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转型不是件容易的事,转型并且超越的作家更是稀罕。凭《万物花开》(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7月版)和《妇女闲聊录》(《十月·长篇小说》2004年寒露卷)这两部长篇,我以为林白做到了。 《万物花开》是个异数,《妇女闲聊录》也是个异数,尤其是两个放在一起,都署上林白的名字时,就更是一个大大的异数了。林白一改当年那个沉湎于内心的极端私人化女作家形象,过去的那种粘稠、阴郁、焦虑的女性文本不见了,现在她向大地敞开,放松,从容,坦荡,用最职业的精神写作两部最不“职业”的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战争》、《说吧,房间》和《万物花开》、《妇女闲聊录》之差别何其大也,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林白。能让人感到陌生的作家能有多少。 我愿意从小说最基本的层面上来理解这两部小说的意义。 先锋小说以后,对小说进行实质性的革新已经鲜有成功,非不为也,是不能也。林白的《万物花开》和《妇女闲聊录》的意义,首先在于它们摆脱了对传统长篇小说整一性故事架构的依赖,对越来越受制于故事的小说创作来说,这是一次难得的松绑和解放。在长篇写作中,能够悖离故事意识已经需要不小的胆量,再兼备挣脱故事的巨大裹挟的力量而独出机杼,更是难能可贵了。这样的长篇对作家要求极高,新时期文学中,在这方面做得比较成功的,不过《务虚笔记》、《马桥词典》两部而已。现在要加上《万物花开》和《妇女闲聊录》。 与《务虚笔记》、《马桥词典》的偏于理性与思辩相比,《万物花开》和《妇女闲聊录》更重感性与形象。林白还是在讲故事,只是讲故事的形态和心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她把姿态放低,一直低到可以贴近整个大地,可以像讲述者木珍那样在语言中完整地回到乡村。她不经意地打开了幽闭生活的一个缺口,生活便铺天盖地地涌进来。她如同一个不成熟的摄影师,跟随木珍在乡间漫不经心地乱照一气,房前屋后、床上碗边,鸡飞狗跳、男盗女娼,她只关心日常和在场,捡到篮里都是菜。恰恰是这些影像的随意串连和组合,得以呈现一个完整的乡村,原汁原味,声色俱全。它排斥任何预设的价值判断,隐喻也在此缺席,林白只要一片原生态的风物人情。对她来说,世界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王榨的道德就是王榨人的道德,王榨的自在也是王榨人的自在,与作家无关。林白依靠高超和坚忍的能力,成功地做了一回乡村的局外人。 小说是片断的连缀,看起来像后现代的惯常技法,我却以为林白在此保守了传统的古典精神。她也许对解构并不感兴趣,只愿意呈现,“局外人”的身份恰恰表明她对王榨人物的热爱,正如她在《妇女闲聊录》的《后记:世界如此辽阔》中说:“我爱你们”(注:《妇女闲聊录》的《后记:世界如此辽阔》,《十月·长篇小说》2004年寒露卷,第100页)。 两部小说的另外一个意义在于,林白创造性地进行了一次互文式的开放写作。她说:“闲聊录和《万物花开》的关系,大概相当于泥土和植物的关系吧”(注:《万物花开》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7月版,第171页)。在这两部小说中,我们分别能在其中看见对方。《妇女闲聊录》提供了营养和材料,《万物花开》则是通过一个名叫大头的少年成功地实现了萃取。他收拾起散落的营养和材料冲破地表,长成一棵与整个大地紧密相连的大头树。但《妇女闲聊录》毫无疑问又是一部完全独立的长篇,它有自身独特的韵致和气味,它忠实于作家对乡村的体认。比照《万物花开》,《妇女闲聊录》更像是一部原小说或者反小说,林白毫无保留地让读者看见后者是如何成长为前者的。这也是两部小说值得玩味的重点之一。 如果说林白在这两部小说中完全取消了自己的立场,显然也不太合适。对王榨的纵容在某种意义上正是林白的立场所在。林白并未放弃她一贯的个人化写作立场,她只是把前此的私人生活的“个人化”悄悄地转换成了民间立场上的“个人化”,这也是她尊重原生态的王榨生活的原因。王榨的道德秩序看似公共,其实不过是“王榨式的”的“个人化”,所有在别的地方将会惊天动地的伦理规范,到了王榨立刻被心平气和地日常化,他们操持一种区别于外面世界的“个人化”逻辑。林白对这种原生态的伦理和逻辑是包容和认同的。也正是这种民间的个人化的认同,显示了林白写作中既有的冲击力:对所谓的公共的道德和规约的质疑和挑战,以及对个体自由的不懈追求。 由此,我看重林白的这两部长篇近作。当然,两部小说都存在一定程度的问题,比如“珠串式”结构本身就存在的缺陷,松散、无序和脉络不清晰,在这两部小说同样有所体现;此外,亦如贺绍俊先生在《叙述革命中的民间世界观——读林白的<妇女闲聊录>》一文中所说:“沉迷于感性知觉也使得本来可以更明晰的意义变得含混不清”。(注:《叙述革命中的民间世界观——读林白的<妇女闲聊录>》,《十月·长篇小说》2004年寒露卷,第103页)这已经是惊喜之外的苛求了。
徐则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