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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沈昌文画漫画也许并不难。他的特征太明显了,喜欢背双肩包,耳朵插着耳麦,没准儿又是什么流行音乐,他最常用的交通工具是自行车,常常骑着自行车徜徉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但是能得他的神韵,就没那么简单了。
最近花城出版社推出的《知道》,大致能让读者对沈昌文的过往及其“知道”的事略知一二。在《知道》一书中,沈昌文将自己从孩童时期起的一生经历娓娓道来,既讲述了他主政三联书店和《读书》杂志时期的一些重要的人与事,也通过回忆少年和青年时代的经历说明了后来的沈昌文的“来路”。不过,沈昌文这本所谓的“自传”并不算严格意义上的自传。他说,这本书全出于张冠生的发动和促进。他们对谈了许多次,时间延续了许多年。起初只在一个集刊上发表,没有打算出书。这里仅仅是些片断的往事描述。
沈昌文说,担心言多必失,成书时删节不少。而留下的文字,也绝少高谈宏论,或者“绝对隐私”性质的东西。正如采访者张冠生先生所言,“大风大浪的事件,机锋交织的暗流,是非曲折的漩涡,由他说出时,波澜不惊,从容到家,一如老农讲他的春耕夏播、秋收冬藏”。
沈昌文14岁起便在旧上海当学徒,早早踏入了社会。工余,他曾在上海一些学校学习,最后学历是上海民治新闻专科学校二年级肄业。1951年,沈昌文考入人民出版社。1986年,三联书店恢复后,他出任总经理。他最为人知的也许是参与《读书》杂志的工作,如果说这份杂志的历史贡献难以抹杀,那沈昌文的名字就不会被遗忘。沈昌文讲到一个有趣的故事,刚改革开放那些年,上面的政策不断在变,《读书》老要去做检讨,下面也流传说,《读书》出事了,要停掉。正在大家都很紧张的时候,1983年,胡乔木有一次讲话,那是在通俗读物出版会议上,他讲着讲着,忽然讲到《读书》,他说:《读书》杂志大家很有意见,这个杂志该怎么办呢?我看还是要办下去,要他们加强马列主义的学习嘛,等等。所以,新闻出版署赶紧根据这个精神重新研究《读书》怎么办下去,其中一条是,把党员沈昌文的地位升高了,变成执行副主编了。
这个事情过去以后,乔木同志给《读书》杂志投了篇稿,是他出版的诗集《人在月光下是美丽的》的序言。他完全是以普通读者的身份投稿,信中说:我写了篇文章,你们看看,能不能采用,等等。沈昌文便以编辑部的名义回信,对乔木同志来稿表示欢迎,并建议文章做两个改动,其中一个是把“我的拙著”中的“我的”两字删去。胡乔木又给沈昌文一封回信,同意修改,语气客气得不得了,意思是说,对他这样的人来稿,像对一般作者那样就好了,用语不必客气。后来,沈昌文到新闻出版署开会,“无意”之中,向署里的领导讲了乔木同志给《读书》投稿的事。不管怎样,《读书》最后还是过关了。
沈昌文这样评价自己一生的出版工作:“在工作中,我从来不是主角,一直是配角。可以说,从懂事起到现在,做什么事情,我永远喜欢做配角。我从旁做了些事情,仅此而已。”
他总是那么谦虚。其实,万圣书园的刘苏里的评价比较准确,他用“推”和“拉”两个字概括沈公的文化作为和为人。“推”指做思想解放、文化发展的“推手”,“拉”指倾力扶持、奖掖后进。这又令我想起多年前采访沈昌文,我第一次听他以那么幽默精到的语言概括自己的编辑行当:“吃喝玩乐、谈情说爱、贪污盗窃、出卖情报、坐以待币”。
退休之后,沈昌文仍然活跃在他熟悉并为之奉献的出版舞台。“尽管精力衰退,我还是一天到晚都在外面奔走。到我家里是绝对找不到我的。我的通讯处在三联韬奋图书中心二楼咖啡厅,要找我,或者有信件留给我,都在咖啡厅。”他说,自己现在主要做的是很简单一件事情:“做媒”。沈昌文戏称自己是上海长大的宁波人,宁波人喜欢做媒,媒人常说的是包生儿子或者包生女儿,而他现在的“做媒”多半是某家媒体让他帮助找人,他的身上有个PDA,立刻可以把王蒙、刘心武或者谁的联系方式调出来,至于后来他们谈成谈不成,沈昌文并不知道。“他们对我的慰劳就是请我吃一顿饭,这种事情比较多。为此,我就需要获得很多资讯,我每天早晨4点钟就开始上网,一直到7点钟,我再睡一觉。在北京有一帮老头,我今年77岁,是其中最年轻的,大家都忙着互相传递资讯,非常高兴。人家说好听的话,说我促进了什么书什么杂志的出版,其实我都不是主角。比如《万象》杂志,我一期都没有编过,我只是在咖啡馆里给他们一些Idea,也帮他们联系了几个作者,像李欧梵等等。 ”
问及他有没有可能自己写一部自传,并多透露一些有关“感情方面”的问题,沈昌文说:“我不是作家,没有能力用文学笔法写自传。尤其不会写东西谈感情上的事。讲实话,我从来都没有看那些言情之作的兴趣,更不要说自己去写了。可能我这个人压根儿就没有‘感情’过。这不是在宣扬自己为人处事的理性至上,而只是说从来惯于战战兢兢地过日子,不敢让自己发展到‘感情’的高度。如果上帝能让我再活几十年,我倒很想试试多点感情的生活。”他开玩笑说,自己的一生,可用苏词一句来描述——“也无风雨也无晴”。平凡而过,如斯而已。所以还刺刺不休,只是觉得自己经历了伟大的时代,而出版一行又少为人所关注。在这心情之下,又偏偏碰到了一个大好人、大才子张冠生,于是才有了《知道》。
据说,《知道》书名是出版社给起的,不过和沈昌文的意思也有相合之处。因为他一直宣称自己不是知识分子,而是知道分子。知识分子这个词含义太复杂了,他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能力担负知识分子的使命,做一个知道分子还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