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华语文学》

谢 琼

  2008年第4期的《华语文学》以荆歌的长篇小说《鼠药》为主打。这篇小说讲述了一个发生在七八十年代的有关家族内爱、恨、背叛和谋杀的故事,试图用一些小范围内的残酷故事来反映时代变迁中人的命运。七十年代的泛政治化与八十年代的人性情感解放,直接决定了小说中人的生活轨迹与价值取向,而反复出现的鼠药则成为不同时代不同人那些相同的精神绝望与痛苦状态的象征。在小说中,这一切都以信件的形式获得最直接坦率的表达。那些信件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天涯》杂志民间语文栏目中的那些旧日信件文书,它们向读者传递了关于一个时代的强烈的现场感,让我们得以看见个人是如何被彻底地卷入历史当中,以至于连私人书信的内容和措辞,都深刻着时代的烙印。
  可以说这是一篇《鼠药》“很荆歌”的小说。荆歌以往的创作风格始终表现出一种“饶舌的残酷”——他总是残酷,并且总是饶舌地讲述残酷。《鼠药》则是这种饶舌残酷的典型。一方面,《鼠药》集残酷之大成:小说大致包括父母不和的家庭关系、兄弟同爱一女、由爱生恨的谋杀、弟与嫂间的不伦之恋、母亲的杀夫与出轨等情节线索,而小说的题目“鼠药”被小说中除父亲以外的所有主人公在试图自杀或谋杀时提到过,并最终成为母亲杀夫和哥嫂之子意外惨死的罪魁祸首。另一方面,《鼠药》也饶舌,小说用上百封信件结构了小说,信末还附有大量“荆歌”的评注,这种书信体加评论的结构能让作者放手在书信里婆妈,在评注里饶舌,它们往往能使书信看上去更加真实有味,或者使书信的背景更加具体清晰。荆歌的这两大创作特点,就是这样在新作中,以新颖独特的形式,扬长避短,获得了良好的结合。
  总体来说,荆歌对书信体复杂结构的驾驭,还是相当成功的。首先,他让每位话者都在自己的信中从自己的立场、以自己的性格说话,造成了一种多角度叙述和众声喧哗的繁复效果,这种叙述声音的繁复又和故事本身的复杂相呼应。其次,不同话者在不同时代的信件都留有那个时代真实的文风,几个词、一句话都能让读者窥到一个时代的风貌。信末评注中对“粮票”、“下乡”等词的注解,则一方面介绍了信件写作的背景知识,另一方面又让人陡生嗟叹——一个时代正在不可抗拒地离我们远去,以至于如今的读者要凭借注解才能读懂曾经的信件了。最后,书信体非连续性的本质还使得叙事能以一种或断裂或突兀的方式进行,使得荆歌作品中常有的不足——情节突兀和理念先行,在这样一种叙事文体中也变得颇为合理了。
  当然,情节突兀和理念先行的问题不是没有残留:比如,对“鼠药”主题的过于牵强附会,使得小说中人人处处动不动就要寻死或要杀人,并且每次要寻死或杀人都不会只说“想死”或“想杀了某某”,而是一定要以“我真想买一包鼠药”或者“我昨天买了一包鼠药”开头,仿佛死不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用鼠药。过于频繁和每每戏剧化的残酷,反而会降低残酷的感染力,也枉费了一番叙事技巧上的渲染。此外,小说的形式架构也偶有炫技之嫌。比如,引子和所有的“荆歌”插话虽有其不可替代的叙事作用,但每一个评注都特地标明[荆歌注]似乎就大可不必。今天的时代已经不再是马原初登文坛的时代,如今训练有素的读者们不太会因此而误以为所有的信件都真实存在了。
  本期另有田耳的中篇《掰月亮砸人》,写以讨乞为生的狗小大难不死的传奇经历及此后在乡村的种种遭遇,同时另起一线去写桑女与野猫的爱情。田耳擅长在浓浓的乡俗中写世态人情,这一篇也不例外。其中两位主人公——有着大难不死的传奇经历的乞丐狗小和在村种飞扬跋扈的田老稀之间的纷争各显其苟且偷生和卑鄙自私的秉性,文字间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堪。文中唯一能展示乡村之美的桑女与夜猫的爱情,也以桑女病死并被奸尸的惨剧告终。如果说对桑女和夜猫的爱情书写以及最后的悲剧结尾,多少映出乡村爱情的美好和那份美好在乡村的另一面——低俗不堪的乡村生活——面前的脆弱的话,那么狗小的传奇就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作者意在何处了。
  韩松的科幻小说《地铁惊变》,是严肃文学刊物中不多见的通俗题材,刊物特别在目录中以“科幻小说”一栏单列,表现出一种打破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界限的尝试。当然,所谓通俗和严肃,本就无明确界限,所选的这篇韩松的作品,又具有相当的严肃文学色彩,放在严肃文学刊物中也并无多少突兀之感。小说描写了一辆脱轨而出、以高速奔向宇宙空间的地铁中各节封闭车厢的迥异面貌,似乎每一节车厢都是一个孤岛,在展开一场特殊境遇下人性和社会形态变异的试验。在科幻小说的序列中,这篇应属于软科幻,不着重进行科学推理,而更多以特殊境遇中生发出的关于人生和宇宙的哲思打动读者。但是,这么多车厢中各异的巨变挤在如此短的篇幅中,多少使得每一次、每一种的巨变都缺乏有理有力的过渡、铺垫和展开,而带有任意理念化的倾向。 
  本期的短篇有二,裘珊珊的《脚背》和史铁生的《智能设计》。《脚背》写一个被车撞了的小伙子精于算计的外表下一颗纯朴的心,故事简单却铺垫完整,充满生活情趣,让我们得以重温传统叙事笔法的韵味,但也并无更多深意。史铁生自90年代以来中期以来,作品风格越来越趋向于对内心的探索,直接导致小说情节的虚化和语言的哲理化。他最近的一些半哲半文的小品文,虽然仍然被各期刊列于小说部分,但实际上已经难寻小说的踪迹。本期的《智能设计》从“智能设计创人说”的看法入手,以机智的语言,探讨了数种创世纪说和创人说,提出了有限与无限、接受宿命又不囿于宿命的辨证观。
  
  《西部华语文学》2008年第4期推荐篇目:荆歌《毒药》(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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