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作雷
本期小说从总体上看质量一般。 头条是莫怀戚的《白沙码头》(长篇)。小说写了当年重庆一群孤儿的命运遭际与“麻辣人生”,表现了一种敢爱敢恨、有血性有胆量、自由、艺术的生活方式。“白沙码头”在作者生命体验的基础上被塑造成了一个新的理想化的“江湖”,在这个“江湖”里,众兄弟平等相待,连农民和学者都能和谐相处,没有情感的间隔;那些快意恩仇、肝胆相照的侠义之事,能让绝大部分读者血脉喷张。作者对“白沙码头”的重建,是一次精神还乡,并在那逝去的精神乌托邦的追忆中展现了当下的萎缩性。作者说那个时代的重庆人:“要爱就爱得不管不顾,要活就活得精彩不俗,即使是死,都是眼都不眨一下……”,但是“这样的生活态度现在看不到了,现代都市人太理性、太聪明、太小气,仿佛一台精密计算的仪器而存在,没有了血性,甚至都缺少男人气”。这种“种的退化”观点在1980年代莫言的《红高粱家族》里就有表达。新旧时代的前后对比当然有很强的批判意味,但是这种反观式的写作,必然带着诗意的美化成份,过去成为纯净的精神原乡和灵魂栖居地,所以作者说那时的人“即使是愚蠢,都蠢得那么生动和率性”。当缅怀淹没了反思和理性,粗糙、粗俗等“感性负分子”也就成了不可或缺的正面价值,粗鄙不堪也成了粗犷豪迈。 作者最用力刻画的两个人物是白萝卜和八师兄。然而,白萝卜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女子,虚漂混沌,流于表面,仿佛只是表现大师兄、二师兄、三师兄兄弟情谊、江湖侠义的道具。八师兄对自由、爱情、艺术的追求在现实中幻灭,却在蛮荒、监狱、街头得以实现;他在云南边疆财色双收,回来后爱情与艺术失而复得,这种生活在别处的浪漫想像以及自我镜像的投射都是典型的文人想像。浪漫的回忆或想像最后总在悠悠岁月的常与变中令人感伤、缅怀,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也因了白沙码头的不在而最终消失。小说具有传奇性和鲜明的地域特色,讲述的那种生活方式也能很吸引读者,故事颇耐读。但是,小说结构的散淡与情节的戏剧化,语言的淡而无味与内容的“麻辣”,二者的混杂没有形成充分的张力,因此也显出刻意山高水深的做作。 钟求是《一生有你》(中篇)呈现了一个很常见的都市欲望主题。患了儿童孤独症的儿子在家里和学校的异常行为导致了夫妻的争吵,丈夫因无法忍受,离家出走。不过,这只是故事的引子,小说其后着重的是对丈夫出走后妻子邱静的精神、欲望层面的描写,丈夫出走及因儿子受到的委屈,使她的情感和现实生活面临双重危机。小说的叙述在逻辑上虽然做得很严密,能让人信服,然而这种欲望与勾引的模式并没有因其合理而获得新意和突破。而且,其后,邱静与老克不断发生关系是因为他的残腿,不仅装神弄鬼,而且牵强。或许儿子的“残缺”造成的精神失落要通过老克的“残缺”得到某种安慰和平衡?这种对残缺偏执的爱和近于变态的迷恋,虽然很现代主义,但也莫名其妙;虽然将邱静的复杂情感和微妙心理呈现了出来,但也显而易见作者“做”的痕迹和一厢情愿。都市欲望也仅仅因为这点有限的超越才没那么放纵。 裴蓓的《单位》(中篇)单位的那堆破事并没有如封面宣示的那样“常写常新”。小说的前半段更像“问题小说”:单位对人的束缚与规约,人对单位的无奈与牢骚,体制的弊端与改革的艰难。这些虽然以梅沥沥的视角和切身感受出之,但依然是老调重弹。如果说和当年的“新写实”作家笔下的“单位”有何不同,就是后者呈现的现实困境和零度还原在这篇小说中得到了解决或情感超越。单位如“心狱”般对人激情的耗散,它对梅沥沥造成的精神压抑却让她获得了艺术的灵感,前半段单位的问题是为后面个人的成功做铺垫。结尾的皆大欢喜不仅消解了先前对单位感受、思考的深度,而且单位问题的解决肤皮潦草、浮光掠影;小说中不厌其烦一遍遍出现的“野菊”意象,其手法的陈旧和喻意的直浅,让人无法忍受,梅沥沥个人艺术上的成功也显出矫情和自恋,她的“衣锦还乡”,不是对单位的缅怀,只不过是彰显单位是其大隐隐隐于市和苦其心志的过场而已。 娜彧的《礼物》(短篇)将一个传统的三角婚恋故事翻出一些新意。妻子送给丈夫迟浩的礼物羊毛衫成为二人离婚的催化剂;而离婚时送给他的留念礼物打火机却使他念念不忘。“第三者”小魏这个孙柔嘉式的人物苦心经营的婚姻围城,最终还是在前妻的那点“小手段”面前倒塌。“礼物”(打火机)实际上让这对夫妻在离婚后达成了更深层次的默契,成为摧毁丈夫和“第三者”将错就错婚姻的潜在力量。在人物刻画上,作者对妻子连念和“第三者”小魏二人的褒贬倾向太明显,人物性格作者急不可待的直接交代出来,作者的生硬议论也不时跳出来,这都显出叙述的急迫。 范小青的《颊带惆怅你为哪桩》(短篇),小学老师蒋天民因一场工程入股骗局而陷入无穷烦恼中,亲朋好友纷纷向他逼债。小说开头蒋天民的被绑架颇有几分悬疑色彩,随着故事的展开,生活的荒诞呈现出来,追债人之间环环相扣形成一条链,在现实中都不得安宁,烦恼只有在被绑架与外界隔绝时才能暂时消除。小说结构和叙述的到位,淡化了黑色幽默似的结尾无与伦比的“假”。若说不足,就是稍显单薄,过于周正和谐而没有太鲜明的特色。 《当代》2008年第2期推荐篇目: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