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梦重温
作者:王安忆 文体:其他 更新时间:2007-3-28 14:02:10

  一,梦想在演绎所有的奇迹之后
  上世纪八十年代上半期,流行一本书,美国媒体人斯特兹?特克尔所写的纪实体小说,书名叫做“美国梦寻”。这个名字很有趣,没什么东西比“梦”对美国更合适了,也没什么东西比电影对“梦”更适合,所以就会有“梦工厂”这样的地方。
  美国的电影大凡是制造梦的,是梦,不是乌托邦,乌托邦是对社会和政治的想象,还有对人类的期望。“梦”的抱负没这么大,它不过是一些妄想,对寡淡的日常生活起些小小的反抗。而电影就有这个本事,将奇思异想做得惟妙惟肖。美国的奇思异想,说到底还是保守主义的,无伤大雅,没什么颠覆性,是个人生活的传奇,但在传奇的细部却是现实主义的笔触,不乏人性的理解和同情。“文化大革命”之后复出中国内地的好莱坞三四十年代电影里,这一种常识性的人道精神,对教条主义文化中长成的我们,不谓不是冲击。这阵子的美国电影,多是爱情的故事,现在回想,其实又多是伤感主义的情调,可在那时候,却都是当作悲剧严肃看待。我以为最上乘的是《魂断蓝桥》———顺便说一句,要感谢那个时代里翻译外国电影片名的文化人,他们将“滑铁卢桥”译成“魂断蓝桥”;将“吕贝卡”译成“蝴蝶梦”;“飘”译成“乱世佳人”……这些译名甚至比原名更合乎电影的本义。
  《魂断蓝桥》是一个伤心的故事,美丽的灰姑娘受尽折磨,幸运一次又一次降临,可终于没有抵抗住命运的挑战,坠入毁灭。事情的关节处都经不起认真追究,一个贵族军官邂逅芭蕾舞团的女演员,一夜之间决定婚娶,在阶级观念严格的英国社会,尤其是荣誉感极强的军团,这显然犯忌讳。然而,从防空洞挤攘的人群,到剧院里的台上台下,再是杯觥交互的餐馆,然后是寂静的街道,两人从陌路到相知,多么漫长又急骤的一夜,是动荡不安的战时,今日不知明日,赶紧要抓住幸福的机会,其实也是指向整个人生,又是激动又是疲惫还是怅然。
  即便是这样仓促的爱,依然是郑重的,军官对女孩说的一番话颇为动人,意思是她那么年轻,漂亮,可是自己并不珍惜,这令他感到惊奇。这就是不同阶层的女孩对军官的吸引之处,也是灰姑娘吸引王子的地方,她们对自己的优势浑然不觉。
  当然,对这段出格的奇缘,编导者也极力作出矫正,使它合乎情理一些。在军官带了女孩登记结婚的路上,女孩告知了自己的家世,那至少是清白的,不至于辱没军官的门第。差一步,他们就赶上了教堂证婚的仪式,就这一步,命运天差地别。社会的制度在此时忽又回到原先的轨道,重新严格起来,因没有缔结正式婚姻关系,玛姬便不能到军官的府上,与未来的婆婆一同生活,只能一个人继续在乱世飘零。于是,噩运接踵而至:解聘,失业,找不到工作,花完最后一个子儿,直至军官的名字在报纸阵亡将士一栏中出现———总是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刻,阶级社会展露出威严的面目,她的失态很让军官的母亲反感,夫人决不能接受没有教养的女孩,玛姬再一次错过机会,终于下海,走上不归路。
  可是,命运又一次诱惑了她,她竟然在火车站拉客时和军官不期而遇。军官不起疑真是奇迹,军人的生活难免是放纵的,对社会大多有些了解,但我们可以解释为大喜过望,蒙蔽了眼睛,所以他会天真地发问:你是来接我的吗?接下去的一幕却让人黯然神伤,玛姬连连地说:你还活着?等军官走开去打电话,一个人稍稍平静下来,想到的是掏出手绢,擦去太过鲜艳的唇红,可这又何济于事呢?怎么让人想得过来,止不住地哭泣,军官怜惜道:受了许多苦是吗?千言万语她只说出一句:你不在,生活很难!灰姑娘终于被王子找到,美丽的童话再次续接下去,夫人也已经释怀,对玛姬倍生怜爱,完全接纳了她。军团的司令,这一家的世交更是开明得让人感怀,他请玛姬跳舞,玛姬知恩地说:您请我跳舞,是向众人表示您接受了我们的婚姻。
  快乐像潮水一样涨满,满到河堤,在最后一刻,残酷的现实降临了,玛姬决心说出一切。她和夫人谈话的一幕也很好,当夫人猜测她是否另有所属,玛姬爆发出一句:夫人,您真是太纯洁了!这一句是振聋发聩的,又一次划分了阶级社会的差别,童话终究落回现实的窠臼。梦想在演绎过所有的奇迹之后,以失败告终,上升为旷世悲剧,更增添了人生的价值。
  好莱坞的梦,就是用现实材料打造的。这也和美国的生存状态有关,新大陆本身就像一个梦工厂,上帝从天而降一处福祉,但需要人力的劳动和创造。《蝴蝶梦》是真正的梦,灰姑娘最终与王子成眷属,代价是放弃水晶鞋———曼德拉庄园,这是现实和梦幻协商的结果,也因此使梦的情节更为复杂。贫寒的女伴出身的新娘走入曼德拉庄园,处处是吕贝卡的痕迹,吕贝卡就像是曼德拉这古老的宅邸的幽灵,以那忠诚的女管家为替身,守持着这一阶层的纯洁血统。几十年之后的戴安娜王妃其实是重演了一出“蝴蝶梦”,结果是戴安娜彻底败下阵来。几十年前的“戴安娜”却很好运,她以谦卑隐忍的美德经受了吕贝卡幽灵的种种挑衅,适时退让,让出了曼德拉宫殿,提前实现了平民进入王室的梦想。
  二,梦想还原为生活
  大约是对人性材料的发掘深入,如此庞大的电影工业具有强悍的力量,抑或也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美国社会内外诸多矛盾天真的美国人迅速成熟起来,这时期的美国电影,似乎走入一个严肃的思想时代。我以为达斯廷?霍夫曼这位男星的崛起几可成为一个象征,他矮小,声音尖细锐利,小丑样的长鼻子,走路行动就像一只上了电的猴子,这是不是意味着美国故事从浪漫剧走向了批判现实主义,梦想还原为生活。
  《午夜牛郎》里,那个乡巴佬仗着好身胚,想到纽约的富婆堆里来发财,可满大街的人,不晓得哪个才是富婆,终于勾搭上一个摩登女郎,一拍即合,上完床后,伸手索要嫖资,女郎却哭将起来,说,我还要向你要钱呢!原来是同行见同行。等到邂逅了达斯廷?霍夫曼饰演的瘸腿皮条客,总算打开事业的局面。这两个人,从此结为生意伙伴,唇齿相依地过活。生活是悲惨的,受苦又受侮辱,没有人发善心,也没有慷慨的恩客出现,只有他和他,相濡以沫。最后,牛仔带着病危的皮条客离开严寒中的纽约,乘上灰狗旅行车,往温暖的迈阿密去。途中,皮条客越病越重,他很滑稽地穿着迈阿密风情的花布衬衫,似乎好运已经向他们招手,可却哭丧着脸,说:我尿裤子了!病苦都苦得这么卑琐。迈阿密海滩的棕榈开始从车窗前掠过,皮条客却闭上了眼睛。可说梦想,就只这么一点点,鸭子和皮条客的友情,多少给冷漠的现实掺入一点温情,可也更增添凄楚,因为都是没有希望的人。
  《毕业生》里的达斯廷?霍夫曼,是处在残酷青春期里的青年,这种不伦之恋,为“梦工厂”提供了又一新的产品。这故事确是奇出的,但电影并未在奇出上做功夫,相反,似乎有意要用日常生活的细节来缓解戏剧性———青年被那女人勾搭到酒店开房间,到总台取钥匙,职员问他有没有行李,他心不在焉回答有,职员按铃叫行李员,不禁吓一跳说,只是一把牙刷而已……那时候,好莱坞还对人性的日常状态感兴趣,或者说,人性的日常状态还未挥霍殆尽,不像如今,生活已经剥离,抽象出人性。常言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结果,人性丧失了生动的面目,余下的只是生理或者心理的概念。那青年在混乱的情欲中度日,直至他的女友,也就是那女人的女儿,受母亲挑唆与别人订婚,方才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究竟要什么。在此,达斯廷?霍夫曼充分展现出他的激情涵量,他短小的身躯里积压着巨大的热能,于瞬间喷发出来,他尖利的叫喊简直要撕破人的耳膜。他抢了新娘驾车逃跑的最后一幕又有好莱坞旧梦的意思了,可经过之前认真的煎熬,给一个浪漫的结尾也是人之常情了。
  《克莱默夫妇》几乎全部被日常生活覆盖了,故事以妻子的觉醒开端,然后通篇是那一个失意的丈夫奔波于职场与家庭之间,琐碎的挫伤,琐碎的争取,失业,求职,照料孩子,民事法庭诉讼,离婚———离婚这一桩戏剧性事件似也回避了感情的激荡,免去了言情剧的嫌疑。争夺孩子这桩事或许有可能展开激烈的情节,可是在一个文明的法制的国度里,都有制度规定,他必须求得职业,有养育的条件,才可以来说话。于是,便在写字楼间往返,碰尽钉子。这个挟了公文包的小男人,就是大街上河流似的人群中的一个,青春的向往眨眼间无影无踪,转而走入养儿育女的人生,能有怎么样的奇迹发生呢?最后,还是落到伤感剧的窠臼,前妻被父子情感打动,主动放弃监护权,犹如一个“光明的尾巴”。可是,这一点小小的意外管什么用呢?依然是继续挟了公文包的生涯,成为湍湍人流中的一个老男人。在此,生活不再像《魂断蓝桥》时期多彩,而是回到生活黯然的底色。
  你不得不对美国人另眼相看,他们得天独厚,又一帆风顺,没什么历史的负担,性格多是天真单纯,可是却自有对人性和生活的认识理解,有时候也不谓不深刻。
  当然,奇出的人物关系和事件依旧是好莱坞的最爱,还是说达斯廷?霍夫曼,《宝贝儿》里,男扮女装去电视台求职,不想与女搭档产生了真挚的友情。这一点有些类似中国古代传说“梁祝”,但那是祝英台女扮男装进入男性社会,而在此则反过来,是“达斯廷?霍夫曼”走入女性世界。他做了那女孩的闺中好友,为她看管孩子,对付性骚扰,听她倾吐心事,还陪她回父母家,于是,最尴尬的一幕来临了———两人同睡一个卧房,甚至只有一张床。其时,他已经被这女孩儿吸引,但不是以往那样的,单纯地受情欲支使,而是怀着深切的同情,他对女性的处境感同身受,这种情感几乎就像是发生在同性之间。在那女孩子,真的就是将他当同性来爱的。一个在男人世界里尽遭失败、拖了一个小孩子的单身妈妈,已经不相信能与男性建立情欲之外的平等关系了。可这决不是一个关于性倒错或者同性爱的故事,它还是坚持在常态的两性关系中,这就将它从“奇出”的性质上扳回到更普遍的社会现实批判。最后,女孩发现“女友”竟是一名男性,愤而离去,“女友”在大街上拦住她,对她说出一番话,意思是某些时候,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只是穿裤子或者穿裙子,他们完全可能怀有同质的感情。于是,女孩微笑起来,回到“女友”身边。此时,就有些乌托邦的意味了,男女关系的乌托邦。
  三,造梦危机与“遗梦”
  在1989年获奥斯卡最佳影片奖的《雨人》里,达斯廷?霍夫曼饰演一个白痴天才。这似乎又意味着一个转向,美国电影自英雄走向凡俗人生之后,又开始走往畸形人格。就好像,凡俗生活的能源逐渐告罄。思想掘空了寻常性质的材料,却又走不回去了,一旦清醒,就不可能再受蒙蔽,那些伤感的甜梦一去不复返,只有继续向现实挺进。这个高度实证精神的国度,多少是机械主义的,他们不像神秘的东方哲学,将现实破解成虚无的深渊,而是全面负责地分析成物理的性质。于是,现代心理学、病理学,就为“梦工厂”提供了新的资料:病人。我想,《英国病人》称得上顾名思义,《与狼共舞》也算得上,《沉默的羔羊》算一个,《阿甘正传》再算一个。还有,病态的伦理关系,比如《美国丽人》———这故事使我想起多年前在汉莎航线上看一本美国生活杂志,有一篇纪实写作,关于邻人家的谋杀案。事情发生在美国中部,或者中西部,总之是真正的腹地,平静安闲的居家生活里。邻人家的主妇反复发病送进医院诊治,有不明显的中毒倾向,其丈夫因作案嫌疑被警局逮捕,又因证据不足被释放。在这个看起来与你我无异的家庭里,究竟发生着什么?倘若真是有谋杀发生,生活竟也是纹丝不动,水面无波。就是这样安宁到了枯乏的现实,一切按既定程序运行,能有什么梦想呢?《廊桥遗梦》也是发生在差不离的地理环境,四周是田野,田野里贯穿着公路,跑着车,邻居间礼貌地疏离着———主妇一时间红杏出墙,却又及时收住,所以就叫做“遗梦”,再确切无疑。说是美国有色彩,那是全局地看,局部则是沉闷的。编和看的人都不像50年前那么好哄了,罗曼蒂克见得多了,人性呢,则是不消说的,现在,用什么来造梦呢?说实在,造梦的材料出现匮乏的危机。
  在这个资源紧缺的关头,好莱坞是不是怀着一股拯救的决心,它力图创造更大规模的梦幻,好像要用体量说话,来抵制内部的空虚。《泰坦尼克号》,几十年前,英国以此为题材拍摄的《冰海沉船》,影片审慎地叙述整个沉船的过程,毫不企图制造戏剧高潮,那冷静的态度却袒露出大不列颠民族的自尊。但《泰坦尼克号》,则成为浪漫的故事。这个浪漫故事其实并无多少新意,基本脱胎于牧童和公主的模式,却不再具有质朴的人生观念。但是这个浪漫故事的材质却是极其的肖真,先是描绘船的宏伟豪华,巨大的锅炉,无数的汽锤,蚁群样的劳工,由此产生无所敌挡的动力。电影超过一半的时间是在灾难中度过,几乎相当于真实事件发生的长度,船身倾斜,人就像豌豆一样在甲板上滚来滚去,尖叫、哭喊,满盈于耳,好比身临其境。那一对跨越阶级差异的男女终于在不可抗力前精神结合,是挺动人的。然而,事实上,不可抗力要挑战的远不只是小儿女情长,它是面对普世人生,要平凡得多,也严重得多。电脑技术尽可以惟妙惟肖地仿真,然而也是梦境本身在变质,它变得孱弱,不堪推敲,只得以外部的真实让人们信服,内中的情节已经穷尽想象力,再无意外之笔。
  斯皮尔伯格是造梦的翘楚,他可能极早就意识到现实生活不可能提供梦境了,他索性放弃,脱离出来。他的《ET》,一个外星人,具有淳朴的性格,和小朋友们做了伙伴,在它古怪的外壳之下,穿透出真正的人的目光。“梦工厂”又有了新一代的产品。再有《侏罗纪公园》,那是一个消逝的世界,唯有在化石上留下浅显的痕迹,也是可以为所欲为的。事情走入漫无秩序的状态,没有了限制,不需要自圆其说,于是也构不成故事。
  纪律约束其实是结构的条件。不知道斯皮尔伯格有没有意识到这个,他有时候又会倾注于特别写实的题材,比如《辛德勒名单》。已经发生过的历史,自有着肯定的规则,不容置疑,不必另外创造逻辑,就是说,事情先天就有了结构的形式。问题是,怎么样将真实的事件变成梦幻。《辛德勒名单》,说的是一个名叫辛德勒的企业主,以用工的方式掩护了几千名犹太人免遭法西斯屠杀,劫后余生。那淋浴室的一幕惊心动魄,赤裸的犹太人被驱赶到一间黑暗的房屋,关于煤气室的传说已经在犹太人中间蔓延,极恐怖的一霎之后,悬于半空的莲蓬头却洒下水来,原来是赶他们沐浴,这才响起一片哭声。与此惊惧的一幕相对照,是辛德勒的工厂宿舍里,女工们在议论煤气室的传闻,一名年轻的姑娘问,真有这么可怕的事情吗?她的语气那么天真。事实上,几千名犹太人的逃生丝毫改变不了整个犹太人族群的命运,一个人的善行也丝毫不能减轻这使整个人类蒙羞的大罪行。我记得,也是英国拍摄的电影《苦海余生》,那一船犹太人受尽了折磨,终于离开汉堡,向哈瓦那航行,结果被拒上岸。船长向各个口岸要求登陆,中立国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一一拒绝。当所有办法都穷尽之后,船长将大家召集起来,面对绝望的人们,他能说什么呢?他说:我们犹太人所以能够生存到今天,是因为从不丧失信心!听起来很空洞,但这是最后的没有希望的希望,这信心是面对虚空茫然,也是面对整个人类世界的永恒,却不是对辛德勒———一个好心的施主。这已经涉及哲学的命题了,不是好莱坞所能负责的,好莱坞只忠实于普遍人生的梦。同情,仁慈,善行,一部分人被拯救,未被拯救的坠入深渊,这就是梦。要拯救所有人,则是理想了,梦承担不起,尤其是天真轻俏的美国梦。
  2005年奥斯卡获奖影片《撞车》,却有些令人意外,似乎,三十年前的批判现实精神又回来了。看来,发生的事情总归是发生了,不会彻底消亡。一个连环套式的故事里,表现的是多种族国家的生存处境,偏见隔离了人群,生活又使人们跨越隔离带,近距离接触,于是,人人自危,紧张的心情好比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世界简直就成了个火药桶,人性单纯的本义不期然地缓和着形势,可是,猝不及防间,要发生的还是发生了。不料想,娱乐成风的好莱坞,还隐匿着严肃的人道关怀,星光璀璨的奥斯卡会将大奖颁给这朴素的关怀———那其实是所有艺术的发源,希望这是一个预示,预示着美国梦正在洞开一个新的天地,人本主义的天地。(解放日报2007-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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