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苦难中歌吟
作者:赵丽宏 文体:其他 更新时间:2007-3-25 22:39:43

  杜甫的诗中多悲情,多民间疾苦。“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些诗句,已经成为标志性的杜诗。杜甫一生经历了很多颠沛流离,在离乱中有丧亲之痛,也目睹了无数人间惨像,他的诗笔时常流露出沉重和忧伤,非常自然。
  很多年前,我曾在甘肃成县寻访杜甫的屐痕。成县,也就是古时同谷,躲避战乱的杜甫一家曾在那里度过最凄苦的一个月。在那里,杜甫忍饥受冻,无奈地看着自己的几个孩子在饥寒中死去。日子再悲苦,诗人却依然写诗,杜甫的《同谷七歌》,是一些痛彻心肺的呻吟,曾经使很多人读之下泪。《同谷七歌》的第一首,杜甫是为自己画像:“有客有客字子美,白头乱发垂过耳。岁拾橡粟随狙公,天暮日寒山谷里。中原无书归不得,手脚冻皱皮肉死。呜呼!一歌兮歌已哀,悲风为我从天来”。第二首,他写给当时赖以活命的农具:“长撅长撅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在大雪覆盖的山野中挖黄独,却一无所得,空手而归,草屋中断炊熄火,只有痛苦的呻吟。那真是饥寒交迫的景象。杜甫的《同谷七歌》,真实而深刻地写出了他当时的生态和心境,那种悲苦和凄凉,渗透着泪和血,因真实而震撼人心。
  同谷也有一个杜甫草堂,那是荒山脚下的简陋茅舍,背后是峻峭的仙人崖,前面是急流汹涌的青泥河。杜甫当年住过的草房,当然早已无迹可寻,我看到的草堂,是现代人所建,不过位置大概不会错。住在这险山恶水侧畔,忍受着饥寒孤独,杜甫却仍不间断写诗。曾有人批评杜甫的《同谷七歌》,说他写得太凄苦,只是悲叹穷老作客,对前途没有一点希望的前瞻。杜甫到同谷那年四十八岁,正值壮年,未入老境,不该写得如此悲观。这样的批评,实在可笑。
  批评者如果设身处地想一下,假如你陷入这样的困境,贫病交加,饥寒相迫,子女夭折,而且不知明天会有什么更可怕的景象出现,你会写出什么样的诗呢?
  参观同谷杜甫草堂之后,我很仔细地重读了《同谷七歌》,也读了他在这一时期写的其他诗歌,对这位忧国忧民的大诗人更多了几分敬重。《同谷七歌》在杜诗中显得特别,似乎不循规矩,直抒胸臆,写得自由而随意,但却创造出一种新的形式。这些诗,并非杜甫的自怜自哀,其中也有对他人的关怀。七首诗中,除了前面两首是描述自家的困境和苦难,第三第四首,是对远方弟妹的怀念:“有弟有弟在远方,三人各瘦何人强”;“有妹有妹在钟离,良人早殁诸孤痴”。第五第六首,是对险恶自然的描绘:“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南有龙兮在山湫,古木巃嵸枝相樛”。在描绘险山恶水时,诗人还是没有忘记憧憬美好:“六歌兮歌思迟,溪壑为我迴春姿”,“七歌兮悄终曲,仰视皇天白日速”。
  在写《同谷七歌》的同时,杜甫还写了不少旅途感怀,以他绮丽雄浑的诗句,讴歌大自然的雄奇,并不时表达对沿途难民的同情和关切。值得一提的是《凤凰台》,面对“山峻,人不能至其顶”的险峰,杜甫担忧山顶的凤凰:“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为救助雏凤,他愿意剖心献血:“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血以当醴泉,岂徒比清流”,而作如此牺牲,为的是:“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在落难受苦之时,还能在诗中展示如此境界,这就是一个伟大诗人的襟怀和品格。(新民晚报2007-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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