官府的势力再强大也是不堪一击。我想作者写出了这些,但未必明确意识到,否则这条线索延展下去,这部作品会显得更为开阔、大气。
其实,在小说的写法上走得也是民间的路数,作者显然深谙中国传统小说的笔法,以英雄传奇的路数来演绎武陵山区的豪侠们的智勇大战。这种写法在上部显得尤为成功,开篇即说贺龙要来了,围绕这个事情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用尽心机,可是贺龙一直在传说中,这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写法简直是古典小说的滥觞。这种写法使得小说张弛有度,整个故事情节紧凑,引人入胜,但我也不得不说它也限制了作者,尤其是在下半部,因为追踪故事的起伏而忽略了人物的内心发展,所以故事结束并且圆满了,但人物的内心却还没有顺着自己的逻辑达到圆满。还有,传统小说中的大团圆等传统心理影响,使得作品中的英雄虽有磨难但无往而不胜,这多少削减了人物的内心冲突和性格的展示,或者说作者总不忍心把他的英雄们放在绝路上,总让他们内心和谐、满足,这种“仁慈”反而让人物的形象模糊了。不过,在一部长篇小说中有一点遗憾并不奇怪,它完全可以成为作者下一部作品努力的方向。
最后,说一点题外话。这部小说的作者蜀虎,本名周春生,不是职业作家,而是一名国家干部,在《武陵的红》之前,他已经在《红枫林》《灵物》两本中短篇小说集中抒发过对武陵山区的赞歌,这不但证明了他对故土爱之弥深,还足见他的勤奋,我特别想说的是职业并没有阻止一个人对于文学的追求,这也是近年来我比较关注的一个现象,那就是写作的非职业化倾向——他们都有着自己固定的职业,而且很敬业;写作是他们持久的业余爱好,而绝没有像80年代的许多作家那样,试图通过写作来改变自己的职业和命运。有一个说法可能不恰当,但却有利于说明他们的姿态,那就是“文学上的流亡者”。当更多这样“原生态”的“流亡者”加入到文学创作的队伍中时,无形中丰富了当下的写作生态,相对于一些苍白的职业化写作,他们情感饱满、虎虎有生气,为萎靡的文坛吹进一股新风、增添了强劲的活力。千万不要怀疑这群人的文学实力,如果拿大牌吓唬人的话,我可以举出卡夫卡;近的可以举出“大同一警察”曹乃谦,他的小说不是连诺贝尔文学奖的评委马悦然都心醉神迷吗?从另外一个角度讲,只有这样没有功利心,仅仅是为了热爱和获得内心满足的创作,那才是真正的、纯粹的创作。为此,我敬佩他们,尽管他们总是不“著名”也很难畅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