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 南
进入21世纪以来,对于“文革”的反思进入了更个人化的反思阶段。头条陈谦的《特蕾莎的流氓犯》(中篇),从“青春期”的角度切入,思考“文革”对于“青春”、“爱情”与“性”的扼杀。特蕾莎与王旭东都有一个发生在1975年的广西的青春期故事,初恋与性的萌动这些今天看来正常而平凡的事情,在那个年代却往往演变成决定命运的严重“事件”。这经历成了他们一生中各自的隐痛,在“原罪”的躲避与追寻之中,两人在海外相遇。同样是回望1975,同样是广西,同样注目于两性成长,这篇小说自然令我们想起林白去年发表的长篇小说《致一九七五》。作为中篇,《特蕾莎的流氓犯》显示出叙述上的精巧:先在特蕾莎的叙述中将读者“误导”为王旭东就是特蕾莎的“流氓犯”,再通过王旭东的叙述,发现了另一个大同小异的故事。最后,才抖出“包袱”:王旭东并不是特蕾莎的、而是另一个女孩的“流氓犯”。这“剥洋葱式”的复杂纹理不仅令阅读饶有解秘的兴味,也使小说浮现出深厚的意味:那个年代的“青春期”之痛是如何贯穿于所有彼时的成长之中,因而具有怎样的普遍意义。与特蕾莎的忏悔相比,王旭东的叩问不仅伸向历史与时代,还透入了自省与人性的刻度,亦令小说升腾到更高处。 吴玄的长篇小说《陌生人》塑造了一个“陌生人”的另类形象,这一形象无论是在中国现代文学中还是在当代文学中,都显得格外新鲜与独特。何开来名牌大学毕业后,并不是像许多人追求的那样,留在大城市内为成家立业奋斗,而是选择回到家乡小城。他先对市政府秘书一职吊儿郎当,又对炙手可热的电视台记者一职很快厌倦,整天混迹于酒吧中无所事事。在换服装一样换了众多女友后,他终于迎来了人生中唯一一次热烈的爱情。但当他得到了爱人之后,又随即厌倦了爱,而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另一桩完全不般配的婚姻:娶了一个有孩子的胖富婆,借以逃避掉所有人生的徭役:不需挣钱工作、不需生养孩子、甚至不需履行夫妻义务。他回避人生的一切责任,包括爱的责任,甚至因逃避而丧失了性的需求。在他面前,且不说人生之重,即使人生之“轻”也是无法承受的,生命本身已成了一种虚无。主流价值观、社会伦理道德在他那里,都成为一种虚设的存在。他完全自我地活着,对父母之死无动于衷,对男女关系玩世不恭。何开来的冷漠与陌生投射出的空洞,令人绝望。 小说以何氏三兄妹中的老二“我”何燕来为视角,讲述长兄何开来与“我”的双胞胎妹妹何雨来的故事。兄妹三人互为映照,各自代表了不同的生活态度,“我”是普通人,代表了大多数人的主流价值观;何雨来追求感官的享乐而蔑视世俗道德;何开来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无所追求,也无所遵守,甚至无所蔑视,他是这个熟悉的世界的“陌生人”。三人仿佛一把尺子之间的刻度,差距分明,“我”位于两个极端自我的人中间,这样的视角不仅巧妙地使作品的叙述立场与一般读者的一致,也更易获得价值认同与道德同情。 “陌生人”何开来的这种“格格不入”,并没有屠格涅夫、郁达夫“零余者”的那种社会挑战意义,而是与加缪“局外人”一样,带有某种现代主义的荒诞意味。吴玄巧妙地将之本土化的同时,亦将加缪原著中虚的成分“做实”了,日常化的生活描写与时代背景的揭示,使何开来牢牢地植根于我们熟悉的世界中。与加缪的“局外人”相比,吴玄的“陌生人”远离了概念,更能在中国当代土壤中找到出处。何开来之所以可以如此虚无地生存,在于他没有生存之虞。他如此清楚这一点,因而并不脱离“体制”去寻找自由,而是安于宽松体制(工作与婚姻),利用人们的宽容行使自己的自由。对于“体制”,他既高标又委琐,既不满又不反抗,既吊儿郎当又安于享受,既疏离现实又通晓生存之道。这种或多或少的现实对应,使“陌生人”具有相当的典型性与现实性。 何开来固然是小说所刻画的一个极端人物,但现实生活中却不乏形形色色的表现。“陌生人”的存在状态其实或多或少地存在于所有人中间,只不过程度不同:有人是出于本能的逃避(如何雨来),有人是默默承受(如何燕来、何家父母),有人是看破之后的得过且过(如何开来与文如其)。小说透过生活实景的刻画追问存在,揭示出那个不易被我们觉察的时代症候。 徐则臣的中篇《天上人间》的故事似曾相识,是作者《北京啊北京》、《跑步穿过中关村》等“京漂”系列的延续。小说将第一人称叙述者锁定于一个“伪证制造者”的身份,讲述在北京为生存的边缘人的故事,他们虽没有何开来自我意识到的“陌生感”,却是努力试图摆脱实际存在着的陌生感的一群。作为外来者,融入大城市的生活,意味着适应和建立起一套新的生存法则,而“去陌生化”的动力,便是争取在城市中不再有陌生感。他们所努力的正是何开来所不屑的,这或许便是所谓“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进来”罢。《天上人间》与《陌生人》各居一端,从不同的角度描绘出两种边缘的存在,而这边缘,恰恰是最具有时代色彩的标本。但两篇小说在境界上却有高下:前者写“生存”,后者写“存在”。或许,如何超越生存层面,进入“存在”领域,正是徐则臣面临的难度与挑战。而且,作为一篇写生存的小说,《天上人间》也没有超越作者以往“京漂”系列之处,小说的周正、瓷实无法掩盖内容的陈旧、老套;小说技术的熟练也无法掩饰作者对生活欠缺更深的把握,如在刻画北京女孩时,对其身上所负载的北京文化那种想当然的处理,便减损了小说中的各个人物的典型意义。 姜贻斌的《洞穴》(中篇)与阿航的《芒果》(短篇)也以文革为题材,都属于“墙上有杆猎枪,最终要让它开枪”的路数,但故事的意思大于反思的意义。相比《特蕾莎的流氓犯》,《洞穴》最后的乞求“原谅”未免虚以委蛇,缺乏真诚;而《芒果》中概括的论断总是代替细节的描写,如此的越俎代庖有损于故事本有的丰腴生动。余岱宗的《第三人称》(短篇)与《陌生人》似有相近之处,但写实与蹈虚的功夫都不够,使小说流于荒诞。罗望子的《墙》(短篇)前面的叙述有滋有味,惜乎结尾收束匆忙。权聆的《绿林遗事》(中篇)文如其题,绿林故事而已,却不如通俗文学中的绿林故事精彩。 《收获》2008年第2期推荐篇目:吴玄《陌生人》(长篇) 陈谦《特蕾莎的流氓犯》(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