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游中狂想——林白长篇小说《致一九七五》
作者:文艺报 张燕玲   更新时间:2008-05-07

   2005年8月,林白踏上了回故乡之路,北京到广西北流,3000公里;而北流方圆也就50公里,邮票大的地方,林白却上天入地、天马行空地漫游,在漫游中带着我们抵达北流,回到一九七五。  
  于是,《致一九七五》便有了漫游的气质。这种灵魂的游走,无限地扩展着林白的精神疆域,她的小说场。场中,日常灵动,人物鲜活;叙述迷人,结构出奇;灵魂飞扬,狂想遍地。  
  这是林白式的狂想,一个人的狂想。个人化的想像,始终是林白创作的一大特征,而近年,她的想像似乎更为自由自在了。从《万物花开》脑子长瘤的大头的拼接细节,到《妇女闲聊录》的口述实录,再到个人想像山花烂漫的《致一九七五》。在此,“回忆+狂想”的叙述方式,使上世纪70年代南流江两岸的生活庸常,在林白的回忆中获得了生命与灵魂,林白与笔下人物共同成长,天上人间。她说“没有狂想的生活不值一过”。于是,这些狂想与现实在作品中几乎势均力敌,让人时常分不清那些文字究竟是扎根在地里,还是飞翔在天上。她一边挖掘着最日常的生活体验,一边讲述有关革命时代里一个少女的内心狂想。气味,触觉,歌唱,舞蹈;诗词,语录,信件,通讯;学工学农,插队参军,招工调干,回城高考等等。林白打开每个人通向过去和成长的可能性记忆,而且,还令这种可能性着上魅人的魔力——在回忆中狂想,让她笔下的万物既根扎现实,又接通天地,魔幻而超现实地进入后革命时代。如那头老是跳栏、关不住、长不大、热爱自由的猪,这头名为“刁德一”的又黑又瘦的小猪,仿佛全身的细胞都是灵性、激情与叛逆,作为主人公李飘扬的贴身保镖,天天伴随着“我”走夜路,那一个个绝妙狂想的惊心动魄的场景,令人叹为观止。这“一只有着诗人和壮士双重灵魂”特立独行的猪,映照的正是表面规矩老实、灵魂不羁的“我”,一如潜意识里“我想成为安凤美”。而“不听话的孩子”和“落后知青”安凤美,她有悖于传统和伦理,却做了她想做的人,她的青春年华是开出花的,她与她的公鸡“二炮”调皮地穿行在灌木丛蕉林地水冲村和水尾村之间,“她既懒散又英勇,她的花开在路上”。开在吹牛的武功和剑刃上,开在那条去幽会的路桥上。安凤美中年的凄凉,是她为年少时反伦理的享乐主义付出的惨重代价,林白又一次让我们看到这个二元对立下的男权社会对女性僭越者怎样的痛击,安凤美无一例外成了怨妇。  
  关于猪精“小刁”和安凤美以及超现实的狂想,其实是特殊年代革命语境成长中,青春迷茫的一个平衡点。这种革命时代中庸常生活的感受,是李飘扬、安凤美、吕觉悟们的,也是林白以及成长在革命年代的我们的,无知而无畏、虚荣而激情、迷茫而自由、狂想甚而破坏,这是一代人的精神成长史。他们散点的精神生命,在林白有温度湿度宽度的生活细节中,充满活力,他们与林白一道有血有肉有筋有骨活到故事结束,活到我们会心会意,掩卷难释。终于,我们读到一部始终饱满的长篇小说,这在当下长篇小说“半部杰作”的普遍现象中是一个奇迹,林白的狂想直泻而下,扎实妖娆。  
  善于实验的林白在狂想中,再次挑战着我们对长篇小说惯常的阅读惰性,她试图颠覆宗白华、敏泽、李泽厚告诉我们的东方艺术的总体特征——“线的艺术”。对传统小说的线性叙述,林白说她不喜欢:“小说写作的道路有多种,我不喜欢那种单线条的叙述方式,从起点到终点,有高潮有结局,讲个故事给大家听。我的写法是像一滴水融进去那样,靠细节把它丰富起来。”1975年,主人公李飘扬作为知青下乡了。于是,这滴水便润化了林白的一九七五,也成了结构这部长篇的支点。上部写1975年之前主人公的童年和少女“时光”,是按2005年沿着故乡街道的漫游为线索,写东门口、沙街、龙桥街等等,一路的记忆一路的狂想,自然而然就铺成了上部;下部则写此后“在六感那边”的知青生活,并分上下卷,上卷“人人都要到农村去”描述革命时代青年人的盲从性,而下卷“人人都学一技之长”则是青年人为尽快结束知青生活离开农村而学技术的求生本能,中间还插入一个别章“农事与时事”。于是,我们发现貌似无序并引起争议的结构,其实是林白精心设计的一份小说主旨示意图:上部“散文化”的感性描述正是下部知青生活的前奏,其中的同学和儿伴在下部知青生活里大都得以更为充分的精神成长,它们是作者2005年回故乡之路个人记忆的一部分,与下部共同构成南流江1975年前后的生活记录,它们之间互为独立又互为关联。可见,林白没有故弄玄虚,她试图以自己的“别具一格”的小说形式传达个人记忆尽可能大的艺术空间,她的艺术探索是有理有据的,而且讲究分寸。于是,《致一九七五》便成为林白迄今探索性最强的一部作品,也成了近年长篇小说形式奇特的一个文本。这份狂想,灵动丰饶,布局用心,行文风格皆与以往不同,上下部故事情节虽气质不同,但其中浓郁的岭南风俗风物风情却贯穿始终,点点滴滴,丝丝入扣,野马尘埃,狂想灵动。令我动心动容到合上最后一页,即跑去买了一大袋炒田螺,一个人,像李飘扬式的吸得满脸幸福。当晚,又为她书里的海吃柚子皮而剖了个柚子,并脱水泡好,第二天豆豉辣椒鸡肉末红焖,一扫光!这才止住此书馋起的涎水,这是林白叙述的魔力,它们与她“别具一格”的形式革新一样重要。   
  这种穿越精神的叙述,虽然还是个人化,但却不是林白过去文本(如《一个人的战争》)中女性那种幽深、隐秘的个人内心生活,而是走向渗透着他人生活的众多的个人生活。林白从个人的生命出发,去观照广阔的外部世界,走向广阔的人心。她一边是写实主义叙事,挖掘最日常的生活体验,细节的仿真精微鲜活,真切动人;一边是超现实的个人狂想,猪精“刁德一”、公鸡“二炮”以及汪洋大盗、红白飞马、亚热带丛林、庄稼山野等等,画面锦绣妖娆,细节准确生动,妙语警句俯拾即是,显示了透彻而强大的叙述魅力。  
  第一次出门到梦想中的玉林:“玉林的碗竟然是漏的,我们一边笑,汤水一边继续往下滴,觉悟把手指头堵在小孔上,它就不滴了,一挪手,它又滴了”……令人忍俊不禁。而每个章节多以狂想为题目,又由短句结段,仅此一句,整个细节就四方张开,伸向远方。描述高考前夜母亲做的胎盘汤:“使我感到那真是一碗微烫的鸡汤\宛如鸡汤”……那份饥饿年代无奈的美味和有温度的母爱,扑面而来。故事以“萝卜在地底下生长着\发出籁籁之声”为结,余音还在。  
  而让人一而再、再而三地经受着美善和文心冲击的,竟然是插在下部上下卷之间的别章。  
  别章的“农事与时事”,在恬淡悠然中,是接近土地和五谷的生活,是感性和理性的狂想。开首,对水冲村日常的白描宛如民谣,宛如一首首南方民间叙事诗。时事,“出大事了!毛主席死了!不得了!”之后,是13个由国际到民生的问题和问号,简洁有力,宏阔精微。而农事,“禾田都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万物家禽一种种、一茬茬,都呼啦啦地在林白的视觉听觉味蕾感知中按捺不住地发芽变绿金黄,遍地应答,相生相长,喜气洋洋,蓬蓬勃勃。这是林白最为生机无限、瑰丽而迷人的小说;明丽宽阔,灵动丰饶,精微愉悦。真正的“鹤舞白沙,我心飞翔”。别章似乎可有可无,却关联着在六感的知青生活;别章狂想遍地却隽永而深邃,充满诗性。   
  如此遍地应答的悦读,令我想起韩少功的《山南水北》,尽管《山南水北》更自然从容,但《致一九七五》的漫游狂想,一样散发着自然界与人类的精神气韵,一样融合了感性描写和理性思辨,一样抵达世道人心,一样为今天长篇小说的创作提供许多新的艺术元素。这两部亲历者的书,令我们在这个精神焦虑困顿的时代,依稀看到了一条家园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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