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玛斯之歌——一支古老民歌的诞生
作者:敖德斯尔[蒙古族] 陈乃雄 译 文体:小说 更新时间:2004-4-2 8:37:45

 

 
    银白色的骆驼呵,
    你徘徊在什么地方?
    巨人阿力玛斯呵,
    你流落在哪旗哪乡?
    
    坚韧的香牛皮靴呵,
    哪能被人踢穿,
    外旗的阿力玛斯呵,
    谁能把他摔翻?
    
    千万匹骏马里面呵,
    海骝马首屈一指!
    千万条好汉中间呵,
    就数那阿力玛斯!
    ……
    
    在那广袤无垠的蒙古草原上,很早以前就到处有人吟唱这支英雄的赞歌,可是如果有人要问,这支歌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那恐怕谁也回答不上。但是在老辈人们的闲话中,却编织了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
    
    春末夏初,一个晴朗美好的日子,事情发生在巴林王的牧场上。
    高耸入云的汗山悄悄地披上了绿色的轻纱,情调像出嫁的姑娘那样柔和。在山南麓清新凉爽的草坪上,万马千驹,成群结队,马蹄扬起的红尘直升云霄,和云雾糅合在一起。这正是考验青春和力量的时刻。在花帐篷前的草地上,燃烧着杏树疙瘩的烈火,人们把长木把的吉祥印记烧红,在去年生下的小马身上烙印。围火嬉戏的奴隶的孩子们,正在你抢我夺地争食骟下的马肾。柳条套马杆的扣索,在马群上面飞掠。壮士们为了炫耀自己,鼓起胳膊上的筋肉,弄得关节劈剥直响。身强力壮的年轻人卷起衣襟揪住马耳朵;有经验的老年人手执利刃,骟下牡马的睾囊。
    这时,有一个高大的黑影,沿着青雾弥漫,逶迤朦胧的草原大路,向着这边移动。
    “是一个骑马的人吗?”
    “不,是一个步行的人。”
    “不,骑着驴呢!”
    “哈哈,什么骑驴的人,不就是那个黑高个儿吗!”
    “啊嗨,好极了,阿力玛斯来啦!”
    阿力玛斯身高肩宽,只有当他向你笑的时候才分得清他的后脑和脸庞。他同别人不一样,见了人也不问声好,虽然他俄吉说了多少遍,他还是那样。他一到马群跟前,就紧紧腰带,同那些烈性子的生格子马打上了交道。
    尽管阿力玛斯皮肤黝黑,相貌威武,他的心地却十分善良。他靠卖力气过活。无论谁家办理婚丧喜庆,都来找他,即使把他当作牛马使唤,叫他运水掘土,只给一点点报酬,他也毫不计较。他没事还待不住呢。“没有可备的鞍子,没有可骑的马匹。”可是这一切对于我们的阿力玛斯来说,又有什么关系呢!俗话说得好:“一年之计在于春,一生之计在年轻。”阿力玛斯没有一年白白放过剪鬃骟马时候的那种欢乐。
    “喂,阿力玛斯,这儿来!”
    “喂,高个儿,来这儿!”
    这儿也在叫他,那儿也在唤他,到处都在向他招手。
    四个人也降服不了的生格子马,只要一落进阿力玛斯那双铁铲似的巨掌,除了嘴擦地皮,尖声急叫而外,再也休想抬头逞强了。
    “对啦,趁这家伙在这里,且给供奉神佛的灵聪儿马换上神符吧!”王爷马群的总管说。“可是谁去把它套来?”
    围着铜茶壶喝茶的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吭声。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站起来说:
    “我来试试看!”
    于是,坐在正中大帐篷门前的蒲团上,身穿黄色袈裟的老喇嘛击起法鼓,摇起法铃,燃起香烟,念起经来。
    人们听说要抓供奉神佛的灵聪儿马,不禁喧腾起来,暂时放下剪鬃骟马的活儿,纷纷跑来观看热闹。那个年轻人在手掌心唾了一口唾沫,翻身跨上贴杆马,策马驰进挤成一团的马群。套索对准儿马的脖子脱口而出。灵聪儿马飞舞着银丝般的鬃毛,宛如划破云层的闪电窜出马群。年轻的牧马人还没有来得及施展身手,儿马已经挣脱了他的掌握,连索带杆带走了他的套马杆。这匹儿马由于从小没有让人骑过,除了一年一次换系神符之外,从来不让套杆沾一沾它的脖颈,也从来不让手指碰一碰它的耳朵,娇养任性,简直是汗山里的黄花鹿。
    另外几个牧马人一见,跳上快马,轮流追逐灵聪儿马去了,终于把儿马赶回马群里面来。一个换上了贴杆马的牧马人倏地从斜刺里冲过去,截住儿马的去路,套马索套进了儿马的颈项。可是就在这个时候,儿马一个惊跳,牧马人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
    当拖着套马杆的儿马再度被赶回来时,阿力玛斯高声叫道:
    “给我贴杆马!”
    他身边的一个牧马人应声把自己的贴杆马的缰绳递给了他,阿力玛斯卸下马鞍,扔在一边。人们好奇地问道:
    “喂,你干嘛?”
    阿力玛斯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回答说:
    “这样不轻一些吗?”
    他朝白光闪闪、迎面而来的儿马驰去。儿马拖着从年轻的牧马人手里夺来的套马杆,绕过花帐篷的背后,越跑越近。阿力玛斯箭似地横驰过去,向右弯下身躯,刚想攫住套杆的一端,冷不防儿马突然转身,柳条套杆咔嚓一声折成了两截。
    “拽尾巴!拽尾巴!”四面八方响彻人们的喊声。
    阿力玛斯撵上儿马,伸手一把拽住了它的尾巴。儿马抿起耳朵,踢了他一脚,这惹怒了阿力玛斯,他揪住马尾巴顺势一甩,把儿子摔出丈把来远。儿马摇晃了几下,终于倒在地上。阿力玛斯放松马缰,绕了一大圈,驰回儿马的身边,但见它躺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人们团团地围拢来。
    “糟了!”阿力玛斯知道坏了事,忐忑地跳下贴杆马。这时,红鼻子总管梅林从身边一个牧马人手里夺过折断的套马杆,不声不响地往阿力玛斯头上狠狠打了几下。他向下面人大声吼道:
    “把这混蛋抓起来!”
    王公手下的几个横眉竖眼、蛮横得勇于踩着活人的身体纵马驰骋的年轻家伙,马上拿来了绳索铁链,把阿力玛斯紧紧捆住。
    鲜血从阿力玛斯浓眉间的伤口流下,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当他重又苏醒过来,侧身向灵聪儿马看去时,只见血淋淋的马头贴在地上,舌头搭拉在嘴角外面。
    太阳偏西了,原来为了给灵聪儿马换符而请来的呼图克图喇嘛,在马头前放下蒲团,摇起法铃,击起法鼓,口里念着咒语,凄切地超渡亡魂。人们按着古老的习惯在灵聪儿马的嘴里塞上黄油和炒米,挖了个坑,把它埋葬了。
    傍晚,阿力玛斯被反绑双手,紧绊双脚,牢牢地拴在马桩上。
    这一夜,巴林王的马场里静悄悄的,只是偶尔传来被绊的马同野外放牧的马互相呼应的嘶声。初夏夜,草原的凉风吹拂着阿力玛斯的破衣襟。不论毡包里还是帐篷里,人们都在围着火谈论灵聪儿马的事件。有的人说阿力玛斯是“耗子搔了猫鼻子,自己找死”;有的人则说阿力玛斯从来没有存过坏心眼,这是由于“前世作下了孽的缘故”。可是大部分人都说“可怜的阿力玛斯是没罪的”。都为他的生命担心起来。
    夜深人静之后,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向阿力玛斯接近,他用生满茧子的手指摸着阿力玛斯的双手,给他解开绳索,压低声音说。
    “孩子,快逃吧!今夜就逃到远方去!要知道,落进王府的大院就没有活命的路了。”
    阿力玛斯握住老人的手,用发抖的声音说:
    “大伯,我实在不是故意的。”
    老人推了推他说:“别说了,穷苦的人们都了解你……那边有绊着的马。”
    夜半,“浩特”里的狗听到远方的动静,狺狺地吠叫,迎着一个黑影奔去。不一会,狗声息了,这说明来的是自己人。
    阿力玛斯的老俄吉摸黑起床,拄着一根曲柄拐杖,走出毡包,迎着自己的儿子。这时,下弦的月亮刚刚露出山脊。阿力玛斯在破毡包前下马,把绊子和笼头绑在马脖子上,用一把干草擦了擦汗涔涔的马背,放开它,由它自己跑回马群。
    “孩子!……”老俄吉一见儿子的样子,心里就生起疑窦。
    “俄吉!……”阿力玛斯没有等老俄吉往下追问,就扑向她跟前,搂住她那瘦弱的肩膀,一滴热泪哽住了喉咙。
    “怎么啦?你怎么啦?我不是早就劝告过你,别为一两把马鬃去人家那里,像贴杆马似的流汗,白白磨破了自己的靴帮啦!”
    “俄吉,轻些!”阿力玛斯接着就把当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佛爷保佑我的儿子!……老俄吉握住儿子的手,用发抖的声音说。“走吧!孩子,快走吧!”
    “往哪儿走,俄吉?”
    “往后草地走,往乌珠穆沁旗走,远远地往外旗走!”
    “俄吉,您把零碎东西收拾收拾,我把毡包拆下来。”
    “‘有劳动的双手,就有了北京’,要这破毡包干嘛!”
    “您年纪大了,我怎能忍心看您受那‘栖息没有毡包,喝水没有木碗’的罪呢!”
    老俄吉无论怎样苦苦劝阻,阿力玛斯还是拆下了他那四合破毡包折起围毡,叠拢支架,夹上掉了漆的小柜、烟熏的佛龛和铜制的零星器皿,一古脑儿背起来,扶着年迈龙钟的老人,夤夜逃奔了遥远的他乡。
      
    阿力玛斯惟恐后面有人追来,专拣没有路的地方走,拂晓前,钻进了横插在乌珠穆沁、巴林两旗大草原之间的喀尔根泰山的密林。
    山顶的积雪化作一股股清水,沿着阳坡的沟壑湍湍地流下来。草叶上的露水,宛如盛在翡翠盘子里的珍珠,晶莹闪烁。风吹雨打而未遭侵蚀的古松,挺立在岩壁石缝之间,这固然振奋路人的精神,激发旅人的信念,然而远山之巅传来布谷鸟的鸣声,好像呼唤着阿力玛斯的乳名,却又使这逃亡他乡的青年人,听了不禁黯然神伤。
    阿力玛斯沿着从小赶着牛车运过柴禾的小路,曲曲弯弯地走了半天,近晌时分才攀登上山顶。
    娘儿俩默默无言地坐了半晌,在一小木桶奶子里拌了些炒米,当作午餐。阿力玛斯每一想到自己现在成了背井离乡的逃犯,想到从小一起受苦长大的伙伴们时,不由得热泪盈眶,食不下咽。他呆呆地端着饭碗,凝视着故乡的山水:自从张口的那天就畅饮它的甘美的清溪,自从睁眼那天就饱看它的雄伟的山峰,还有那碧绿的草原和牧草肥美的山坳,那里有他放牧羊羔牛犊时光着脚板尽情奔跑过的脚迹,和驯服烈马时扬起仆仆的尘埃驰骋过的蹄印……这一切的一切啊,怎能使阿力玛斯忍心离别啊。
    “吃完了快走吧,孩子!”老俄吉第五回催促儿子了。
    阿力玛斯这才勉强地咽下食物,背上毡包,站起身来。他频频回头,再一次贪婪地遥望着故乡的山影,然后,硬了硬心肠,往山下走去。眼前一片迷雾里,朦朦胧胧地呈现出来的是陌生的山水。
    娘儿俩步行了整整两天,终于走上了连接昭乌达、锡林郭勒两个大盟的大路。黑夜降临了,没有月亮,厚云层叠。一堆篝火在远处闪着红光。他们冲着火光,走了又走,才来到一伙脚夫打尖歇脚的地方。
    那伙脚夫都是乌珠穆沁人,刚从内地拉回来白米,领头的是一个名叫呼德尔楚鲁的大胡子,他见阿力玛斯母子俩都是受苦的穷人,便决定留下他们住自己的帐篷。
    半夜里,帐篷外面忽然传来杂乱的响声,人们被惊醒了,一个个恐惧地抬起身来。这时,帐篷门被踢开了,几个身穿古怪服装的家伙,手握枪杆挡在门口,操着巴林口音高声叫道:
    “喂!都给我滚出来!”
    老俄吉暗中推了推阿力玛斯,扯起帐篷的墙脚悄悄地说:
    “快逃吧!”
    阿力玛斯连靴子也顾不得穿,慌慌张张地从帐篷底下往外钻。可是,事不凑巧,眼前恰好站着一双叉开的长腿,他只好又缩了回来。
    帐篷门口的人不时用喑哑的声音喝斥:“要想活命,快交出钱财!”从帐篷里出去的脚夫们,一个挨着一个受到搜查。
    阿力玛斯看见这种情况,料想他们不是前来追捕自己的兵丁,这才松了口气。可是他的心还是怦怦地剧跳,浑身哆嗦。强盗们搜索了一通,把看中的衣鞋杂物洗劫一空。
    正当这时,月亮从东边山顶上升起,照亮了草原。阿力玛斯定睛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这些家伙除了跟前一个驼背而外,别人手里拿的都是木棍伪装的假枪。“披虎皮的毛驴,想吃家门口的庄稼。”阿力玛斯越看越气,推了推身边的一个脚夫,悄悄地商量,准备动手干掉这些狗养的。
    阿力玛斯趁拿枪的强盗没有注意,一个箭步窜上去,拽住枪口猛一拉,把他掀翻。别的强盗一见,吓得乱喊乱叫,企图逃跑。跪在地上的脚夫们赶快跳起来,随手抄起木棍、石块,向强盗乱打。阿力玛斯夺过枪杆,朝那家伙的脊梁猛击一拳,那家伙再也不见抬身。两个手执棍棒的强盗冲阿力玛斯跑来,阿力玛斯虽然枪杆在手,却不知如何使用,只顾握紧枪口一端乱打。其中一个被打中了肩胛,另一个躲进运米的车子后面,阿力玛斯追上去,抡枪打去,枪托克嚓一声齐柄断了。这时强盗们已经乱了伙,东奔西跑,只有吃了阿力玛斯一拳的那家伙,依然躺在原地挣扎,鲜血不停地从嘴里、鼻子里淌出来。脚夫们团团围住了重伤的敌人,忽然一个人大声惊呼:
    “哎嗨,糟了!这是护林队的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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