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治辰
小说难得的是写出韵味来。叶广芩的中篇小说《豆汁记》以豆汁为名,真的写出了小说中所说的豆汁那种“酸中带甜,醇味十足”的悠长滋味。 无家可归的莫姜在一个风雪天被父亲容留,从此成为家中的一员。她是那么落魄潦倒,可是一举一动,甚至表情神态,都透出一种和她的境遇不相称的沉稳与优雅来。叶广芩不动声色地布置悬念,不知不觉吊足我们的胃口,又从容不迫地将莫姜的故事一点点抖出,叙事节奏把握得极有分寸。从前清宫里随侍太后的宫女,到北宫门外卖花生米为生的老妇;从孑然一身投入叶家,到不成器的蛮丈夫和不相干的野儿子前来纠缠;从一碗豆汁的活命之恩,到“文革”时候的以死相报。莫姜这一生坎坷得近乎传奇,却因作者叙述的成功而显得生动可信。叶广芩的叙事不耍花腔,缝得密,垫得实。跟那些先锋味道十足的小说相比,或许显得旧,但是旧得有板有眼,把故事讲得周全通透。如今敢这样写小说的人,才见得出真功夫。 《豆汁记》的韵味,不但来自笔法上的老道持重,更来自那通篇弥漫着的追怀过往的迷人旧气。父亲虽然在新中国的政协里担任职务,但是那种随性而为的艺术气质,显然未改八旗子弟的风度;莫姜是末代宫廷调教出来的顺民,一颦一笑都带着前朝的表情;而刘成贵更是一直活在他宫中大厨的身份里,不管多落魄,还是要吃八珍鸭舌喝荷花粥的。他们显然个个都得算是文化趣味上的遗老遗少。浓郁的遗老遗少气,似乎是京味小说的通用标识,但叶广芩写来自有她的独特之处。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邓友梅就这样肯定叶广芩在京味小说创作中的位置:“叶广芩的‘京味小说’多取材旗人上层”,“好就好在‘够味儿’”,“不造作,不拿捏,从容书展中流露书卷翰墨之气”,“叙事写人如数家珍,起承转合不温不躁,举手投足流露出闺秀遗风、文化底蕴”。而这个“够味儿”是怎么做到的呢?照邓友梅的看法,“这文风这品味,装不出来学不到家,只能是生活磨练环境熏陶先天素质后天修养多年浸泡酿造而成。”(邓友梅《沉思往事立残阳——读叶广芩京味小说》)所以叶广芩这样的作者是极为难得的,她是真正浸在那种特定的文化里面,内心怀着深深的认同,才能写出《豆汁记》这样原汁原味的作品。 过分沉迷于一种文化的认同,就难免有所偏执,有其见与不见。何况这或许还涉及某种可能令有些读者抵触的精英心态:莫姜的温顺何尝不是一种奴性,这些早应被革命掉的旧贵族凭什么就这样沾沾自喜?但我更愿意将这篇小说单纯地看作一个殊少瑕疵的艺术品,而不愿在文本以外的立场问题上作无谓的纠缠。何况叶广芩早在文本中对所谓的“旧”表达了自己的理解:文化上趋旧的气质,使得小说中的这些人别有一种人情味,叫人备感温暖,只是这种温暖在新中国建立到“文革”的历史当中已显得那么奢侈。相信作者亦在这个层面上表达了自己的批判意识。小说的最末,作者感慨“到现在没喝上日夜思念的豆汁。到现在没见过莫姜那样的女人。”不见来者的怅惘溢于言表。 徐则臣的中篇小说《夜歌》又为他的“花街·石码头”系列添了新篇,和此一系列中另外几篇小说一样,《夜歌》故事的展开仍是建立在一个伦理尴尬的基础上:三条街上唯一端“铁饭碗”的小伙子书宝和三条街最漂亮的姑娘布阳谈恋爱,本来是再般配不过的一对,却因为布阳的母亲不光彩的前史,而遭到对妓女深恶痛绝的书宝母亲百般阻挠。作者凭借丰富生动的细节,将这一矛盾渲染到了极致,也因此使矛盾的解决具备了充分的合法性。布阳母亲自杀身亡,二人火线完婚,矛盾顷刻解决。若小说以此为高潮而结束,亦可算是“花街·石码头”系列中的平常之作,而徐则臣偏咬咬牙向前又推了一步:布阳和书宝是一个乡间丧葬班子的台柱子,遭到竞争对手的袭击,布阳流产,并因此罹患精神病,书宝将之托付给自己的母亲照顾。在照顾的过程中,这个曾经拒儿子儿媳于家门之外的婆婆竟逐渐培养起对儿媳的深厚感情,而曾经那么深爱布阳的书宝,却越来越对病人布阳感到厌烦,并最终和女班主王玉南鬼混在了一起。人性复杂难测,叫人或潸然泪下,或扼腕叹惜。而就在小说有可能变成一个薄情郎君的故事时,徐则臣再次逃脱我们的预期,将书宝内心的矛盾和痛苦写得纠结而真切:他内心仍深爱着布阳,但已经完全丧失意识的布阳不能给他心灵的慰藉,不如索性投靠了王玉南熟练的身体和旺盛的欲望。他痛恨自己的不贞,却又无法自拔,而正因有了这样道德上的挣扎和无奈,这个人物才格外富有力度。“花街·石码头”系列是徐则臣精心构造的精神故乡,也是任他大动干戈的小说技艺练习场,从《夜歌》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徐则臣的小说技艺又精进了。可是技艺的日益精湛是否就能完全弥补经验的日见匮乏和题材的不断重复?性及由此带来的乡间伦理问题既提供了这一系列小说共同的主题,也造成了它们共同的限制。或许对于徐则臣来说,是时候沉潜下来,去寻找新的经验和写作资源了。 在发廊卖身的小姐爱上了自己的恩客——一个勤工俭学赡养母亲而被表彰的优秀大学生——而巧设圈套让他娶了自己。王棵的《透不过气》像是一个现代版的青楼贞女故事,可不管是贞女的一腔真情,还是胡安近乎病态的懦弱和癫狂,都显得荒诞可笑——除非王棵本来就想写一个漫画样的黑色幽默。本期的两个短篇显得更加粗糙简陋。《街舞》(叶梅)中小心设置的悬念生硬而莫名,《安家记》(曾晨辉)则更像是《故事会》中的点缀。 本期“小说新干线”推出的女作家王秀梅,善于刻画某一类现代都市女性。她们内心怀着某种隐痛,小心翼翼地与城市和人群相处,寻找自己的生活方式。不管是《树洞》里李鱼的放纵,还是《寻找马龙》里“我”的漠然,都表现出一种和现实生活拒不合作的令人心疼的倔强。王秀梅的小说生动好读,细节清晰,却又往往注入一种非现实的因素,直指现代人的精神困境。如其创作谈所说,她的小说显然受她的成长经验影响颇深。这是她的优势,也是她的限度,因此,是在现有题材下深入挖掘,还是探索新的写作对象,可能是王秀梅持续写作要面临的问题。 《十月》2008年第2期推荐篇目:叶广芩《豆汁记》(中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