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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会否消亡 今天,在许多场合,都会谈到文学的消亡———文学阅读、文学创作会不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和终结。 一谈到这个,我就想到法国作家雨果在《论莎士比亚》中所说的一段话:“今天,有许多人甘愿充当交易所的经纪人,或者往往甘愿充当公证人,而一再反复地说:诗歌消亡了。这几乎等于说:再没有玫瑰花了,春天已经逝去了,太阳也不像平日那样从东方升起,即使你跑遍大地上所有的草原,你也找不到一只蝴蝶,再没有月光了,夜莺不再歌唱,狮子不再吼叫,苍鹰不再飞翔,阿尔卑斯山和比利牛斯山也消失了,再也没有美丽的姑娘、英俊的少年,没有人再想到坟墓,母亲不再爱孩子,天空暗淡,人心死亡。” 我还想到另一位作家左拉,他有一篇文章叫《我的憎恨》,其中说道:“我憎恨那些高傲和无能的蠢人,他们叫嚷说我们的艺术和我们的文学已濒临死亡。这些人头脑十分空虚,心灵极其枯竭,他们是埋头于过去的人,而对我们当代的生动而激动人心的作品,只是轻蔑地翻两页就宣布它们浅薄而没有价值。我呢,我的看法迥然不同。” 这两个作家说这番话的时候,离现在已经接近二百年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忧虑和讨论的问题,其实在二百年前就已经反复地被人提过了。而两位杰出的西方作家,已经做出了回答———时间更是证明了他们的回答是正确的。 有新的论点可能认为,我们今天的情况跟十九世纪完全不同———可是十九世纪的读者会说,我们十九世纪的读者面临的全部问题和十八世纪、十七十六世纪的完全不同。不言而喻,每个时期的文学都将面临着崭新的艺术形式、娱乐形式的挑战,即便在古代,无论是西方还是中国,仿佛比文字更有吸引力的娱乐场所艺术形式同样很多,他们也面临着像我们一样的一个花花世界。于是每个时期都有人以为文学的完结是必然的。 我们今天面临的挑战,和他们当年在比例和强度上其实也差不了多少。我们不要误解,以为只有今天的文学才面对了一个绝对强大、强大得不可战胜的对手,其实,这样的对手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在未来我看也不会有。因为文字的魅力,文学阅读的魅力,是不可取代的,永远不可取代。 我们知道,其他渠道传来的各种各样的故事和信息,它对人构成的刺激,与文学完全不同。文学是一种语言艺术,它首先给人以独特的语言的享受。文学作品所要告诉读者的,无论是方式还是效果,都要复杂得多。每一段话、每一个意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情节,一直到整个的故事,都被一个极有意思的生命重新抚育过了,所有的文字都与一个独特的灵魂、独特的性格携手而来,是使用“他”的语言讲叙和完成的。 比如说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与之相类似的故事在不停地发生,无论是昨天、今天和明天。可是由于托尔斯泰用他自己的方式述说出来,就产生了特别的意味。街头上、小报上的故事可能比它曲折十倍,但仍然没有托尔斯泰那样的魅力。因为这里边包含了托尔斯泰本人的生命秘密。 好的阅读者如果有能力去捕捉文字当中的隐秘,就要从文字中还原一些东西。在真正的读书人那儿,如果找到一本非常好的书,就是最幸福的一个开始,打开这本书,生活中的其他仿佛都给驱逐了。那是一种巨大的快感。当这本书快要结束的时候,阅读者甚至还会产生出一种忧虑、害怕的感觉———担心这本书眼看就要读完了,他也很快就要从这个世界中走出来了———再到哪儿去呢? 就是这样的情形。我相信许多人都有过类似的感受和经历,这就是文学阅读。文学的阅读和文学的写作是一样的,它的确需要先天的某种能力。今天,越来越多的人丧失了这种能力———和十九世纪提出文学要完结的那批人一样,他们是没有悟想能力,没有进入文学阅读的一批人。 作家的两种遗憾 有的作家社会责任感非常强烈,有无法消除的道德义愤,对社会的不公正现象格外敏感,对底层的苦难极为牵念,始终关注弱者———这样的作家精神是向上的。可是对于创作的分析,则要复杂得多。因为某些时候,那种立场、那种批判的理念,那种强大的责任感,也会把一个作家的创造力和想像力给压迫了。作家本来是必须保留广阔的感性空间的,这个空间越大,飞扬的想像就越多,千姿百态无拘无束的可能性就越大,生命的绚丽爆发才有可能。 所以对艺术家来说,无论具有多么强烈的关怀,多么坚定的立场,多么美好的关于人类生活的愿望,也还有一个向艺术转化的过程。感觉的世界无限丰富无限开阔,一经压迫又会变得窄而又窄。在一个生活非常艰难的第三世界国家,人活得没有尊严,不同阶层斗争激烈,社会不平等现象异常严重,这样的社会,作为一个创作个体,他跟客观世界的对应性、二者之间的关系,通常是非常紧张的。只要身处这样的国度,只要还有一点良知,他的作品必然包含呼喊、反对、揭露的声音。这种作家当然让人尊重和感动,他们有强大的动力源。但是,这种动力源也应是飞扬不羁的想像的源头,而不是相反。 另一种作家生活在安逸的第一第二世界,虽然他们也有自己的问题,自己的痛苦。他们用尽了文学探索的各种各样的技巧和办法,写得千奇百怪,形式上的追求无穷无尽,总之非常精致———但那是他们的世界,而这对于艰难发展着的第三世界的不少读者来说,看了以后总觉得没有什么内容,苍白,打动不了他们的心。 这可能就是文学写作的两极,两种遗憾。 其实真正意义上的文学,既不是批判稿,也不是匿名信。 所以在第三世界,作家回归到一个真正的文学立场之后,会出现了不起的创作。回头看拉美的文学爆炸,就是这样产生的。他们一开始也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文学写作的黑夜,但毕竟走过来了。他们在艺术形式的探索方面,在勇气方面,也完全抵得上欧美的一流作家———可是他们又多出了更了不起的一些东西,即更多的道德义愤,更多的忧虑不安,更多的苦难和憎恨。 许多人说中国作家为什么写不好,即憎恨太多道德感太强苦难意识太强。我的看法完全不同。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其实这些东西越多越好,这才是才华的真正组成部分———这些东西不但不嫌其多,相反它在作家身上永远是缺少的。问题是怎样将其转化为你的杰出的艺术,这才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文学不能给妖怪当值 鲁迅先生有篇杂文《上海文艺之一瞥》,其中写到上海的《点石斋画报》。“这画报的势力,当时是很大的,流行各省,”“而影响到后来也实在厉害。”然而“他画‘老鸨虐妓’,‘流氓拆梢’之类,却实在画得很好的。”先生接着说:“小说上的绣像不必说了,就是在教科书的插图上,也常常看见所画的孩子大抵是歪戴帽,斜视眼,满脸横肉,一副流氓气。”“现在的中国电影,还在很受着这‘才子加流氓’式的影响,里面的英雄,作为‘好人’的英雄,也都是油头滑脑的,和一些住惯了上海,晓得怎样‘拆梢’,‘揩油’,‘吊膀子’的滑头少年一样。看了之后,令人觉得现在倘要做英雄,做好人,也必须是流氓。” 可见当年上海的这一份画报,在多大程度上改变了人们的审美趣味。 鲁迅当年其实把今天的许多奥秘都说尽了。他的书三四十年前印得跟“宝书”一样多,结果引起了后来的反弹,有人反而不想再读了。其实这与鲁迅先生无关。不读鲁迅的书可是很大的遗憾,因为鲁迅谈到的好多文坛问题、文化问题、精神问题,是从人性的幽暗处切入的,大多都能言中今日,人性中的许多问题过去和今天都差不多,表现出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就是鲁迅的伟大,他深入了人性的深层。 下流,无聊,何止是无厘头,何止是幼稚浅薄,更何止是苍白。不可忍受的是如此肮脏———有时候,许多时候,这些竟然变成了文学的前提。 中国在走向所谓的全球化的过程当中,有两个东西长成了无所不能的可怕的妖怪:一个是金钱,一个是性。这种欲望是人性构成中的基本部分,但是当它公然作为推动社会前进的全部理由,并成为评判是非的法则的时候,就成为一种暴力,很少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它。人欲统领一切,作为一个硬道理放在那个地方,这个世界就危险了。 《西游记》塑造了一个力大无边的猴子,无论是何等神圣权威,更不要说权力金钱,只要不顺眼,挥棒就揍。可就是这样的一位齐天大圣,他有一次遇到一个妖怪,还是要仰面长叹———因为这个妖怪法力之大,可以让“土地佬”们“轮流当值”———七十二变的大英雄此刻痛苦郁闷极了,把那一张毛脸仰望天空,说苍天啊,怎么还有这样的妖怪? “土地佬”本来是一个命官,用现在的话说该是“守土有责”,却转而去给妖怪“当值”了。我们今天的处境,就面临着一个无所不能的巨大妖怪,它已经让许多的“土地佬”轮流当值了。说到文学,只是一个方面而已。文学如果一旦为妖怪“轮流当值”了,还有什么好说的。从这个角度上讲,可以对中国文学的发展非常绝望。 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又可以非常乐观———种种情形古已有之,乱七八糟的向下的东西,对人总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我们非常好的文学、非常好的文学家仍然产生,并且得到了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我们的精神生活不但没有中断,而且还得到了继承和发展。人性里边还有另外一种有力量的东西,这就是向善和追求完美。 我们真的进入了荒谬的时代吗?有一个日本学者惊叹,说日本正在迅速走入“一个下流的社会”,我听了以后非常震动,被他对世界的忧虑和警醒所感动。世界上各有自己的问题。我们呢?防盗窗都安到五楼了,人与人的关系怎样自不必说,活得有没有尊严自不必说。强者和弱者各是怎样生存的,大家都知道。批判的力度,忧虑的灵魂,它本身就是才华。我们还没有看到历史上留下来的任何文学大师,会是一个一谈起理想和崇高就吓得满地打滚的人。当然,他的理想应该是消过毒的,他的崇高也不是伪崇高,他的理想主义和追求完美的意志,正是人类最了不起的、永远不能够灭亡的元素,只有这些才能够支持我们的艺术和未来一块儿生存下去,让我们多少还能谈谈明天。(解放日报2007-03-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