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牛肉饼(刘心武)
作者:北京晚报 刘心武   更新时间:2008-12-02

  我住处对面街上有两家涮肉店,一家东来顺,一家豆捞。东来顺是老字号,分店很多,一度那涮锅子都改换为小号的以固体燃料烧汤,近来却又都恢复为烧炭的合涮大锅,锅体不是黄铜的就是景泰蓝的,古色古香。这种“复古”倾向到近年似乎达到高潮,有的顾客一进门就问:“是炭烧锅吗?”而店家多半早就在门外厅里大字宣示“古典炭烧”。人类在饮食文化方面的时尚变化,与发型、服装一样,大约都是三十年一轮回,复古往往等同创新。炭烧火锅最大的弊端是会产生一氧化碳,尤其是在无窗的包间里长时间用餐,尽管新一代的烧炭已经改进到无烟、低毒的水平,终究还是发生过中毒的个案,宜加小心。由此想到饺子,记得三十多年前,副食店宣布出售“机器饺子”,街坊们好兴奋啊,争先恐后地去购买。到十几年前,人们生活普遍提高,口味也就挑剔起来,觉得“机器饺子”怎么着也“不够味儿”,于是,到如今,连超市里的速冻饺子,也一再标识“完全手工”。但这又丝毫不影响新的餐饮品类及新式餐厅雨后春笋般滋生。我住处对面的那家新开张的豆捞,有的街坊就望着霓虹灯发愣:什么玩意儿啊?敢情是从澳门传过来的一种涮锅,豆捞是“都捞”的口彩,意思是你那么一涮,就把福、禄、寿、喜呀,亲情、友情、爱情呀,运气、侥幸呀……一切你向往的东西,统统都捞起来啦!它的下锅货里,最有特色就是用鱼呀虾呀等海鲜制成的“肉滑”,用小勺往锅里汆,然后蘸粤式调料吃。食客们真是喜新而不厌旧,到豆捞尝新的很多,东来顺则照常爆棚。
   这两家,我都请德国汉学家福斯特品过,我们相熟三十年了,交谈不来虚的,他坦言说还是希望能找到“祖传老店”,吃“原汁原味”。豆捞的“祖传老店”只好请他去澳门寻觅,东来顺呢,不待我开口,他先摇头:“王府井那家,没有按原样恢复,是个遗憾!”
   于是想起跟福斯特结伴挎双肩包“自由行”,在奥地利维也纳吃牛肉饼的情形。牛肉饼之于维也纳,犹如烤鸭之于北京,著名字号不止一家,我从旅游指南上查到,皇宫附近的菲格姆勒蜚声全球,福斯特却说不必到那里破费。我们先参观市中心著名的斯特凡大教堂,那座哥特式尖顶建筑已经有八百多岁,游客可以乘后嵌入的电梯抵达顶部“一览全城小”,我跟福斯特说:“登山何必非极顶?我有恐高的毛病,你上去看吧,我等你。”他笑:“你不是想吃牛肉饼吗?登高有助于增进胃口。”我说:“在北京,我吃一大张香河肉饼跟玩儿似的。”福斯特还是把我拉上了教堂顶部转悠一圈。
   感谢福斯特,我不但从制高点上观览到维也纳全城如绣的风光,当我坐到饼店餐桌旁等待时,胃口大张。但是,临到服务员端来那饼,我还是不禁“啊呀”了一声。我原以为是馅饼,完全出乎想象,端上来的是一个大木托子,上面是一个直径足有30厘米的红色纯肉饼!那饼比较薄,但非常密实筋道,乍看我不觉得它是牛肉做的,倒让我联想起北京的休闲食品果丹皮。用餐刀切下一块,用叉子送进嘴里,好香!从斯特凡大教堂出来后,福斯特带我曲曲折折绕到这家饼店,他说这是一家祖传老店,起码传了七代人,它的建筑几百年来只隔些时间进行一次维修,现在的桌椅餐具至少使用近百年了,最具特色的是它始终保持最原始的制饼法,其他饼店很早就实行了变革,比如配料上增添新东西,最后一道工序是淋上柠檬汁,而且如今的食客往往还要配色拉、汤品、甜点等,牛肉饼的尺寸至多也就10厘米,这家店却和几百年前刚开张一样,只供应纯肉饼和大杯自酿啤酒。
   我吃了半张,吃不动了。福斯特问:“不好吃?”我说:“太好吃了。不过分量太大了。”福斯特建议我去一下洗手间,我说好像还不急,他笑说:“你一定要去。”他朝服务员招手,说明情况,服务员就递给我一把有大铜球坠子的钥匙,原来,那洗手间在餐馆门外,是一个锁住的古亭阁。我打开门进去,觉得仿佛迈入了一幅古画,里面有最早一代的抽水马桶。
   餐饮文化里有历史,历史流变中不变的祖传老店,引发出我立新不必彻底破旧的温和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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