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花》、《西湖》

何不言

  08年第3期《山花》“头条自荐”推出麦家的短篇小说《陆小依》。麦家近些年以《解密》、《暗算》与《风声》等可读性较强的长篇小说迅速走红,自然使读者对他的小说保持某种定向期待。但这篇《陆小依》却并不“好看”,可复述的故事也十分简单:陆小依因为去接从美国回来的大哥而在车站丢失儿子安安。或许作者的重心并非在于讲故事,而在挖掘呈现一个女人的精神状况——但陆小依这个形象却又如此单薄、暧昧不明。并不高明的议论与无关紧要的细节铺陈导致讲述节奏的失控,而引入“我”曾迷恋口语诗等“旁逸斜出”的段落,更使得小说有些“四不像”,整体感塌陷。
  本次“全国大学生原创小说展”所刊发高子文的《完美主义者的末日》(短篇),在一片阴郁颓靡的的气息中,缓缓展现的是画家扬子对爱情与存在的焦虑绝望的画面。他的生活勇气的不断跌落,与身上的疣子的不断扩散同步。小说的切入点非常小,语调颇似喃喃自语,较之于故事性,它更注重描写个体精神内部的复杂状态。这样的小说,读起来总感觉有些精神自传的味道,更偏向于一种个人化(甚或“私人化”)的写作,或许包含着作者的某些隐秘情感,这一定程度上导致小说在阅读上开放性不足。
  
  08年第4期范小青在“头条自荐”发表短篇小说《右岗的茶树》。曾以短篇小说《城乡简史》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的的范小青,笔下的苏州情韵与农民工生活曾广受好评。范小青的小说善于从个体生命的变故窥探世界,笔法细致入微,《右岗的茶树》也不例外。乡下姑娘二秀通过初中老师周小进而知道了玉螺茶,封闭无知的心灵从此长出一株美丽的茶树,并根深蒂固。周小进因为自己而死后,二秀找到周小进的“故乡”子盈村,但是村里从未存在过周小进这个人。读者的阅读一直颇有快感:既有舒缓细腻的心灵撞击,也不乏淡淡的“悬疑”的引诱。最后,寻“周小进”而不得、想采茶而不能的二秀,偷采了一把茶在胸口捂熟,完成了“一抹酥胸蒸绿玉”的极致。女主角寻找的彼岸,本质上是一个并不存在的“故乡”,她的磨难历程也正是她的成长历程,在无出路的情况下,她用一种近乎传说的方式(用胸口把茶捂熟)自觉或不自觉地完成了对现实逻辑的超越。对普通个体生命——尤其是对个人心灵世界在有限的现实世界里对出口的探寻——的关注与书写,使得这篇小说具有浓厚的人文关怀气息。小说的细节经过了精心选取,全部细节能比较准确有效地搭建二秀心中的茶树世界,基本无废料,作者这一方面的功夫可谓精细到家,但小说总体上给读者一种“隔”的感觉——对于这样的小说,故事未必需要真实,但更丰厚的“真实感”却仍是必要。
  杜撰发在“未名作家”的《比你想像的还要糟》(短篇小说),估计是他在《山花》发表的另一个“实验文本”。(作者简介里提到杜撰曾在《山花》发表过一个实验文本。)通篇无讲述重心,题旨不明,似乎是在“直录”几个人的生活,不筛选情节、不有所建构、不阐释,本质上却是地地道道的流水帐。
  “全国大学生原创小说展”本次刊发胡天瑶的《续<妻妾成群>》(短篇小说)。因为某个小说的经典性,依此“续写”的小说通常能使读者迅速进入故事,一般而言可读性不差,然而也极容易陷入“同义反复”的泥淖,只“续”不“发”(生发)。这篇《续<妻妾成群>》的结局与《妻妾成群》大致不差,只是将推人入井的角色改换成了未死的颂莲。颂莲是否真的疯癫,在小说里被设成一个未知数。如果颂莲已疯,那么杀人的责任就被转移到了颂莲身上,而颂莲的疯子身份无疑将大大稀释小说的悲剧感;如果颂莲未疯,那么她杀人的动机交代不明,缺乏强有力的逻辑。这样的续写经不起推敲,尚未能对《妻妾成群》生发出一些新意。
  如果归纳“起跑线”栏目中江辉的《第0014次航次》(短篇小说)的内容,大致可以梳理出几个故事片段:关于船上饮食的问题、水手老油与黑人部落闹下矛盾并潜逃、大副的情史、船员的集体病倒以及“我”在恍惚中的回忆。几个片断被组织在一起却缺乏足够明显的关联,笔力分散不集中,实在难以支撑起富于象征意味的“出航”故事。
   
  浙江青年作家商略在08年第3期《西湖》“新锐”栏目发表的三篇小说,总体上较为耐读。《毛娘》(中篇)的叙述于随意中见明亮畅快。“我”,青藏公路上的长途客运司机,在中途因车坏而被迫在荒地过夜,其间不断与路过的司机谈话,毛娘的故事就在这样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中被逐渐带出。毛娘,和以我为代表的当地司机群体两方贫瘠、坚韧而略带温情的生存状态在交替讲述中呈现,颇有味道。美中不足的是从良的妓女毛娘的死因交代不够明白,使毛娘形象的塑造欠缺了重要一环。《蝴蝶人》(短篇)相比之下叙述有些混乱,陆英与丈夫吴宾贤的距离感、人与机器人的矛盾缺乏来由。梦境与现实的交叠固然为小说带来梦幻迷离感,却也因所指涉对象的隐晦导致小说主旨不明,阅读难以进入。《马戏节目》(短篇)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高昌每日晚上都来“我”家看电视节目,理由是恰好路过。原来他只是害怕,害怕错过人们的精彩谈话、害怕错过朋友或情缘……害怕“错过”本身,本质上是对世界的不信任与对自己的失望无助。小说很注重各种细节刻画,一种对生活的无聊感与无奈感跃然纸上。商略注重寻找带有新鲜感的故事,无疑增加读者的阅读兴趣,但是对小说整体感的把握有所欠缺。好小说正如一部好电影,导演未必是各个方面的行家,但却有良好的整体感,善于进行场面调度,有所布置,有所剪辑。商略的《毛娘》与《马戏节目》其实是毛糙的,场景的构思与安排、人物角色的出场、道具的交代与特写、慢镜头与快镜头……这些秩序都较为涣散,有些浪费了好故事,不得不为之感到遗憾。《蝴蝶人》亦如此,如果梦境只是随意无关联的梦境,那么梦境的“威力”将大打折扣,与现实之间的强大张力难以形成。如果作者能加强对小说的宏观把握,我想他的小说是可以期待的。
  
  08年第4期《西湖》“新锐”刊载的山东作家瓦当的三篇短篇小说,形态各异,关注重心也不同,可见作者对小说写作的某种自觉。《从白沙瓦到纽约》是一个现代的“灵与肉”的故事:生理机能衰竭的冯露在鼻子、肚脐与阴部这些私密部位打上钉子,以这种朋克似的现代人行为,来保留对李颂的记忆。那枚打在冯露最私密部位的钉子最终被李颂吞下,伤痛由此转移到肚子里,永无出口。白沙瓦到纽约的距离不过是两人内部的距离。叙述中偶尔闪现出的软魔幻的片段,也丰富了这样一个颇有现代感的故事的层次。《不孝之子》探讨家庭人伦的问题:隋遇拒绝父亲病中的求援,却又烧毁母亲写满对父亲的诅咒的“大书”——在何语境下这是孝,在何语境下又为不孝?故事的讲述撑得有点满,有些象征寓意过于强调便显刻意。与前两篇小说截然不同的《M先生故事多》,拼贴M先生生活中的九个片段,加上冷漠而保持距离的白描,使得小说带上一些卡夫卡式的现代气息。只是,九个片段的选材有些粗糙,略显随意,因为生活中的无意义有时处理得不好就只能生产出小说的无意义。如果每个片段是一块碎镜残片,那么这九块残片似乎不是从一面碎镜而来。三个不同的故事,三种不同的书写方式,却都指向生活/存在的痛楚与虚无。作者像是一个站在暗处的观察者,较为沉实、却是有些孤独的写作姿态,或许对写作是一件好事。三篇小说虽然外观不一样,作者似乎有所尝试,却都多少有些部分不新鲜(或小心翼翼的魔幻,或密不透风得略显笨重的铺陈,或反光难以交织的碎镜组合),这样,三篇放在一起稍显花杂。   
  《山花》、《西湖》2008年第3-4期推荐篇目: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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