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绿叶上的槟榔汁
作者:岳丁[景颇族] 文体:小说 更新时间:2003-12-1 9:06:28

 

  长草长树的山峦,层层叠叠,叠叠层层,像凝固的海洋一样。
    月亮朦朦胧胧,把好多山浪留在身后,开始慢慢升高。
    偌大的群山中,只有三五个寨子。他们像树身上的桠杈,像被随意踩落的石头,要么斜扎偏坡,要么降落谷底。寨与寨交往,都得经过几层突起的山岗和幽深的峡谷。
    
    松克格统寨的姑娘孜孔阿雅离家好远,到地里去干活。她沿着羊肠山道儿走着。
    蓝蓝的天空歪歪地依着山坡,衬托着她新月般的身姿。眼眼黑溜溜转的姑娘,你把嫩叶贴在温柔的唇上,边走边吹歌,到底想招引什么?
    古曲悠悠。勤快的步子不住地迈动。
    四面山地像一堵堵墙,都把根基挤过来,这里便有了深深的凹地。一个翻花冒泡的水塘在它的底部,牵来四通八达的小路。
    孜孔阿雅蹲下来,取了套在木桩上的横插了一根棍子的竹瓢,舀不尽的泉水,就像少女的心思……
    山地,红土地。她越往上走越见这块红土地的宽阔。在这一坡又一坡的红土地上,散立着三五成群的人们在劳作,头顶上面时时有锄头的闪光。他们承包了土地。一条条不清晰的小路划开了各家各户的承包范围。山大地宽窝棚小,人更小。大掌握小,小掌握大……再远眺,仍是一层层山坡,越远越是灰蒙蒙。那边是谜,是犬牙交错的国境线。
    孜孔阿雅继续往上走。彩裙下,一步一团红尘。干躁的土地渴望雨露。姑娘打量着四周,也渴望呀……
    父亲渴得要命,先前喝的已经变成了汗,变成使脸、脖子和胸堂都发亮的油了。父亲迎着女儿走来,嘴唇干白。女儿一阵心痛。赶紧把竹水筒送过去,像对待一个孩子,像父亲对待小时候的女儿那样,白花花的水从父亲的胡须间漏出许多。
    孜孔阿雅甜甜地笑着,甜甜地说:“阿爸,多多喝。阿妈!你也来呀!”
    一锄一团红尘,一锄一团红尘,默默的,一锄一团红尘。
    “四脚蛇,好大啊,给你烧吃,补人得很。”母亲说,像对待十七八年前的女儿一样。
    “嗯。”女儿应着,声音温和,眉头却是皱的。
    突然,四脚蛇自己挣断了尾巴,从母亲的手上落地而逃。它不愿当俘虏,一串泪水从姑娘眼中溢出。父亲的童年却忽然复原了,他边埋怨母亲不小心,边去追四脚蛇,机灵极了。女儿大声喊:“阿爸,别追了,人家不愿意,别追了!”
    父亲无可奈何地走回来,又挥起了锄头。“小时候,我们……”他说。
    “不听,不听……”她捂住耳朵,使劲把父亲那曾使母亲笑倒、女儿笑出泪的那些童话挡住。她早已不是一个半块水果糖就能哄住的姑娘了。
    她也挥起了锄头,也是一锄一团红尘,她真想一锄就把这块地挖好,马上回到塞子里去。去做什么?排练节目?不,不仅仅因为这个。那是为了什么呢?她说不清楚,反正与父母没有多少话可说……别想,什么也别想,挖吧!挖!锄头猛一下撞在了一根树身上。这里曾是一片森林,但是后来倒下了,小时候来这里找鸡 ,她见过这片倒下的森林,几百根,几千根,每一根都带着火烧过的痕迹,刀耕火种的标记!那些树身已经糟烂了,雨水天会生木耳。现在,它们已经化作青烟,化作红尘,化作梦,化作云彩啦!
    难道我的心也要那样化掉吗?她感到了单调的苦味。
    挖呀挖,一锄一团红尘……
    天边出现了夕阳,红土地更红了。
    “阿爸阿妈,收工吧,我去找一背柴。”
    “我也要去找的,阿雅。”
    这是景颇女人的习惯,她们不愿空着手进家。没有女人的人家冰冷,没有柴烧的火塘昏暗。
    孜孔阿雅和母亲分开,各自背了一只柴筐,带了一把砍刀,走上不同的路,去找柴禾。
    像天有边一样,红土地也有边。孜孔阿雅瞪着黑亮亮的眼睛,到红土地边找柴。
    她走进了幼林,把柴筐放在路边,然后拉来些干树枝,一截一截把它们弄断。那神态,好像柴不是刀断的。很快,柴筐满了。她用劲把背带勒在头上,拄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这时,她发现了一片落着槟榔汁的绿叶,一片惊动了她心魄的绿叶!绿叶还鲜,槟榔汁未干。她用脚丫把它夹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鲜红鲜红的槟榔汁!
    是一个什么人路过了这里?在景颇人的家里,在景颇人的村寨,在景颇人的路上,看见几滴槟榔汁并不值得大惊小怪,而她却在上面预感到了什么。偏山僻岭是好奇之心的滋生地。
    她希望发现脚印,但地上尽是草。这使她更加心慌。她在原地转起圈来,像丢了魂。
    “喂——喂——”她不由自主地喊了起来。
    没想到母亲能听见她的声音。她以为女儿出了什么事,便一声接一声地喊起了女儿的名字。
    孜孔阿雅迅速地藏好了那片绿叶,答应着母亲,恋恋不舍地边走边回头。她也想扯一片绿叶,也在上面吐口槟榔汁,给别人以寻找她的信号,但她不会嚼烟,也没有带来烟盒。她的柔唇本来就美,还会吐出动听的声音来,用不着嚼烟。
    她走出了幼林,带着莫名其妙的失落感。
    ……
    一步一团红尘。风也卷起一片红尘。母女俩相遇在红尘中。
    “阿妈!”
    “出了什么事?”
    “阿妈!”
    孜孔阿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在布满红尘的脸上冲出健康色的小沟。连她自己也想笑话这泪。实在是莫名其妙的泪呀!
    母亲抓住女儿的手,不知所措。
    “阿妈,吓着你了吧?什么事也没有出呀,我只是随便喊着玩玩……”
    “鬼精精的!”母亲掐了女儿的手臂一下,释然了。她也从活泼娇野的少女时代走来,对当年大惊小怪有着亲切的记忆。
    父亲已经等在路口。
    “阿妈,你们先走。我今天不想背着柴回家,怪累的,我先把它送到窝棚去吧。”
    她惦记着那片绿叶。
    
    夜就要来了。据说天与地相合是一副镲。太阳走出山间的天地之后,这副镲就会慢慢合拢,相依为一体。夜便是它们的私生子。
    暮色中,她隐约看见父母轮换着背柴的身姿,这是人与人关系的一个缩影!去吧,父母有父母的路和玩笑,他俩每天都在沟谷里洗澡……自从到这里挖地以来,她每天都让父母先走。
    她在窝棚外的乱草上坐下来,双手托着腮,风扑到脸上,扑到脖子和彩裙里,难得的凉快。
    会是个什么人到了那片幼林呢?小伙子?老人?还会在附近吗……不管怎样,她要去寻找。自己有的是好奇,有的是渴望,有的是精力。
    这样灰尘满面地去见人是不礼貌的,应该先洗个澡。是的,必须先洗个澡。
    在回家的路上,在山与山交接的地方,有一座悠悠闪晃的竹桥,父母就爱在那里洗澡。等他们洗好了再去吧。但是,她的脚根本不听理智的安排,已经迈开了。
    孜孔阿雅在那痤竹桥下洗了澡,又去找那片绿叶。路上,裙角自然又要沾上红尘。新出的汗和着泥的味儿,好像有不尽的香气。
    她把那片绿叶取出来时,月亮刚刚升起。绿叶已经脆了,槟榔汁干了。不知为什么,她在月下竟能看见这槟榔汁鲜红鲜红的本色。
    猫头鹰和麂子在林子里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坟地边,牛头挂在竹竿上。开垦过这块土地的先辈们,生前吃过不少苦,立过不少功,死后却不叫人们把自己埋在路中央炫耀功劳。
    “你们的后代孜孔阿雅,今晚,她的魂在身外,正在寻找。”
    她撞落了一串露珠,头脑清醒,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寻找。脚却又自动地迈开了,向上。
    月亮通过幼林,把点点亮光雨点般筛射到她的身上。她笑了:“我没有穿盛装,倒更像去串亲戚、找朋友的样子了。”
    露水滴落在她的鼻梁上。鼻子不需要露水,需要滋润的是土地和心田。
    她越往上攀,精神越好,还唱起了歌。
    两只夜鸟在互相追逐,盘旋在空中。啊,一直想有一双翅膀……
    其实,目标并不遥远。
    前面,一个陡崖下,正燃着一堆篝火。陡崖,像一堵金子堆。
    孜孔阿雅的歌声更高了。
    ……
    鸟飞得多远,
    天就有多宽广;
    水流得多长,
    地就有多辽阔;
    ……
    这时她发现远处也飘着这首歌,那是寨子里的伙伴们在唱歌,这之前,腰圆膀厚的木然玛纯一定敲响了镲,惊得人心乱跳。伙伴们有的提着裙角,有的吹着笛子,有的背着长长的手电筒,有的捧着酸果——急匆匆地从竹楼上走出来。老年人准会劝阻他们:
    “早些睡算了,地里活儿多。”
    “少玩些,少跳些。”
    但是谁也不能把年轻的脚步挡住。他们向寨子中央走去,那里有一个土球场,有一堆篝火。那传统的舞步和着当今的曲调开始了,煞是欢快、有趣。
    他们刚刚吃了晚饭,将从十点热闹到深夜,谁也无法干涉他们,因为木然玛纯家就要竖新房了,到时候得唱着跳着迎新送客,表示祝贺。
    ……
    鸟飞得多远,
    天就有多宽广;
    ……
    寨子里的歌与她的歌巧妙地形成了二重唱。
    陡崖下的篝火边坐着一个青年汉子,他仰靠着崖壁;身边放着一个挎包、一把长刀和几本书,好像睡熟了。
    “喂!”孜孔阿雅轻轻地喊了一声,害羞了半天;再喊一声,又害羞了半天。
    青年汉子只是假装做梦,他从睫毛间打量了姑娘一阵才“醒”来,眼神像篝火一样热情。他头发胡子很长了,像一头狮子,敞开的衣襟没有遮住胸毛。
    “喂,这片绿叶上的槟榔汁是你吐的吗?”孜孔阿雅终于平静下来,亮出绿叶大胆发问。
    “阿,神仙的公主,你说什么?!”
    “我说,这片绿叶……我是见了它才来的。”
    “真不明白你说什么。我又不会嚼烟,只晓得嚼烟的传说,你想听吗?神仙的公主。”
    “别这样称呼我,你才是真正的王子。告诉我,你从什么地方来?”
    “你说呢?”
    “从……近处来,因为你也是景颇人。——不对,从远处来,因为你有……”她伸手指着那堆东西。
    青年汉子递给他一包烧熟了的红薯。她双手接过,又害羞了好一阵。
    “我是搞地震的。”
    青年汉子一句话,把姑娘逗得哈哈大笑。


  

  “地震,你能搞地震,你震给我瞧瞧。”
    “是真的,我研究地震,自费到这里考察,没想到我这张一比五万的地图是十年前印制的,你们这里又有了好多条新路,我的罗盘也丢了,就……迷了路。”
    她听不懂他说什么“一比五万”,“罗盘”……
    “地震是毁灭性的……”
    她又大笑起来:“那年地震过一次,只把我家的猪圈横梁震跨了,那房子本来就不牢。我阿爸用一个肩膀就把那根横梁顶上去了,能毁灭了什么呀!”
    青年汉子摇了摇头,自知无法将地震的那些尖端理论讲解给姑娘,只说了句“都怪你没有办法上学!”就沉默下来。抽烟。之后,他扔掉烟头,走到黑暗处,扯来一抱树叶子,烘烤热了,扔在身边。孜孔阿雅把树叶摊开,躺下。
    “你们唱的那首歌真美!”
    “是吗?你唱首外面的歌吧。”
    “我不会唱歌,嗓子被烟熏黑了。”
    “那你就讲吧,你到过很多地方吗?”
    “当然。”
    “那你就讲给我听听吧。”
    她离他近了些。
    “讲什么呢?讲地震你又不懂,讲文化吧……人是社会发展的基础……唉,讲什么呢?萨特,他说他人是自己的地狱,却忘了别人同时是自己的母亲……算了,我不会讲,你听不懂。”
    “讲吧,讲什么都好,你讲得新我才听不懂呢。你讲多了我慢慢会懂的。”
    一颗渴望的心离他近了。
    “讲海吧,我见过海。海水是蓝的,近处清澈,远处碧蓝,中间雪亮。海水很苦很苦,盐太多,可以把全世界的人都做成泡菜……”
    “我懂,人不在苦处泡一泡是没有用的。”
    “我还见过火车,在雨中等了一夜才见着的,它真大,可以把山拉走。”
    “把山拉到哪里去?没山怎么放羊、放牛、砍柴?”
    “我只是打个比方。”
    “在你身边,我变小了。”
    青年汉子情不自禁地猛一下搂紧了这位纯真的姑娘,把下巴歇在她的头上。他又想再抱姑娘些,但被推开了。
    篝火小了,月已被陡崖遮住。孜孔阿雅望着满天星斗,尽情地想象着。青年汉子沉默不下去了。他想:起码得吻她一下。
    “你再讲嘛,我爱听。”
    “我想吻你。”
    “我不会。”
    “唉!”
    青年汉子起来加了柴,展开地图仔细地看着。“明天,十点以前我还要到这个地方去。”他指着一个点给姑娘看。
    “把它烧掉,别走了。你要舍得,别小气。”
    “我得工作呀,我爱我的专业。”
    青年汉子躺下来。
    “好吗,别走了。”姑娘又离她近了。青年汉子受的煎熬越来越重,紧闭着嘴吹了一下鼻子。一声“嗯”好像是答应了姑娘的挽留。
    “你再说嘛,我爱听。”
    “好吧,我讲……那年,我刚十八岁,第一次到省城……”
    青年汉子越说,孜孔阿雅离他越近,越显得温柔。这样,他更想搂住姑娘,一想搂就说不下去,一说不下去姑娘就离他远些,一离得远些他又说起来,一说起来姑娘又离他近些……
    青年汉子突然锤了一下自己的胸,脚也在地上砸了两下,“我讲不下去了,再也讲不下去了!神仙的公主,你怪死我吧,怪死我!”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弄飞了好多火星,接着他又展开了那张地图。这时,天已经亮了,四周尽是鸟鸣。
    “你还是要走吗?”
    “走什么呀,到处都是雾,找不到路。”
    姑娘太高兴了。雾,平时多叫人不喜欢呀,现在却帮了忙。
    “雾都留你了。”孜孔阿雅站了起来,迎着轻飘的雾起舞,“跟上我,我带你到那座山顶上去,看看我们的寨子。”
    ……
    水流得多长,
    地就有多辽阔。
    孜孔阿雅跳着。青年汉子唱着紧跟了她,一步接一步。在跳那个转身动作的一刹那,他看见雾正慢慢地把一条蜿蜒在远山脊的路展开,他惊呀起来:
    “快看,神仙的公主!雾散啦,小路,我的小路!”
    他说着就回到陡崖下收拾自己的东西。孜孔阿雅惊慌地扑在他身上,慢慢地往下跪。青年汉子颤抖着双手把她扶起来。
    “我还有一个地方得去考察,就是地图上的那个点。神仙的公主,人的生点很多,我不能耽误时间。”
    “不!”姑娘要哭了。
    “不!”青年汉子也火了。
    孜孔阿雅楞了一下,青年汉子趁机迈开了步子,迎接他的是一缕喷薄的朝霞,一条曲折远去的山道。
    孜孔阿雅看着他越去越小的身影,想追上去。突然,她听到了山羊的叫声。她打了一个寒颤。故乡的一切她都离不开呀,离不开,正如青年汉子离不开自己的选择一样。
    ……又要有一间新房在寨子里竖起来了……
    这个听不懂地震理论的姑娘,却懂得了另一种“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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