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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伤口和高贵的光芒—— 青灯之下读《青灯》
说实话,对北岛的诗非常喜欢,但对他的随笔却一直心存敬畏。因为,他的随笔不是那种文摘体的小故事加小感悟,那种带着温软体香的人生感动或者励志。在他沉重的呼吸里,那些锈迹斑斑的往事更加漫漶不清,甚至在黑暗之中泛出冰冷的光芒。那既是叙述的硬度,也是态度的决绝。阅读他的新著《青灯》,我依然是这样的感觉。
在北岛的笔下,那种我们所津津乐道的人之常情似乎也变得灰暗了许多。因为,对历史与时代的穿透与反思,让那些原本是柔软的情愫都有了恍如隔世的昏暗与苍凉。“我想起他那孤立无援的赤脚。它们是为了在大地上行走的,是通过行走来书写的,是通过书写来诉说的,是通过诉说来聆听的。是的,听大地的风声”(《听风楼记——— 怀念冯亦代伯伯》)。北岛写的是冯亦代,但又不仅仅是一个知识分子的人生写照,更是经历过太多风波的知识分子命运的总结。那种和时代息息相关的人生坎坷让人感慨万分,泪眼蒙眬。
记得诗评家燎原先生曾经这样评价,北岛的先驱是鲁迅先生,这一点我颇为赞同。文革结束以后,北岛以诗歌的声音唤醒了失去个体价值判断与情感指向的人们。那个时候,北岛的声音,几乎同五四的前行者们一样,是那样的凌厉与震耳。他的文字是冷峻的,他已经习惯从现实暧昧的温情脉脉里拎出那些带着腐朽气息的东西,让读者在那块垒的文字里呼吸到岁月的沧桑与沉重。他总能在淡淡的陈述中,无意间触痛你迷惑、敏感的神经。在他的笔下,家国不是地域意义上的家国,而是灵魂深处的叩问和呼吸。
北岛的文字是瘦的。这种瘦不是思想的贫瘠,恰恰相反,是过多的沉淀让北岛懂得了节制的力量。所以,每每在看似不经意的表达中,我们发现那冷兵器隐隐的锋芒。这种深刻得让人不寒而栗的力道,就是北岛。不断的反思,使得北岛的文字有了道德的高度和良知的尊严。
北岛的文字是涩的。但却不是枯涩,而是犹如猎风撕裂大旗的那种凛然。在《智利笔记》中,他用喑哑的声音叙述了发生在异国的政变、屠杀与流亡。那不是遥远的和我们无关的故事,那是整个人类在某个时刻共同的命运。受害者与刽子手一起书写着人类的历史。在历史中,政治的、思想的、战争的纠缠中,普通人总是坠入被凌辱的深渊,没有选择的选择。而在这个悲剧上演的过程中,诗人们是无力的见证者,他们“唯一的武器,就是文字”。然而,透过岁月的风尘,拂去那层意识形态的严峻,那种曾经蒙羞的文字便有了重量和血液,那是控诉的力量,正义的血液,虽然它不能阻止无情的炮火,却可以在历史的另一个关口代表良知的声音,让历史的河道由此转弯,让普世的价值得以在人们的灵魂中萌芽。
读北岛,我的思绪由清晰变得浑浊,又由浑浊变得清澈,而这个变化过程便是椎心泣血的疼痛。那种疼痛来自历史的虚幻宏大,个体生命的卑微与挣扎。这是先知早就预见的现实,是被我们“遗忘的存在”。它不应该被遗忘,但常常被遮蔽。北岛深谙春秋笔法,所以,往往是看似平淡无奇的闲笔,却饱含了微言大义——— 个体的,家国的,民族的——— 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人生感悟。青灯之下读《青灯》,是我许多夜晚的功课。在那些即将进入历史的故事里,我看到了生命的卑微与倔强,也看到了灵魂的伤口和高贵的光芒。
文字是有重量的,正如北岛在给魏斐德教授的诗中所言“你把词语垒进历史,让河道转弯”;文字是有情感的,也正如北岛所写“青灯掀起梦的一角/你顺手挽起火焰/化作漫天大雪”。是的,北岛的文字就证明了 文字的力量,也证明了文字柔弱无骨的飘洒中那熊熊燃烧的激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