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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儿童小说的热闹相比,当下的童话创作显得冷清了不少。童话没有超级畅销作品,没有大家关注的热点,就连童话的讨论也比过去少了许多,也难怪有人在感慨“怀念80年代的探索童话”了。童话显得相对冷清,这是童话的现状。但冷清并不一定意味着创作的贫乏、平庸和无所作为。有时候,没了外在的喧嚣,反倒更显出内在的纯粹。 最近,集中阅读了一批短篇童话,我发现,短篇作品同样值得我们关注;而且重要的是,短篇创作者们依然在努力地探索着童话这一特殊文体特有的表达方式,依然怀有饱满的创作激情和艺术理想。 如果可以作一个比喻,我愿意把当下的童话创作比作平缓前行的水流。虽然水流的速度徐徐平缓,也鲜有飞溅腾越的浪花,但重要的是它一直在前行。 如果还愿意将当下的童话创作放在商品大潮席卷、短平快充斥市场的背景下来审视,我想这份保有定力的平缓或许就更具一番价值和意义了。 我的梳理和描述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 传递故事中的哲学意味 我并不认为文学作品一定需要加入哲理,也不认为哲学深度才是作品思想性的极致。事实上,许多作品并不以哲理深刻取胜,却完全不影响它们成为经典名著。但也不能因此反过来,拒绝作品拥有哲理。我所以要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比起其他文体,童话的哲理传递要难得多。作家比较不容易在一个幻想故事中进行形而上的思考,而且这个思考还要为小读者所接受。因为不容易,所以很多童话作者并不在这方面进行尝试。也因为不容易,所以这方面的尝试就变得弥足珍贵了。 汤素兰的《蜻蜓》在这方面做了很好的努力和尝试。作为目前最为活跃的一批青年作家中的代表人物,汤素兰在童话创作上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但我最欣赏的是十余年来她的那份执著的艺术探求精神。 《蜻蜓》讲述的是主人公现在的生活,但重点却是主人公的将来,即主人公将来会选择怎样的生活。这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是一个既有与将有、此时与彼时、熟知与待知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猪圈门窗蜘蛛网上的一只老蜘蛛。老蜘蛛本可以在自己编织的结结实实的蜘蛛网里享受送上门来的食物,享受门窗外美丽的风景。可他偏偏不想过这样的惬意舒适生活。他所以会萌生此念头,是因为一只蜻蜓的出现和离去。蜻蜓爱上了荷花,整个夏天他都在不停地为荷花写情诗。秋天荷花变成莲蓬被人拖进了猪圈,蜻蜓紧随而来。虽然他已无法辨认哪朵莲蓬是他的最爱,但他照样为莲子宝宝们念他的情诗。他要“让所有的莲子宝宝都相信他们的妈妈是最美丽的”。既然决定相爱,就义无反顾全力以赴。虽然蜻蜓最后没有找到他的莲蓬,但他依然快乐。因为他知道或许自己会在追赶温暖的气流的途中死去,但他的死和别人不一样,“他还把一个美丽的故事流传了下来……” 也许蜻蜓只是老蜘蛛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但这位匆匆过客却注定要成为老蜘蛛追求全新生活的助推器和加速器。老蜘蛛这个“人物”和许许多多的平凡生命一样,他们有期待新生活的愿望和潜在条件,缺少的只是外部因素的触发和诱导。因此,蜻蜓的出现及其作用就成了偶然中的必然。 显而易见,这个故事是通过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的对比来进行形而上的思考的。 如果说,汤素兰的《蜻蜓》主要是从不同的生活目标的对比中来完成人生哲理的阐释的话,流火的《秘密》则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流火属于“80后”作者,是更新的一代。她善于把常见的、平凡枯燥的生活琐事提炼成有趣的童话故事。追求故事背后的寓意。机智,奇异,哲思妙想时见。 《秘密》即是流火有代表性的一篇作品。该作突出展示了主人公在特定情境下的自我反省和心灵顿悟。狐狸家族的秘密是这样的:每只成年的狐狸都可以变成人,只要在月圆夜的月光底下,把狐狸皮脱下来、尾巴摘下来,就能变成谁也瞧不出破绽的人。变成人的狐狸想变回来,只要把皮和尾巴找出来穿戴好,就又能变回狐狸。但如果忘记把皮、尾巴藏在哪里,就再也变不回来了。因为这样的事常发生,所以狐狸前来讨教松鼠家族的秘密。那么松鼠家族的秘密是什么呢?松鼠家族的秘密说简单也很简单,那就是:他们都没有办法准确找到自己藏起来的食物。显然,这和狐狸常常找不到皮、尾巴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但不同的地方狐狸完全没有想到:狐狸只能自己找自己的皮和尾巴;而松鼠的规矩——“不管谁藏的粮食,谁找到就归谁。” 这个松鼠家族的秘密确实太让狐狸“震惊”了。所以,当松鼠太太问狐狸:“不一定能找回藏起来的皮和尾巴,你还会要藏起它们试着变成人吗?”狐狸只能说:“不知道。” “不知道”是句大实话。狐狸确实“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试着变成人,确实“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他所不知的秘密。但“不知道”,又是一种“知道”。因为狐狸开始“知道”别人如何生活,开始“知道”在狐狸“自己”的世界以外还有一个“大家”的世界。当然,狐狸还“知道”“今夜的月,正圆”。他“知道”在清澈澄明的圆月之夜一切都应该是坦诚的。 所以,这是一个“不知道”的“知道”。这就是作品的哲学意味。 此外,汤汤的《别去五厘米以外》等作品这方面也都有不错的表现。《别去五厘米以外》通过球球小妖一不小心走到五厘米外的故事,将旧与新、无与有、禁锢与开拓、逼仄与博大等抽象概念形象生动地展现在了幼儿的面前。作品没有一点哲学的图解,却给人以哲学的思考。 不过坦率地讲,就我的目力所及,当下乐于在故事中进行哲学思考的作品不算太多。但惟其不多才更值得关注。 二、 民间文学资源的当代运用 童话创作与民间文学的关系从来都十分密切且渊源久长。《格林童话》中民间性的直接展示自不必说,即使是开创了童话创作新时代的安徒生也从不否认民间文学对于自己创作的重要性。 在我国的童话创作中,民间文学特色一直是许多作家追求的目标。洪汛涛、葛翠琳等的作品就是以浓郁的民间文学特色而著称。 作为一种特殊的叙述存在,民间文学对于当下童话创作的意义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民间文学特色不是随意搬来搬去的标签,平庸的作品不会因为贴上民间文学的标签而光彩。只有当自己的创作真正需要借助民间文学的叙述来完成表述的时候,这种民间性才会有意义,这种民间性才有可能成为当下的写作资源。 在这方面我们也有不错的尝试。 汤汤的《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即是明显借鉴并运用了民间文学特质的作品。作者汤汤是一位新人,从事儿童文学创作时间不长,但近年来创作势头甚好,佳作不断,而且难得的是她的作品多具有创新精神。 《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在民间文学特质方面的借鉴和改造,明显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故事母题。在民间文学中寻找幸福是一个基本的母题,《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讲述的同样是一个寻找幸福的故事。二是原型人物和事物。在民间文学中,不少人物和事物由于千百年来反复被人们讲述已成为了一种原型。比如长寿老人(谁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长寿老人),比如药丸或药水(能够帮主人公度过难关的神奇药丸或药水)等。《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中恰恰也有这些。比如,谁也不知道活了多少岁的主人公老树精婆婆;比如,喝下以后会变得快乐的“蓝药”。三是叙述模式。在民间文学中有一种常见的叙述模式叫“三段式”(或称“三迭式”),即做一件事,其过程(历险)需要重复三次,只有到第三次后才能够做成这件事。《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并不直接采用这一三段式。但细加审视,我们又不难发现作者改造发挥了三段式。也就是说,作品中的“三”是通过主人公老树精婆婆与“三”个人物之间的三个故事来进行的。当然,这三个故事不是按顺序一段一段分开叙述,而是交织在一起同时推进的。显然,这不是典型的三段式。这是一种套式环状结构,我称之为类三段式: 之一段,是老树精婆婆与大风的故事。这是最表层的故事。这个表层故事除了本身的情节展示,还承担着将所有三个故事贯通连缀起来的功能。大风开始关注起对方,是因为他发现老树精婆婆有一天忽然变得不快乐了,老树精婆婆忽然变得不快乐了,是因为她掉了一根头发。而有关掉了一根头发的故事又与后面的“之二段”密切相关。大风真正与对方深入交往是缘于一个女人的出现。而这个女人的故事又引出了作品的“之三段”。 之二段,是老树精婆婆与小松鼠的故事。这个故事看似一个插曲,实则又不完全是。老树精婆婆发现自己的一根七彩头发被小松鼠捡走后,狠狠训斥了小松鼠。但后来她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因为,她从小松鼠遗下的日记中知道了小松鼠凄苦的身世,知道了自己的训斥加速了小松鼠生命的终结。所以,老树精婆婆后来决定让大风把自己心爱的七彩头发剪下来织成世界上最漂亮的丝巾,盖在小松鼠的身上,让他在天堂里感到温暖和幸福。而剪与不剪七彩头发又和所有三个故事密切相关。所以说,这个故事又不仅仅是个插曲。 之三段,是老树精婆婆与女人的故事。这是故事发展的起因,又是故事至高潮峰回路转的关键。女人所以出巨资让大风剪下老树精婆婆的七彩头发,是因为误会了母亲临终前所说“七彩头发丝巾”的意思。原来,很久很久以前,女人的曾曾曾曾外祖母请人在深夜剪下老树精婆婆的母亲的七彩头发织成了漂亮的丝巾,可是曾曾曾曾外祖母却从此没了快乐。她想把七彩头发丝巾还给主人,却再也找不到主人了。于是,女人的“索要”变成了“还给”,女人曾曾曾曾外祖母的“还给”变成了女人的“还给”;而对老树精婆婆来说,主动请求大风剪下七彩头发织成丝巾,同样是一种“还给”。这就是“还给”小松鼠本该拥有的温暖和幸福。至此,七彩头发把世间最美好的感情紧紧揽系在了一起。 这就是作者汤汤在作品中所作的努力。这种类三段式处理的特点在于,一方面,它保持了传统的三段式对读者阅读记忆的重复性强化;另一方面,它又避免了线型结构可能带来的简单化,使故事变得曲折、丰富,更具有可读性。 通过这篇作品,我们也可以看出年轻作者对传统的态度,以及对传统的吸收、借鉴和改造的能力。 除了年轻作者,老作家们同样也有精彩的展示。张秋生的《花园街11号和12号》即是一篇佳作。这篇作品的故事情节很简单,写作手法十分传统,主要采用的是对比重复的手法,但阅读的效果却出奇地好。当然,这个故事离不开作者绝妙的构思。这个绝妙的构思,加上对比重复的叙述,让不可能的事变得可能了。 三、 写实的大量介入 上世纪80年代初,陈丹燕写过一篇论文叫《让生活扑进童话——西方现代童话创作的一个新倾向》。这篇论文以《小王子》《夏洛的网》等大量的西方童话为例,论述了“写实”大量介入“幻想”的童话的可能性和可行性。陈丹燕论述的虽然是西方童话,但她的用意却也很明确,她希望我国也能有这种类型的童话作品出现。 拜改革开放所赐,我国很快也出现了这种类型的童话作品。上世纪90年代不少作家开始了这类作品的尝试。进入新世纪后,尝试这类作品写作的人更多了。近年来,这方面写作的探索形成了一个小高潮。 李志伟的《月亮上的小王子》是这类作品中的佼佼者。在这篇作品中,作者巧妙地将当代宇航员“我”,融进了圣艾修伯里的名著《小王子》的情境之中。时间(隔着六十年)消解了,空间(同样也是从地球来到宇宙星空)重复了。失事飞行员(圣艾修伯里)、小王子、花儿、狐狸,他们一一出现在当代,一一出现在宇航员“我”的周围,一一出现在《月亮上的小王子》中。这种时空的重叠,一下子拉近了读者的阅读亲近感——在宇航员“我”的新故事中我们又看到了熟悉的圣艾修伯里的故事。于是,陌生不再陌生。只是,陌生真的不再陌生吗?也许,对于故事本身来说是如此。读者可以在故事中重温亲近中的陌生感。但对于圣艾修伯里、对于小王子、对于狐狸、对于外星球来说,地球人的“陌生”依旧。对于宇航员“我”来说,地球人的“陌生”依旧。这个“陌生”就是地球人的贪婪、欺诈和欲望。 一切又回到了原点。虽然时间过了60年,依然是两个世界。一个是理想的世界,一个是现实的世界。 “这世俗的地球,也许容不下高尚的思想、平静的心灵;但从月亮望去,地球是那么的蓝,那么的美,不正是因为在她的某个角落,还隐藏着像圣艾修伯里和小王子那样的人吗……”“我”想保护小王子们,但却没能做到。这是小王子们的悲哀,也是“我”的悲哀。两个世界依旧。 这大约也是这篇作品最想告诉人们的吧。 作者李志伟写过相当数量的童话作品,不算是童话新人了。他以往的创作给人的印象多是:有创意,出手快,产量高,也有一定的质量。但以更高的标准要求,又觉得他的创作随意了一点,整体感、厚重感和艺术深度差点。《月亮上的小王子》这篇作品让我们看到了作者在讲述故事、把握节奏、调度人物、掌控时空方面显示出的那份自信和自如,以及升华作品寓意的能力。如果他的创作能多打磨,多沉淀,相信他会不断给读者带来惊喜。我们拭目以待吧。 这类作品还有不少。像濛濛的《黄昏时分的鼠小姐》、流火的《画公主》等都不错。前者写的是现实世界中的高一女生与幻想世界中的鼠小姐之间的故事。作品的现实世界与幻想世界衔接自然,心理把握准确,神秘感无处不在。结尾漂亮,让人回味和冥想。后者通过一本故事书把故事中的主人公和故事外的主人公奇妙地结合了起来。亦真亦幻,亦实亦虚,亦有亦无。 当然,也有一些作品存在着这样或那样的问题。 杨文芳的《住在邮筒里的老巫婆》是一篇让人惋惜的作品。这篇作品的前半部分很好,写一位住在邮筒里的老巫婆的日常生活。写她的忙碌、她的寂寞、她的感动,以及她与邻居们的种种趣事。只是,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人们越来越少用写信来表达情感了。童话感觉甚佳。本来,作品可以很自然地引入当代生活对主人公的影响。比如互联网时代人们的情感表达等等。但后半部分,故事突然来了个“硬着陆”,作者安排老巫婆阅读一封孩子想念父母的信,进而让老巫婆飞出邮筒,帮助孩子在梦中实现了心愿见到了自己的父母。这个处理实在太糟了。这样的处理,一是与上半部分的氛围完全不搭调,再者也很落俗套。浪费了一个本该出彩的童话构思。可惜了。 毛云尔的《一匹叫淖尔的枣红马》是一个幻想故事。我与淖尔(马)心灵感应方面的描写,还是不错的,可圈点。但主题寓意概念化。太想当然了。薛涛的《上树猴子与上网老熊》有些随意了。幻想世界进入到现实世界,或现实世界进入到幻想世界,需要有进入的“桥段”。但这篇作品,说来就来,打电话、上网、百度,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很是生硬。 “让生活扑进童话。”童话创作的新天地是诱人的。 我们的尝试和探索才刚刚开始。我们会有更美更好更多的收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