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榜
今年第1期《大家》一扫困顿,令人有所期待。通览第2期的作品,姚伟《血殇》饶有趣味,周晓枫《墓衣》不失水准,有此二篇,本期还算差强人意。 姚伟《血殇》(中篇)是一篇机智有趣、结构精巧的小说,充满智性,颇有博尔赫斯的味道。它融所多玛的毁灭、比拉皇帝荒淫生平、亚历山大大帝东征等历史和传说于一炉,通过对史料的戏拟,以煞有介事的旁征博引混杂历史和虚构,将三个柏拉图式对话体故事和“人皮遗书”、“忏悔书”、“地狱书”等三篇自传式伪经纽结编织在一起,讲述了一个吸血鬼始祖的奇特故事。播散在故事中的是一系列关于文明、社会制度、伦理、人神关系的思辨,引人入胜,发人深思。三段对话体以奴隶状告父母、祭司绝育乱伦、贵族状告巫师独占水源而巫师反诉贵族占据财富等三场控辩分别探讨了奴隶制的合法性、人伦习俗根基、财富分配制度等问题。由吸血鬼自叙的“人皮遗书”显示一种强烈的“超人”意识——普通人只是由智者或美少年变成的吸血鬼的食物;热爱表演和艺术、沉湎酒色之欢的比拉皇帝(无疑是影射臭名昭著的古罗马皇帝尼禄)的“忏悔书”揭示的是专制者的空虚;所多玛大祭司在 “地狱书” 自叙其乌托邦试验失败和后来成为吸血鬼始祖的经过。作品各个分部具有相当大的开放性,表面上看似散漫,然而实际上作品整体结构却很严整,各个片段的人物互相关联、主题互相指涉,勾连紧密。在这种有机的框架下,作者可以放手施为,集结所有材料,去营造一个魅惑的虚构时空,其才情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展现。本篇讨巧的结构使得故事、叙述、思想等诸个层面贴合得相当不错。然而,摊子铺得太大,养分便不免稀薄,作者不得不凭借统一的堂皇语调勉力支撑着叙述,仔细梳耙不难发现作品的诸多缝隙,苛刻些看,作品还是稍嫌不够厚重。 归入“跨文体写作” 的周晓枫《墓衣》仍旧延续作者一贯的在散文中融入虚构元素的路数,以一贯精致、通透的笔调发掘看似平常事物之下的幽微底蕴,给人不少启悟。本篇分为三个部分,虽然勾连不多,然而都是在死亡阴影下对生命意义进行苦苦求索,通过主题的聚焦,使几部分成为一体。《江蓝》讲述的是“我”年轻的同事江蓝突如其来的死亡和她无疾而终令人怅惘的爱情,“我”则由于为她试穿寿衣而使那个品牌成为自己的禁忌。淡然的笔调只是描出生命的冰山一角,埋藏其下的冥漠隐约可见。《病榻》中丈夫原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在妻子缠绵病榻性情大变的无休止折磨下不断萎缩终于变质。关于爱情和死亡的思辨,与既定情境之下的人物心理浑然一体,环环相扣,充满了紧张感。可惜《骨灰》在写了两个片段后就完全进入了主观抒发的轨道,虽然金丝玉屑般的思绪和深刻洞察随处可见,然而由于抽象得没有可触感显得冗长,从而使第一部分开始的一股劲没能贯穿到底。如何在虚构情境的张力结构和思想表达情感抒发之间保持恰到好处的分寸,是作者应当注意的。 本期有两个作者拿出了他们的“少作”。张楚 《多米诺男孩》 (中篇)写于1998年,在镜头不断切换闪回的叙述游戏中书写的无非是充满性欲躁动的青春体验。作为和李冯《多米诺女孩》攀亲的小说,倘若在众多甫登文坛的 “70后”作家凭借“青春+性”立足的10年前发表可谓恰逢其时,时过境迁,于今视之就不免人书俱老物是人非。巴音博罗《狼王的诞生》 (中篇)也是写于1998年,是他的第一个中篇。在这个人变狼的故事中,作者意图揭示特定社会里人性中的“狼性”,然而一心多鹜,用力分散,从而重点不清,造成了小说的冗长拖沓。或许,这两位作者把不成熟的作品拿出来,真的只是意在为本人进行一次告别青春的祭奠。 “先锋” 栏目中盛兴的《三兄弟》和《小酒馆》(短篇)又一次辜负了人们对先锋的期望:前者走的是与类似残雪的路数,让小说中的人物在不确定的叙述前一筹莫展,通过暗示制造点犹疑的氛围而已;后者则是通过生拉硬扯的比喻和感觉来写小酒馆中的种种物事,无非是进行一场并不精彩的语言操练。 和玄虚高蹈的“先锋”相比,刘素娥《亲人的故事》(中篇)只是老老实实地讲述母亲老年再嫁的纠结和鳏夫堂哥徒然暗恋的一生,情感真挚,叙述细腻,倒有几分动人。鲍十《咸水歌》(短篇)虽曰清淡,实则无味。陈然《讲真话游戏》(中篇)把一个本来不错的带有荒诞意味的故事弄得形神俱散。杜文娟《河对面的标语》(中篇)、罗新学 《明月几时有》(中篇)、李秋雯《社火啊!社火》(短篇)故事和手法都很老旧。与以上作品相比,本期的“非虚构作品”栏目下江子《暗疾,或阴影》提供了数幅暗疾者的速写,干净利落,余味隽永,反倒更得小说三昧。 《大家》2008年第2期推荐篇目:空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