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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后期,我在浙西第一临中读书,学校设在浙西山区的一个小镇旁的一座寺庙里。新学期开学,我们班来了一位姓方的年轻国文教师,颀长的身材,穿一件蓝阴丹士林旗袍,黑浸浸的头发,齐耳根剪得短短的,鼻梁上架着一副近视眼镜,神采奕奕,妩媚明净的脸上,露着笑意。自我介绍后,方老师谦虚地说:她刚从西南联大毕业出来,自己也是个学生。这时几个坐在后排的调皮鬼就相互做鬼脸了,还不时发出低声的怪叫。方老师只朝这几个同学扫视了一眼,就开始上课了。可是课堂里总像蜂群归巢发出嗡嗡声,我正巧抽屉有本借来的油印《差半车麦秸》小说集,这是作家姚雪垠写的抗战作品,我看得津津有味。
“上课你在看什么?”方老师站在我面前了,那声音简直就像一记重锤打在钢板上,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想不到我这个平时上课循规蹈矩、教师心目中的好学生,却中了头彩!下课后几个调皮鬼都朝她的背影伸舌头,得出的结论是“别看她近视,眼睛可厉害着哩!”
几个星期下来,“眼镜”这个绰号就落到方老师头上了。
到了期中,我又闯了大祸,这都是我写的那篇《闲话厕所》的文章引起的。
抗战期间,战时临中师生生活十分艰苦,古庙儿里的大殿做了教室和学生的集体宿舍,教师借住附近民房和学校临时草房。五六百名学生,吃、住、上课的大问题解决了,可是拉屎也不是小问题,学生到处打野外,当地村民意见很大。学校在山沟造了一排两层楼的厕所,厕所落成人人称好,不料一场大雨,住在草房里的一位头发皤白的历史老师住的茅草屋顶被风雨掀了,他几十年所积累的资料,顿时化为纸浆。我们都为他忿忿不平,认为校方不关心教师住房,却把厕所造成瓦房。当时有人就怂恿说:“阿郎不是喜欢动笔头,写篇文章去告他们!”我一时头脑发热,就写了一篇《闲话厕所》,寄给当时浙江省的《东南日报》。不久在《东南日报》副刊上登出来了,这可以说是我“处女作”,但它没给我带来多少欢乐,却招来了大祸。
当天,训育主任把我叫到校长室,校长气得脸也青了,把我训了一顿,停了我的课,还说要开除我以儆效尤。下午果然布告贴出来了,我愁眉苦脸,由几个要好的同学伴着待在宿舍里。班长急喘喘奔进来,说:“好了!好了!校长已把布告收掉了,改成记大过处分了。”
“这是为什么?”几个同学都瞠目以对。
“幸亏我们的‘眼镜’老师哟,她在校长室和校长评理,对开除你有意见的老师本来不敢吭声,这时也站出来讲话了,校长这才收回成命。”大家听完呼啦一下把我抱成一团,高呼一声:“眼镜万岁!”不巧方老师姗姗进来,不解地问:“你们在做什么?”这时大家顿时腼腆得像大姑娘一样了。我低着头,轻轻喊了一声:“方老师!”一串感激的热泪挂了下来。
她拍拍我的肩,平静地说:“没什么了不起,再说已过去了。你很有才华,不过看问题偏激了一点,这也没关系,生活的道路会教你的。今后要认真学习,好好发挥你的才华。”
抗战胜利,学校复员,回到嘉兴。开学了,大家盼着方老师,她却没有来。有人说,她被校长辞退了;也有人说,她被滁州师范请去了。从此,就杳无音信了。
1968年,在杭州遇见一位在滁州师范教书的同学,我这才知道了方老师的遭遇。原来,她确是到了滁州师范,在那里,她是一位深受学生崇敬的国文教师,古文底子厚,教学又认真。可是反右斗争开始时,老校长被打成右派,有一天,校园里贴出了一张为老校长鸣不平的大字报,列举了老校长一生忠诚于教育事业的事实。这是方老师写的。可想而知,不久后,方老师就因“包庇右派”,被打成了“右派代言人”。方老师她平时在教师学生中的威望高,又没有可上纲上线的言论,但后来查历史,说她丈夫在解放前就去了英国,有海外关系,最后,她莫名其妙地被学校辞退了。
她带着儿子,回到了浙西故乡。因为没有工作,生活十分艰难,就靠亲友,还有她的老师施蛰存先生的资助,勉强过日子。到“文化大革命”结束,开始落实政策,老校长的右派帽子摘了,得到彻底平反。她也找过学校领导,但学校查档案,发现她没有戴过右派帽子,不在平反之列。她上访,可是上面很为难,说她的情况很特殊,于是就这样一直特殊下来了。
1987年,我退休后,回到浙西老家探亲,才打听到她的确切地址。
我去看她,找到了她的家,在镇头转角。那是两间低矮的小平屋。小小的晒谷场稻草堆旁,坐着一位正在晒太阳的驼背老媪,她戴着一副掉了腿用麻绳扎着的眼镜,我依稀还认得她就是当年风采奕奕的方老师。我叫了一声,她用手遮着太阳,朝我审视了好半天,才“唔”了一声说:“是你啊,多少年不见了!”
我紧紧握着她那双像松树皮一样粗糙的手,心里就像煮开的沸水在翻滚,强忍着盈眶的泪水,不让掉下来。她木讷地端详我好一会,才激动地说:“看到你我好高兴!我在报上经常读到你的文章。”
“经过了半个世纪的风雨人生,你始终是我最崇敬的好老师!”我这样地对她说,久久地注视着她。我看见,眼镜片后的那双眯缝的眼睛,也慢慢地布满了泪光。这眼睛是那样的苍老,可我发现,那流出的,却是青春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