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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晓杰一直希望她的私人朋友,在读完她的诗后看到的是“陌生”。这里的“陌生”包括语言、构架、思想等诸多方面的陌生。以此证明她的诗与以往的不同,证明她以及她的诗在裂变中不断地提升。
诗集《味道》是我和她的诗歌的第一次会面。那时她的诗歌多在词语的花朵里旋转飞翔,甜蜜、馨香、繁复、自我陶醉,但终究逃不出词语的束缚。因而诗中所蕴涵的生活深意、情感真意处于浅表状态,缺少震撼人心的力量。那是2001年的事。
2007年推出的《宋:诗一百首》,诗人开始从通畅的天光下往内心里走,走得真实,走得抒情,走得反省。2008年宋晓杰的诗歌创作,陌生得让人吃惊。她的诗在吐纳自己的呼吸时,拒绝接受特定目的的役使。好诗是不需要事先构思的,它是一种灵感,就像好运,说来就来了。但灵感到来之前的储蓄和准备是必须的,比如读书、研究别人的诗、沉积生活历练过程中的思考和感悟等。
宋晓杰这两年的诗歌创作,越来越注重感觉的直接表达,自然而然,少有构思的痕迹。她的诗以独特的女性视角,整合了现代诗多元的艺术经验,传达出女性对世界的幽深而敏锐的体悟。
宋晓杰的诗歌,从题材选取的层面上看,越来越开阔和灵活,大致可以分成三个方面:乡土感怀;对现实、对生命的体认;对爱情、亲情的眷顾。无论选取什么样的题材,诗人都会运用新颖的感受、独特的联想方式以及圆润的诗歌技巧来展示她的诗歌相对于他人的陌生性和惟一性。
乡土感怀是许多诗人钟爱的选题,诗人总是能从乡土的河流、树木、芦苇、幼兽中捕捉那些营造诗美的亮点。“如果你爱我,最好也爱上我清贫的家园/和空旷的大地——这些隐约的背景/否则,我的肉不疼,骨头却会生生的疼”(《宋:诗一百首》)。她爱家乡的芦苇荡,“在北半球的中国/在中国的东北部/在东北部的盘锦境内/……/一定是千百万年前的约定/一群群流浪的水草在此登岸/一根两根、一片两片/从此,生长蛮荒和贫瘠的土地上/芦苇像喜讯一样蔓延/……/叱咤风云惊天动地的壮举/原是不动声色的呐喊……”(《大芦荡》)。她的诗,表面平淡,实则情韵浓郁,在朴实的语言叙述中凸现着山石滚动的澎湃激情。
对现实、对生命的体认在她的诗中占有很大比重。许多此类题材的作品,往往在简单的叙述中糅进一些沉重,在复杂的物象交叠中透出一点简单和明朗。“用一早晨写一首诗/是值得的/用一早晨的时光,慢慢地/打磨、漂洗,再慢慢地念出声来/看看吧,我多么浪费,多么不懂得算计/一个早晨可以做很多事情:一个早晨/足以拿起、放下许多,一个早晨也可以/用一秒钟下定决心,做出一生的决定/但我却在冥想、发呆、续接残梦/可是,我是自足的——我需要沉静/需要死心塌地,需要用一小节奢侈的天光/把自己的后半生,喂饱”(《用一早晨写一首诗》)。“那时候,天地洪荒、混沌初开/分不清什么昼夜、寒暑、稼穑、春秋/那时候,山谷幽静、溪水清澈、空气湿润/蛇不毒人,狮子和羊羔住在一起/那时候,没有充足的绿叶蔬菜和黄澄澄的谷物/也没种植茶树、烟草、咖啡、香料、罂粟/那时候,不用脱坯、烧窑、织布、晒麻、浆洗被褥/也不存在撒谎、中伤、猜疑、算计、相互埋葬/那时候,一抬头就是晴空,一低首就是甘露/在水边的空地上,点燃篝火,为生死欢呼歌哭/没有音乐、美酒和权术,也可以寻欢作乐”(《那时候……》)。
诗人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让我们见证她肉体的奔走,心魂的寻觅,理解她对单纯、平淡生活的向往,对混乱生活的无奈和隐忍。
她经常凭借丰富的视觉和色彩意象制造诗意氛围,把理性的思考置于画面之中,使人生的启迪在轻松的美感中完成。“他们喜欢/穿白长袍,就像蓝长斗篷的意大利军官/万事守中庸,他们建造小而精美的庙宇/他们还喜欢看妻子戴首饰,但从不公开地炫耀/一离开家,她们就穿得极其普通/他们深知闲散之乐。露天的院子里/小喷泉、半身的雕塑、几株爱开不开的植物/总能使朴素的房舍,看起来漂亮一些/但四壁和一个房顶构成的——家/会有一扇门,通向大街……/在公元前六七世纪的天空下/在爱琴海、小亚细亚沿岸,古希腊人/过着我一直一直想要的生活”(《我一直想要的生活》)。
诗人还善于通过触摸周围景物表达内心细腻的感受,用个性化的比喻、优美的音韵传达心灵深处的孤独感是她诗歌中常具的特征。“草色还远没有着落,但郁金香像一团团/旺盛的火苗,竟自燎原。/它不具有杀伤力/也不是令空气颤抖的红绸,但小镞的叶片锋利/霍霍地,暗藏着蠢蠢不安——是的,/如果,我行走,就是英雄和夕烟/如果绝望,就是一棵委身于草原的草/重新在人间,经过——/不敢说出细小的孤单”(《草色》)。
咀嚼日常生活的细节,把普通的生活体验升华为精神的审美活动,既不避俗,又能由俗见雅。 “你是温和的,需要慢,不能说话/躲在暗的角落里,才舒心养胃/灯光是昏昏的,均匀地覆盖。倘若打开——/就会有山坡、丘陵、盆地,和一条条奔赴的路/深浅不同的阴影,就是这么来的……/多少年了,在浩荡的人群中/想起最多的,就是你,和我自己/的出处……当然,我是乐观的:一边在花围裙上/抹着手指上的菜汁、咝咝地吹着凉风/掀开锅盖;一边耐心地等待/——永无出头之日!”(《土豆》)
在爱情、亲情题材的技巧处理上,她愿意将抒情与叙事、智慧与激情等相辅相成的因素融为一体。“初一的大雨,从头到尾/落在我的屋顶,落在泥泞的街衢/而你,却在另外两个城市间,奔驰——/为着第三个人的命运……/关了所有的灯,在狂风暴雨中/摸黑躺下。我纹丝不动/却比滚雷跑得更急、更远/比闪电更干脆、更破碎……” (《雨夜,你奔驰在路上》)。如此不动声色地描述蕴藏着巨大的内心风暴,闪烁着女性韧性的光芒。整首诗充满着耐人寻味的美学张力。
写作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会变成恒久的信念。诗人把诗歌当作自己的宗教,心甘情愿地把最清醒、最光明的时间留给它,把最甜蜜、最漫长的岁月留给它。诗坛没有王者,只要坚持自己的写作风格,就没有人可以取代你。我们期待着聪慧、勤勉的宋晓杰在惯常的喧嚣嘈杂的市声中,坚守清纯、敏锐但不乏风骨的审美追求,让本已丰盈、肥沃的诗歌田野不辜负下一个“陌生”的秋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