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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因为武汉作家胡发云的小说《如焉》,引发了思想界和文学界的一场激烈争论,到如今,论战双方都已经偃旗息鼓,所论之题也在没有结果中尘埃落定了。争论的起因是由于思想界的几位学者在研讨时对当下的文学创作现状提出了激烈的批评,这批评经过媒体的渲染和报道,立即引起了文学界的一些作家和评论家的反驳,言语中也多少存在着对这种圈外人批评的不屑。近来的一些阅读让我想起了这旧事,现在想来,文学界还是有些过分的自负,在面对批评时的气度也实在是让人遗憾,至于几位思想界人士,他们批评的矛头是否锐利,是否指点到了文学界弊病的痛处,倒不再是首要和重要的内容了。
近来读了几本自己喜欢的书。但当我将这几本著作读后归整之时,却发现这些著作并非是文学界中人的作品,诸如吴冠中的《吴带当风》、陈丹青的《退步集》、黄永玉的《比我老的老头》、黄苗子的《画坛师友录》、许宏泉的《乡事十记》和《燕山白话》等。这些作品的作者并非职业作家,甚至与文学创作和研究都不相关。也不难发现,所提几位作者的身份恰好都是职业画家。我读了这些画家的作品,发现他们的文字均十分洗练,语言中充满了一种汉语的优雅与干净,艺术味道十足,在文体的创新,角度的选取以及布局章法上也都是新颖别致的。更难得的是他们所关注的话题也大都并非个人的一片小天空,如吴冠中对中西绘画的理解与体悟,陈丹青对中国人文现状的批判与反思,黄永玉和黄苗子对于前辈文人的追忆,许宏泉对于底层的悲悯与沉思,其中都包含了浓浓的人文气息。这种艺术与人文融合深厚恰切的文字,是值得阅读者反复的咀嚼与体味的。
这些画家之外,属于美术界的文字大家,我所知道的还有天津的范曾先生,他的散文作品气势恢弘,融汇古今,自成一体;还有在海外的高尔泰先生,这位以绘画和美学研究而闻名的学者型艺术家,他的散文作品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他新近的散文作品集《寻找家园》是近年来难得的优秀作品,说实话,文坛上的散文作品可以与之媲美的,实在寥寥。还有定居法国的美学研究大家程抱一先生的《天一言》,小说写一个中国人半个世纪的精神流浪史,个人遭遇与国家民族历史紧密结合,无论在结构、语言和思想深度上来说都是我所见到的难得的好作品。程先生移民法国后,以法语进行创作和研究,所关注的领域还是东方这片母土,程先生现已经是法国唯一的一名法兰西学院的华裔院士。而我最近所认识的一位美术研究学者段炼先生,移民加拿大,但他在脱离母语的环境中所书写的文字实在是让我喜欢,我自偶然读到他的散文作品之后,就立刻喜欢上了,曾在网上一篇篇的搜集整理,研习阅读。
谈到美术家的文学作品,其实两年前木心的著作刚刚引进来的时候,文坛上就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论。木心乃一画家,客居海外,但他的文字完全在游离母语的环境中脱胎换骨,成就了一种可称之为“木心”体的文章。不过遗憾的是,国内的文学界似乎对木心的文字置之不理,反应冷淡。我的朋友、年轻的批评家李静与鲁迅博物馆的学者孙郁先生一起合编了一部《木心评论集》,她向我感慨,对木心关注和进行评论的学者却大多并非文学界人士。与木心在国内的遭遇一样的当属王小波,这个被称为中国自由主义作家的奇才离世已有十年之多,让人十分尴尬的是,尽管王小波在年轻人中拥有大量的爱好者,其号称“王小波门下走狗”的王迷何止千万,如此影响力但却受到文学界的冷漠。我手边有一册《浪漫骑士———记忆王小波》,可以发现对王感兴趣的学者大多并非文学界人士,学者崔卫平就曾遗憾地质疑,王小波为什么得不到中国文学界肯定?
因此,当起初看到关于小说《如焉》的争论时,我觉得文学界一部分人的激烈反驳,与另一部分人的冷漠旁观,正是丧失了他们所应该拥有的气度和胸怀,在没有正视到自身问题的时候,却恰恰给予批评者以鄙夷的眼神,这让批评者也会感到懊丧。我们不得不承认,文学正在远离我们,社会转型的变化之外,文学的内部危机是需要认真对待的。正是在这次争论中,恰恰相反,代表思想界出场的学者崔卫平、傅国涌、丁东等人的文字却是我每见必读的,这是很多文学界中人所无法做到的,因为他们对于文体的关注、思考的深度以及关注的领域常是文学界人所难以接近的。这样的作者还有朱学勤、葛剑雄、周国平、谢泳、邵建、徐友渔、贺卫方、钱理群、陈平原、葛兆光、章怡和等等,这些并非文学界的学者跨越不同的研究领域,但他们在文字中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博大、自由、优雅的精神和充满魅力的思想深度,却是很多文学界中人难以望其项背的。我注意到批评家李静每年所编选的《中国随笔年选》,几乎作者大都是各个领域的研究者,唯独文学界的热闹作家却寥寥无几,这是一个让人深思的现象。
我曾经研究过一段时间中国的当代文学,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当主流的文学界在裹步不前时,倒是那些文坛外的非文学界人士常常会创造一些文学奇迹。记得几年前,正当文学界一片萧瑟之时,忽然杀出一位与文学不沾边的汉子都梁,捧出了小说《亮剑》,这位身在商界的公司老总一出手就让文坛震惊,而他塑造的小说人物让文坛为之一亮,几乎成为近年来军旅小说创作的人物原型;再如近两年来受到诺贝尔文学奖评委马悦然先生高度称赞的山西大同警察曹乃谦的作品,就以其独特的地域风格让读者眼前为之一亮,他的作品据说原本只是因为朋友间一次打赌的结果,没想到随即就受到了远在北京的汪曾祺的热情回应,可我恰恰就这位警察作家的创作看到不少文学界中人对此反应冷漠。近年来,文学萧条,备受冷落,但与文学界相映成趣的是,一方面是作家们的作品印数减少,大量文学作品积压,一方面却是一些文学圈外人作品的热销,诸如作为酒店经理的作家海岩,他的小说作品几乎是每出版一部就热销一部,印数可观。但令人尴尬的是,海岩总是被归纳到通俗文学的阵营,记得海岩曾用重奖征集书评,可见他所受到文学界的冷落。再如不少在网络上自由写作的作家,他们的作品更是让人惊讶,我所知道的一些网络作家如王怡、连岳、和菜头、黎戈、十年砍柴、安妮宝贝、宁财神等人,都是让人刮目相看的。这些网络作家尽管已经开始从网络走向出版和纸媒,但传统文学界人士所报之的冷漠与不屑,很是让人心寒。从网络上出名的青年女作家安妮宝贝写作风格独特,影响甚大,但在文学界中还是未被认可,以至于她的小说《莲花》出版之后,上海著名学者郜元宝会以《向坚持“严肃文学”的朋友介绍安妮宝贝》作为论题,从而来表达他对这位青年作家的认可,这也反映出文学界对安妮宝贝这样的网络作家所固有的偏见与冷漠。
记得文学界人士在关于小说《如焉》的这次论辩中讲到,文学自有其法则。言外之意是那些批评文学的圈外人士只是门外汉而已。还有论者强调,文坛上有不少扎实写作静心求进的作家,而批评者却偏偏视而不见,这似乎在暗示着这些批评者的闭目塞听与一孔之见。对此,我以为更显其小气。需要强调指出的是,文学并非是文学界中人的一己私器,积极接受批评和进行反思,不断参照和吸收来自外界的营养,正是文学界人士所应有的气魄、胸怀和度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