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日，北京。2008年残奥会奖牌发布仪式隆重举行。    
    我仔细地打量着几位佩带奖牌的残疾人运动员，只见佩带金牌的小伙子个头很高，皮肤白皙，穿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胸前是2008年残奥会的会徽。这个被称为“天·地·人”的会徽是一个充满动感的人形，暗示着残疾人在运动和生活中所付出的巨大努力。    
    他用左手拿起奖牌的红丝带，深情地亲吻了一下奖牌。
    他是一个盲人。    
    “年轻的摇滚会永远拼搏向上”      
    夏去秋来，我去采访备战残奥会的运动员们。走进游泳馆，在池中游泳的那一位，正是上回佩带残奥金牌的人。他的教练赵玲玲拿了根竹竿在岸上引导他。过了一会儿，他上岸休息,摘掉黑色的泳镜，眼眶上有两个深深的压痕。 
    1986年3月，他降生于天津。父亲给他起名杨宏睿，希望儿子聪明睿智，能干成一番事业。      
    父亲杨家树是天津知青，曾在大港附近的葛沽下乡，回到天津汽车齿轮厂当上工人后，与曾在靖海下乡的女知青张华喜结连理。小两口生活不富裕，可在儿子的智力投资上从来不吝啬，他们拿出大把的钱给儿子请音乐老师，教儿子弹钢琴、吉他，拉小提琴、二胡，儿子三岁半时还给他请了游泳教练。      
    小宏睿渐渐长大了，他考取了第二南开中学，这是天津市的一所示范学校。他不仅学习成绩优异，会弹钢琴，游泳也很棒，还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校篮球队队长。他身高一米八二，英俊潇洒，是很多女同学的心中偶像。但人有旦夕祸福——高二那年，他和同学们一道打篮球，作为前锋和队长，他打得太投入了，扣篮时一个鱼跃飞出去，把腰摔伤了。到医院看病，医生说伤势很严重，必须休学治疗。治疗足足延续了半年。      
    2005年9月，又一次意外的眼外伤使他不省人事。等他清醒过来时，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妈妈说他整整休克了六天，爆发性青光眼感染了色素膜，他的视神经萎缩，彻底失明了。眼压增高造成颅内压增高，他头痛欲裂，恨不得用棍子敲自己的脑袋。      
    他躺在床上两眼一抹黑，什么也干不了，觉得自己是家里的累赘。这个十九岁的年轻人，此时想到了自杀，但他没有这勇气。他幻想着，最好在马路上碰到一个流氓，故意激他的火，让他打死自己算了。      
    白天，父母上班了，他摸出了中学语文课本。过去是读书，现在只能摸书了。摸着书，他想到了孟子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他还记得初中老师在语文课上讲的话：“人生就像一场篮球比赛，不到最后一刻千万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比赛会打输，也要给观众奉献一场精彩的比赛。”      
    泪水濡湿了杨宏睿的眼眶。他找到了久违的吉他。吉他的六根弦断了两根。他摸索着找出新的琴弦，颤抖着手，终于把两根弦重新安上了，一曲《我要摇滚》脱口而出：回顾自己二十年来走过的路程，有风风雨雨也有雨后彩虹。每次飞得很高，摔得很受伤，但我没有放弃过。……年轻的摇滚会永远拼搏向上，坚韧的摇滚永不言败，我向往未来的生活……     
    “妈妈，相信我会好起来”      
    他不能当一个靠别人施舍的可怜虫，他要向命运挑战，要通过顽强的拼搏，博得别人的尊重。过去那个杨宏睿已经死掉了，他改名为杨博尊，他要为残疾人争口气，活出个人样来！      
    他想到了2008年残奥会，他要为残奥会写一首歌曲！他开始锻炼身体，每天做俯卧撑，举哑铃练肌肉。他向往做一个残疾歌手。     
    他给天津市残联打了一个电话，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一遍。接电话的是个热心肠，她说：“残疾人指望靠演出养家糊口，不太现实，毕竟演出机会有限。我们建议你练游泳。你有游泳基础，受过专业训练。咱们天津刚巧有中残联游泳训练基地。你可以免费吃、住，有专业教练教你，但不给补贴。你觉得行吗？”      
    他觉得这个点子不错，心里乐滋滋的。谁知母亲却哭得非常伤心：儿啊，你连游泳池都看不见，怎么游呢？游泳池边的瓷砖还不把你撞坏啊？      
    他不说话了。2005年11月1日，他给中学同学小武打电话，请他把自己送到残疾人游泳训练基地。又给家人留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妈妈：相信我会好起来！”      
    在天津市北辰区政府招待所，他遇到好几个残疾朋友。他给队友们弹奏吉他，大伙儿高兴地鼓掌。他重新回到了欢歌笑语中，心不再寂寞。这些队友有的是肢体残疾人，有的是脑瘫，大家非常友爱，互相帮助。每顿饭能吃到七八个菜，他觉得很开心。      
    教练要大家早晨六点起床，他由于激动，四点多就醒了，迫不及待叫醒了室友：“是不是该训练了？”      
    室友翻了一个身，打着哈欠说：“不到点，你再睡会儿好吗？”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把手关节捏得嘎嘎直响。好不容易熬到六点钟。      
    独立生活的第一个难题是挤牙膏。自从失明后，一直是父母给挤牙膏。如今独立生活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连牙膏都不会挤。不是挤长了掉在地下，就是没挤出来。室友给他出了个主意：你就直接往嘴里挤吧，舌头的感觉最灵敏。他一试，果然灵。      
    站在游泳池边，他又碰到了第二个难题：他没有泳裤、泳帽和泳镜，兜里仅有的几个零花钱也买不起。教练借给他一个游泳裤和游泳帽，他高高兴兴地穿戴整齐，扑通一声跳进池里。十一月初的天津还没有暖气，池中水温很低，他觉得从头凉到脚底，仿佛连肠子都冻到了一起。教练说：“先随便游一游。”可水实在太凉了，龇牙咧嘴，勉强游了50米。午饭后，睡了一下午都没缓过劲来。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都不顺利。开始练时，因为眼睛看不见，方位感差，身体很容易失去平衡，他游起来总是忽左忽右。游偏了，池中的水线在身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上岸上药、恢复，再下水训练。一下水，身上的伤被水泡了，开始感染，更疼得钻心。      
    盲人的手和胳膊是最容易受伤的。快到游泳池边时，教练就拿根竹竿子站在旁边，一敲他的背，他就知道了，避免了伸臂戳手指。经过痛苦的磨合，他学会了盲人游泳最基本的技术——游得直了。     
    “当两个天使在一起时……”      
    杨博尊每天早晨六点钟起床，在招待所的楼道里做俯卧撑，练仰卧起坐。招待所的楼道是洋灰地，他在地上铺一个垫子。每次练完后，洋灰地上总会留下一个汗水圈。      
    有一天，他练得满头大汗，突然有人递给他一张面巾纸。他接过问道：“您是谁啊？”那人一声不吭地走远了。      
    2005年12月的一天，他发高烧躺在床上。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他自言自语地说：“哎，要是能吃上一碗妈妈做的面汤，再卧上两个鸡蛋就好了。”半个钟头之后，宿舍门打开了。他听到了一个姑娘温柔的声音：“你不是想喝面汤吗？我给你做好了。”      
    他坐了起来，惊讶地问道：“你是谁，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我叫赵月，月亮的月，是这里的服务员，你赶紧把面汤喝了吧。”      
    他迷迷糊糊地接过了面汤，把热乎乎的面汤喝了下去。刚才他自言自语时，赵月正在房间轻手轻脚打扫卫生。赵月的家离招待所只有五分钟的路，她请假回家亲手做了面汤，还加了两个荷包蛋。      
    从那往后，杨博尊和赵月开始交往起来。每当赵月值班，他都会主动打招呼。他练俯卧撑，她会递给他一张纸巾；他弹吉他，她会跑来听；他给她讲故事，她是一个忠实的听众。过去，他的倾诉对象是音乐；现在，他又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慢慢地，他发现自己爱上了她。      
    杨博尊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究竟是表白，还是不表白？      
    他把心中的秘密向同宿舍的小肖和小胡说了，他们鼓励他说：“大胆表白，要有勇气！”      
    他终于决定孤注一掷了。小肖和小胡坏笑着说：“明天赵月值班，咱们一早儿就行动。”      
    第二天早上，小肖拨通了服务台的电话：“服务员吗？我们房间厕所的大便器坏了，你赶紧找人给修一下吧。”      
    心眼儿实在的赵月不知有诈，马上说：“修理工还没上班，要不我打扫卫生的时候拿搋子搋一下吧。”      
    赵月拎着搋子走进门，小肖冲小胡眨眨眼，两人心领神会地走了。      
    赵月用搋子搋了下马桶，奇怪地说：“这不好好的吗，哪儿坏了？”      
    杨博尊的心怦怦直跳，脑子一片空白。昨天晚上和小肖小胡一起练得滚瓜烂熟的爱情宣言，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第一次懂得了什么叫做窘迫。      
    赵月打扫完卫生，眼看着就要离开房间了。杨博尊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突然说：“服务员，请你把吉他拿给我。”      
    赵月递给了他，他拨拉几下琴弦，一首即兴创作的歌曲《宝贝》竟脱口而出：“爱你，我的宝贝。宝贝，你不会流泪，因为你的泪会让我心碎……宝贝，宝贝，我们一起飞，我们不会疲惫……你可看到我对你死心塌地，你能否听到爱的呼唤就藏在我的心底？”      
    唱完了，他把吉他放在床上，低着头等待宣判。沉默，难耐的沉默。时针一分一秒地走着，他后悔了。唉，怎么就没想到人家会一言不发呢？难道她连拒绝我的话都懒得说？      
    时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他懂得了什么叫无地自容。赵月终于开口了，她深情地说：“我知道是上天不让我们分离，爱的呼唤……也藏在我的心里。”      
    听了这话，他如释重负。他高兴地蹦了起来，顿时觉得屋子已经没有房顶了！他紧紧地把赵月抱在怀里，爱情使他恢复了自信。     
    他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要让心爱的女人为自己骄傲。残奥会快到了，他要让奥运的光环在自己身上闪耀。他更加刻苦地锻炼身体，过去最多只能做三个俯卧撑，现在可以单手做十个；过去他只能做三十个仰卧起坐，现在可以一口气做一百个。他的体能大大增强了。      
    2006年1月，国家队来天津对参赛队员进行测验。2006年3月，杨博尊破格正式进入国家游泳队，在天津进行训练。      
    杨博尊在国家游泳队天津基地训练，师从著名教练赵玲玲。赵教练发现他四肢健全，爆发力好，身材好，用游泳的行话说就是条子好，便耐心地教他。他的基础技术欠缺，打腿动作不好，缺乏大赛经验，体力分配掌握不好，400米自由泳游完后人都快休克了。赵教练一一指出他的缺点，告诉他该如何纠正。后天致盲的人理解力强，反应灵敏，教练一点就通。他的游泳技术突飞猛进。      
    2006年5月，在德国柏林举行世界残疾人游泳比赛。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参赛，跳水前的一刹那紧张得手心直出汗。发令枪响了，他扑通一声跳进水中，奋力猛拼。由于体能分配不好，拼到最后都没力气了。他想到了赵教练的点拨，后来的几场比赛发挥出色，终于夺得了100米蛙泳、200米混合泳、400米混合泳三块金牌。      
    他带着三块金牌满载而归。比赛时，他的后背肌肉拉伤了，现在每天要做按摩。医生让他光着膀子，给他点穴和按摩。他疼得满头大汗。赵月悄悄用纸巾帮他擦拭汗珠。他泪眼婆娑地问：“赵月，我是个盲人，长得也不好看，你为什么对我不离不弃？”      
    赵月说：“你注意过教堂里的天使吗？我发现，每个天使只有一只翅膀，当两个天使在一起时，他们就能飞到想去的地方。”     
   “我觉得这块金牌很适合我”      
    杨博尊把所得的金牌拍卖了，得来的善款捐赠给天津市实验中学的五名贫困孩子，每人1100元，供他们念书。这使他成了天津的名人，应邀到一些学校做演讲，对青年们进行励志教育。他还成了天津市实验中学的名誉校友。一位书法家给他写了条幅：飞得更高。      
    他和赵月谈恋爱，女方家长开始是不同意的。他在实验中学演讲时，赵月的父母悄悄去听。他们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拴住了女儿的心？原定报告是两小时，可他一气讲了三个多小时，没有讲稿，完全是肺腑之言。他说自己尝过中断学业的痛苦，他要成立一个“博尊助学基金”，让更多的孩子念成书。场上不时爆发出掌声。演讲结束了，赵月的父母对女儿说：“孩子，我们理解你了。我们同意你和他交朋友。”      
    2006年12月，世界游泳锦标赛在南非举行。这是四年一次的大赛，对手实力很强。这一次，他夺得100米蛙泳金牌、200米混合泳银牌、400米自由泳铜牌。      
    2007年3月，世界残疾人游泳公开赛在丹麦举行。他奋力拼搏，一举夺得100米蛙泳、200米混合泳、50米自由泳、100米自由泳、400米自由泳五枚金牌。      
    同年5月，第七届残疾人全运会在昆明举行。从丹麦回国后，他没有回天津，从首都机场直接飞到了昆明，在海埂游泳训练基地扎了下来。他在全运会上夺得了50米自由泳、100米自由泳、400米自由泳、100米蛙泳、100米仰泳、200米混合泳及两个接力赛八枚金牌。谁都知道美国有个菲尔普斯，看到杨博尊的出色表现，教练和队友高兴地把他叫做小菲尔普斯。      
    这年的12月，他飞往美国参加世界残疾人游泳公开赛。在马里兰大学举行的比赛高手云集，他摘取了100米仰泳、100米蝶泳、100米自由泳三枚金牌和几枚银牌。回到国内，他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他资助的那五个中学生全部考取了天津大学、天津师范大学等名校。      
    到目前为止，杨博尊在国内外各项残疾人游泳大赛中共获得34枚金牌，其中17枚是国际大赛金牌，17枚是国内大赛金牌。截止到去年底，他的游泳成绩在国际残疾人大赛中50米自由泳、100米自由泳、100米蛙泳名列世界第一；100米仰泳、200米混合泳名列世界第二。      
    北京2008年残奥会迫在眉睫，本届残奥会设立什么游泳项目他不得而知。为了备战2008年残奥会，他和赵月仍然是牛郎织女，一年也碰不上几回面。他在残奥会前推出了自己的博客，他学会了电脑打字、文字库处理和音乐处理。他还在电脑上安了摄像头，这样，当他坐在电脑前时，海河之滨的女友就会看见他。      
    在紧张的训练之余，杨博尊常常拿起吉他。他为残奥会创作了歌曲《龙的声音》。 
    根据他的实力，在2008年北京残奥会上夺取游泳金牌，还是有把握的。他对我说：“如果我能够拿到金牌，我就弹着吉他上台领奖。拿第一枚金牌时我要向全世界唱响《龙的声音》；拿第二枚金牌时我要当众单腿跪地，在世人面前向我的未婚妻赵月求婚；拿第三枚金牌时我要张开双臂拥抱蓝天。”      
    我问他：“在奥组委新闻发布会上，我看到你情不自禁地亲吻了金牌，这是为了什么？”      
    他笑了，自豪地说：“我觉得这块金牌很适合我。”      
    我又问：“你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他说：“美国盲聋哑人海伦·凯勒写了一本书叫做《假如给我三天光明》，我没有她那么贪心，我只想要三刻光明。第一刻，我要在北京2008年残奥会上亲手升起五星红旗；第二刻，我想看到赵月穿上新婚礼服当上新娘；给我第三刻光明，我……您猜猜看？” 
    “想看到你的父母？”      
    他摇了摇头：“不，我的父母因为我的失明操碎了心，他们一定老了许多。我不想看到他们老的模样，就让我的记忆中永远留下他们年轻的印象吧。”      
    “那你想看到什么？”      
    他说：“我想看到我未来的孩子茁壮成长。”      
    这就是杨博尊！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但他心中的潮汐总在汹涌，他的心永远在追逐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