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化先生在病中
作者:新民晚报 陈丹燕   更新时间:2008-05-15

    当时,还是2007年的初冬。王元化先生虽然病了,仍住在庆余别墅的楼上。这最后的十几年,他都以旅馆为家。好在小院落里很安静,每日都扫得干干净净,保留着旧市委招待所矜持的气氛。墙上挂着他父亲写的条幅,桌上放着他母亲的照片,张可的遗像前供着花。他每天都在二楼的走廊里散步,因为小楼没有电梯,上下楼都不方便。走廊细长的一条,铺着猩绿的地毯。王先生从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就算是每日的运动了。        
    那一日有薄薄的阳光,突然有人上楼来说,陈念云来了。        
    王先生连忙加衣服,拢整齐头发,寻着手杖,叫人搀扶着,下楼去迎他。  
    门厅的门敞开着,能看到陈先生穿着灰绿色的厚冬衣,身体团在轮椅里,正被人搬上台阶。脸色黄黄的,已是久病了。陈太太说,知道王先生病了的消息,陈先生一定要来见一见八十年代的老邻居和老上级。眼见冬天就要来,出门越来越不方便,所以趁今日还有些阳光,赶紧过来了。陈先生患着帕金森氏病,身体只能团着,说话也不清楚了,难得出门。        
    两个老人,默默握住手。原来这时,是说不出什么来的,不过是紧紧拉着彼此已经衰老的手,不松开。然后再加上一只手,捂着对方的手。王先生做宣传部长时,陈先生是解放日报的总编辑,他们平日并没更亲密的往来,却彼此敬重。后来在吴兴路做邻居,来往才多了些。        
    楼下没地方坐,陈先生上不去楼,于是服务生开了一间餐室的门,将大家安顿了。        
    王先生吩咐蓝云拿他写的字来,要送陈先生一幅字。蓝云去抱了一卷宣纸下来,全都是王先生录杜甫的三吏和三别。那是王先生晚年最喜爱的诗词,沉郁苍凉。先生一直都喜欢写大字,喜欢的古诗词和自己文章中喜爱的段落,都用毛笔再写一遍。陈先生喜爱书法。        
    字一幅幅地展开,陈先生喃喃地读那些诗词。然后,他轻轻说了什么,望定王先生。陈太太解释说,他说不要三别,拿《石壕吏》,他不想不吉利。蓝云将那幅字卷了,放进他手里。        
    真的只坐了仓促的一刻,陈先生便告辞。薄白的阳光里,王先生用力撑着手杖,默默看他被裹严实了,他和轮椅被抬了下去,几个人帮忙,将他从轮椅里抱进车里。隔着车窗,陈先生的脸显得又小,又白,转向这边,满满的,全都是惜别。        
    王先生扶着杖,站着不说话。果然,这一别,他们就再也没见着了。        
    冬初,王先生还能一边咳,一边谈话,或者接受各种各样的访问,或者口授文章。渐渐体力不够用了,他便躺着谈话,或者卧着请人读书。《这个世界会好吗?》就这么读完了。听完这本书,他还能剔出八十年代作访问时,梁先生言辞间的时代痕迹和拘谨。还评论说,梁漱溟在青年时代并没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以后在国学上有这样的见地已不容易。也还能指出季羡林先生的治学方式十分欧化,将自己的人生与所做的学问截然分开,与他的方式不同。而李慎之先生若是活得更久些,应该能理解他反对激进主义的道理。再后来,他得花更多力气对付身体上的痛苦,2007年冬天来临,他也终于放弃了写作。有时早上精神略好时,一面挂着点滴,一面将左胳膊搁在额上,仰面躺着,听人读《南方周末》上摘录的《蒋介石日记》。大部的书,他已无精力听完了。  
    后来他咳得太厉害,咳得腰疾复发,每当坐起来,都得在腰上绑一条阔大的姜黄色护腰,而且不能坐沙发,只高高坐在一张硬椅子上。黄昏时,王先生高高坐在硬椅子上,显得不安稳。他在等待天色完全黑下来。他一向早睡,晚上一过九点就吃安眠药。过去几十年这样做,都是为保证白天有充足的精力工作。现在这老习惯变得有些无聊。养精蓄锐的动力没有了,内心里的安稳也跟着失去。“不能工作,活着就失去价值。”他这么抱怨他的处境。        
    他开始提起马克思的女儿和女婿在七十岁时双双自杀的事,他赞同他们的选择。        
    病痛愈演愈烈,人生的孤独和痛苦都渐渐深了。        
    “这样的生活没意思。”王先生说。我心里是同意的,但不知道如何应和,所以只好沉默。先前,王先生曾希望用质子刀治疗。手术有危险,但他求速战速决。如果能好转,即可以工作,如果不好,也可不拖延。但终于,医生还是采用保守方式治疗。每日都往静脉里注射药物,有种药得慢滴,一分钟不得超过48滴,虽是小小一瓶,却要花一小时的时间。王先生常常眼巴巴看着一粒无色的药水,在玻璃管子里慢慢挤出来,渐渐变成梨状,再磨磨蹭蹭滴落下来,消失在细细的塑料管里,排队进入他的静脉。他嘟囔说:“我是个急脾气。”      
    暮色苍苍,屋角潜伏着一团团暗影。我突然冲口而出,问王先生:你怕不怕?        
    不怕。王先生说。歇一歇,他又说,只是觉得没意思。
    病重后,开始咳血,王先生住进医院。病房在八楼,是专为老干部安排的病区。有时我刚出电梯,人还在电梯间里,就听到他剧烈的咳嗽声,声如裂帛,如滚石,如炸弹,如一叠细瓷碗,惊天动地地粉碎在冬天冻得铁硬的水泥地上。不可收拾的声音,浓重的血气浮在里面,散发出令人惊骇的甜腥气。他用纸杯吐,纸杯里垫着白纸,是动脉里的血,颜色鲜红。王先生看看那些血,脸上有些薄怒。        
    “我不说话啦。”两阵大咳的间隙里,王先生不得不宣布。他笔直地坐着,挂下微微肿了的眼睑,将手指团起,握成拳,全神贯注,对付那些咳嗽。他一生写字,养成一双细长单薄的手。手背上纵横着一千条细纹,因为不由自主地用了力,细纹就如湖面上的波纹一样起伏在皮肤上。他的脊背颤抖,肚子颤抖,胸腔鼓胀起来,脸就憋得通红了,他与那些咳嗽殊死搏斗。有时还真将它们克服了回去。这时,他身体向后一松,精疲力竭。有时败了,那些咳嗽便带出了一口口的鲜血。除了工作,就热爱聊天的王先生不得不沉默了。        
    冬天上海下了出奇的大雪,王先生在枕上遥望窗外的雪片。提起《水浒》里走投无路,雪中夜奔的林冲。他用极轻的声音说:林冲用花枪挑了酒葫芦,“迤逦背着北风而行”。去小铺子包了两块肉,沽了酒,依旧迎着朔风回山神庙。“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他说,鲁迅称赞那个“紧”字用得好,一派威逼。        
    病势一阵阵地沉重,王先生的耳朵不好用了。跟他说话,要大声地喊,电话也听不得。他的好友林毓生来电话,要蓝云在中间做传声筒。他们那一日的话题,是五四时代的中国留学生,在欧洲到底读了些什么书。林毓生告诉先生说,从他们留下的读书笔记和谈话,以及回到中国后学问上的情况看,他们没有读到当时欧洲最值得读的书。先生仰面躺着,脸上被氧气管磨破了皮,犹如鞭痕,头发散落,他平生注重仪态,最不喜欢头发乱,连脑后的头发被枕头压平都介意,但此时已无力顾及。但透过越洋电话,他们还在讨论德国可能对五四最有帮助的哲学著作。        
    待收了线,王先生即刻精疲力竭地瘫软在枕上。        
    五月二日,春光明媚,王先生病笃。一天中清醒的时刻少,昏睡的时间渐渐长了。水肿扩散到脑部,深陷于病床上。猜想他一定不愿意让人看到他如困兽的样子,所以我犹豫地来到他的床前,心中希望他的神志不要太清醒,不要有病人在探望者面前的耻辱感。王先生水肿得厉害,眼睛黯淡,身上散发出垂死的气息。        
    他说:“你看,我有很大的改变。”他的声音变得空旷了,但仍清晰。        
    “是的。”我说。        
    “我是一个精神性的人,现在像一个生物学上的人那样活着,这是我不愿意的。”他仍平静。        
    “是的。”我能说的,就只有那么少。        
    然后,我们说到了奥运会的圣火传递,说到了西藏问题,说到了《文汇报》当天的新闻。他仍旧每天看报纸上的新闻。他仍旧紧紧抓住自己的精神生活,竭力保留思考和判断的能力,这才是他的生命意义所在。在一个人生命的最后阶段,因生命的将要结束,这个人会显露出本色,显露出毕生心中的所求。王先生一生跌宕,但思考终是他赖以生存的意义所在。        
    即使是这一次,谈话如此短暂,我仍旧惴惴不安,怕自己的思想不能充沛地回应他的思维。白色的病床栏杆里,他如一头陷于牢笼之中的老虎那样,在枕上摇摆。但他黯淡的眼睛里,仍有飘忽的光亮,让我想起他从前说到黑格尔时愉悦而锐利的眼神,九十年代是他最顺遂的年代,他说过,那时他终于是开始做学问了。这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有能力思想的人,也是最有意志力的人。直至那一天,他的病房里仍放着一篇待修改的文章,他仍打算做最后的润色。        
    2008年5月9日,雨后潮湿的夜,王元化先生在熟睡中,因癌肿压迫,导致窒息。最后时刻,按他的意志,不抢救,不人为损坏他的身体和形象,让他安然辞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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