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父亲》
 作  者:马晓丽 蔡晓东

 

  一、一个名字
  
  其实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没想到后来的某一天,我自己也会成为与这个名字有关的一个人,也会走进与这个名字有关的那些故事。
  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是沈阳市的一个小学生。我读书的那个学校常在清明那天组织学生到抗美援朝烈士陵园去扫墓。在我的印象中,抗美援朝烈士陵园是个很大很美的地方,那里的天似乎比学校的天高,也比学校的天蓝,到处是苍翠的松柏,嫩绿的草地,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好闻的湿漉漉的松针味。我们学校的孩子里有许多烈士子女,他们的父亲大多都安睡在这个陵园中。所以,对于我们来说那地方并不是生死相隔的另一个世界,倒像是亲人们居住的一处家园。所以,清明在我们的心里从来都不是一个悲伤的日子,而是一个与亲人相聚的节日。
  我们也庄严,在纪念碑前举行仪式,把手高高地举到头顶上行少先队礼。但仪式一结束,我们立刻就会欢快地撒腿向大片的墓群跑去,向等待在那里的亲人们跑去。寂静的墓地里立刻就充满了咚咚作响的杂乱脚步声和挣脱束缚后的兴奋呼喊。常常是这边在叫:“看,你爸爸在这!”那边在喊:“哈,我比你先找到叔叔的!”另一边在惊呼:“咦,我上次给爸爸插的树枝怎么没了?!”
  没有悲伤,我们从来不悲伤。我们带着郊游般的愉快心情,认真地为那些认识和不认识的叔叔伯伯拔掉坟冢边的杂草,拂净墓碑上的灰尘。我们伸出细嫩的手指,像辨别亲人面孔一样触摸着墓碑上镌刻的名字,扯直喉咙,骄傲地大声地把他们一一念出:黄继光、邱少云、杨连第……
  我就是这样知道了这个名字——
  蔡正国。
  
  二、一些与这个名字有关的文字
  
  1、碑文  
  我看到的与这个名字有关的第一篇文字是镌刻在墓碑后面的碑文,全文如下:
  
  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五十军副军长蔡正国同志江西永新县车田村人生于一九零九年一九二九年参加革命一九三二年参军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战士班长排长连长团参谋长团长师长副军长等职二十余年来正国同志在党的培养教育下已成为一个优秀共产党员及人民军队的高级指挥员解放战争时期正国同志任师长曾率部坚持敌后斗争配合主力共同取得四保临江之重大胜利荣获上级通报表扬著名之塔山阻击战由于其指挥沉着坚定大量牵制与打击了敌人援兵而有力地配合主力取得围歼锦州守敌之光辉胜利抗美援朝战争初期参加指挥汉江南北两岸五十昼夜的光辉阻击战更表现了正国同志具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优良的军事素养与英勇坚定的战斗作风不幸于一九五三年四月十二日在朝鲜前线光荣牺牲享年四十四岁为悼念正国同志毕生对党对人民的丰功伟绩特竖碑铭文以志不忘烈士英名永垂千古
                                                                    邓  华1
                                                                    杜  平2
  一九五三年四月二十六日  立 
  
  这篇碑文的撰写者是中国人民志愿军代司令员邓华和中国人民志愿军政治部主任杜平。全文共358个字,很简单,像幅草就的素描,只粗略地勾勒出一个戎马一生、战死疆场的将军的轮廓。将军的面貌因此而显得既清晰又模糊不清。
  但这足以引起我的兴趣了。我想知道那些省略的空白部分会有一些什么样的线条,想知道哪里有高光,哪里有暗影,哪里的笔触刚硬,哪里的色块柔和。总之,我想看到表情,想感受到温度、呼吸和心跳。
  但这很难,因为任何一个曾经的存在都无法用想象来复原。想象真是太苍白了,苍白得根本无力表达鲜活。我只好去寻找,寻找那些散落于各处的真实碎片,试试能否用这些碎片拼贴出生动的表情……
  
  2、干部履历表
  
  一九八一年四月,我在江西省革命烈士纪念堂的档案资料中找到了一份蔡正国烈士的《干部履历表》。这张履历表是在一九五三年的三月间填写的,应该是将军此生填写的最后一份履历表。因为仅仅一个月之后,将军便以身殉国了。
  这份履历表为那幅线条简单的素描增添了很多内容。将军那模糊的面容终于在我面前逐渐清晰起来了。我知道了他的家庭,他的经历,他担任过的那些职务和他参加过的所有战斗、战役……
  但,仍旧没有表情。
  
  干 部 履 历 表
  
  姓名:  蔡正国                                          一九五三年三月  填  表
  原名:  蔡敏桂                                         
  
  一九零九年十月生于江西省永新县潞江区车田村。 (妻:张博;1922年生;1943年2月入党;1943年4月结婚;政指)
  
  家庭情况:
  参加革命时,家有田五亩半,房子两间,欠债银圆二十多元。生活来源主要靠耕田,每年能收谷子三十担(每担一百斤),其次靠父亲在长江码头上做搬运工。当时家中有三口人:父亲、妹、妻。(现在):父亲逝世,妹出嫁,妻子改嫁,田地房屋归叔伯哥所有。
  
  家庭通信地址:
  江西、永新、潞江、车田  蔡瑞桂(叔伯哥)
  
  简历:
  1929 - 1931参加苏维埃土地革命运动,担任过苏维埃工会主任及少年先锋队队长,加入过互济会,反帝大同盟。
  1929年:半木匠,半耕田,乡工会主任。
  1931年:半木匠,半耕田,少年先锋队队长。
  1932年4月:自动报名参军。
  1929年9月在(家)由罗福生介绍加入中国共青团,参军后,1932年8月因被俘失掉关系。
  1933年10月在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于江西乐安县牛田村重新入党。介绍人:易德胜。无候补期。
  1933年12月在江西云都县公略步兵学校第一期受军事训练四个月。
  
  参加过哪些主要战斗:
   一、内战时期:
  1932年江西池江、宜黄战斗,1933年乌江、戴坊、永丰外围战斗,当战士;1935年贵
  州城战斗,当排长。
   二、抗战时期:
  1939年晋西双池、留玉、土门、隰县、临先以东等战斗,任团参谋长;1940年鲁西道
  口、双庙战斗,任团长;1941年鲁南卡桥、武安、重坊东辋、甲子山等战斗,任团长。
   三、解放战争时期:
  东北营口、海城、桓仁、新开岭、南山城子、梅河口、辽阳、鞍山、塔山及平绥路上康安、怀来、张家口等战斗,任师长;衡宝战役、广西、横县以东战斗,海南岛战役,任副军长。
四、   抗美援朝时期:
  朝鲜一、二、三、四次战役,任副军长。
  
  以上参加的主要战斗、战役是亲身直接参加作战的。
  
  参加革命后党内工作职历:
  1934年 1 月 江西云都公略步兵学校第二连小组长、支委(四个月)
    34年11月 红军三军团教导营第一连支部书记(三个月)
      1939年 2 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第一支队第一团党务委员会  委员(一年八个月)
        39年 2 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第一支队党务委员会  委员(一年八个月)
  1940年10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第二旅第四团党务委员会  委员(十一个月)
  1941年10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党务委员会  委员(一年七个月)
      1943年 5 月 胶东军区教导第二团党务委员会  委员(一年四个月)
    1945年1 月 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党务委员会  委员(六个月)
    1946年6 月 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第十一师党务委员会  委员(十个月)
  1947年12月 东北第四纵队第十师党务委员会  书记(三个月)
        47年12月 东北第四纵队党务委员会  委员(一年七个月)
    1949年7 月 第四十军党委会  委员(一年六个月)
  1951年 2 月 第五十军党委会  常委委员
  
  参加革命后的经历:
      1932年 4 月 红军三军团二师七连  战士
        32年 8 月 江西宜黄县官仓前战斗被俘
        32年 9 月 国民党军五十九师五十一团一营机枪连  挑夫
      1933年 1 月 东黄坡战斗逃跑归队
  33年 2 月 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  战士
  33年10月 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  副班长    
  33年12月 江西云都公略步兵学校二连  学员   
  1934年 4 月 江西云都公略步兵学校一营三连  排长  
  34年 6 月 江西云都公略步兵学校一营三连  连长        
  34年 8 月 江西宁都补充第四团五连  连长         
        34年10月 三军团教导营一连  支部书记          
  1935年 1 月 三军团教导营三连  排长
        35年10月 陕北永平医院  休养       
  1936年 1 月 一军团教导营第二连  连长        
  1937年 8 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随营学校第一队  队长        
  1938年10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补充团  参谋长          
  1939年 1 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第一支队第一团  参谋长              
  1940年10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第四团  团长   
      1941年 9 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第三团  团长    
  1943年 2 月 八路军一一五师第二旅  参谋长
    43年 5 月 胶东军区教导第二团  团长
  1945年 9 月 山东人民解放军第六师  副师长
    45年11月 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  参谋长
      1946年 6 月 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十一师  师长
      1947年 4 月 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十师  师长
  1949年 7 月 第四十军  副军长     
        1951年 2 月 第五十军  副军长                                   
  
   3、简历
  
  比履历表更详细的是这份简历。
  这份简历显然是将军自己撰写的。开始一段文字的感觉还是第三人称“他”,但写着写着就变成了介乎于第三人称和第一人称之间的含混称谓“本人”。写到最后的被俘经过那段时,干脆就变成第一人称“我”了。
  这很正常。人在梳理自己的经历时很难像整理他人档案那样无动于衷。何况还有被俘,还有需要说清楚的那段被俘后的经历。这次被俘导致的直接后果是,早在一九二九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将军失掉了组织关系,于一九三三年才重新入党。

蔡正国同志简历

  蔡正国同志原名蔡敏桂(男、汉族)。一九零九年十月生于江西省永新县潞江区车田村。参加革命前家有田五亩半,房子两间,生活来源主要靠种田,每年能收谷子三十担(每担一百斤)。其次靠父亲在长沙码头上做搬运工人的收入。当时家中有三口人:父亲、妹妹、妻子。欠债银圆二十多元。现在父亲逝世,妹妹出嫁,妻子改嫁。田地房屋归叔伯哥所有。由于出身贫农家中无钱,只念了三年私塾就当了工业工人。但参加革命后自己肯学习文化,现在能写一般的报告、书信,能阅读普通的理论书籍,相当初中毕业。
  参加革命前;一九二九年----一九三一年时期:参加苏维埃土地革命运动,担任过乡苏维埃工会主任,及少年先锋队长,加入过互济会、反帝大同盟。
  自一九一六年起,在江西省永新县潞江区车田村家中玩耍,一九二零年在江西省永新县潞江区车田村上私塾,一九二二年在家帮助父母耕田,一九二三年在本村又上私塾,一九二四年又在家(帮助父母)耕田,一九二五年到江西省莲花县杨枧村学木匠,一九二八年又回到本村半耕田半做木匠,一九二九年除在家中半耕田半做木匠外,还兼任乡工会主任,一九三一年在家半耕田,半做木匠及任少年先锋队长。
  自一九三二年四月在江西省永新县潞江区车田村苏维埃政府少年先锋队自动报名参军。本人入党时期是:一九二九年九月在潞江区车田村,由罗福生介绍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参军后又被俘失掉关系,一九三三年十月在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于江西省乐安县牛田村重新入党。介绍人易德胜,无候补期。参军后在一九三三年十二月曾在江西省云都县公略步兵学校第一期受军事训练四个月,本人在部队内并没有专门离职整党整风,只是在部队的工作岗位上参加整风整党学习。过去他工作过的组织及上级组织对他未作过什么专门特殊问题的结论和鉴定。他参加的主要战斗及当时职务有:
   (一)内战时期:一九三二年江西、池江、宜江战斗;一九三三年乌江、戴坊、永丰战斗,当战士。一九三五年贵州土城战斗,当排长。
  (二)抗战时期:一九三九年晋西双池、留玉、土门、隰县、临县以东等战斗任团参谋长。一九四零年鲁西道口、双庙战斗任团长。
  (三)解放战争时期:东北营口、海城、桓仁、新开岭、南山城子梅河口、辽阳鞍山、塔山及平绥路上康安、怀来、张家口等战斗任师长。
  (四)抗美援朝时期:朝鲜第一、二、三、四次战役任副军长。以上参加的主要战斗是亲身直接参加作战的。
  参加革命后党内工作职历:一九三四年一月在江西云都公略步兵学校第二连当小组长、支委四个月。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在红军三军(团)教导营第一连支部当支书三个月。一九三九年二月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第一支队第一团党务委员会委员(一年八个月)。一九三九年二月在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一支队党务委员会委员(一年八个月)。一九四零年十月八路军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第四团党务委员会委员(十一个月)。一九四一年十月八路军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第六团党务委员会委员(一年七个月)。一九四三年五月胶东军区教导第二团党务委员会委员(一年四个月)。一九四六年一月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党务委员会委员(六个月)。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东北第四纵队第十师党委会书记(六个月)。一九四七年十二月东北第四纵队党委会委员(一年七个月)。一九四九年七月第四十军党委会委员(一年六个月)。一九五一年二月第五十军党委会常委委员。
  参加革命后的经历:一九三二年四月在红军三军(团)二师七团二连当战士。一九三二年八月在江西宜黄县官仓前战斗被俘。一九三二年九月国民党军五十九师五十一团一营机枪连当挑夫。一九三三年一月东黄陂战斗逃跑回队。一九三三年二月在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战士(曹德连证明)。一九三三年十月在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当副班长(证明人同上)。一九三三年十二月在江西云都步兵公略学校二连当学员。一九三四年四月在江西云都步兵公略学校一营三连任排长。一九三四年六月在江西云都步兵公略学校一营三连任连长。一九三四年八月在江西宁都补充第四团第五连任连长。一九三四年十月在三军团教导营第一连任支部书记。一九三五年一月在三军团教导营第三连任排长。一九三五年十月在陕北永平医院休养。一九三六年一月在一军团教导营第二连任连长。一九三七年八月在八路军一一五师随营学校第一队任队长。一九三八年十月在八路军一一五师补充团任参谋长。一九三九年一月在八路军一一五师独立第一支队第一团任参谋长。一九四零年十月在八路军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第四团任团长。一九四一年九月在八路军(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第六团任团长。一九四三年二月在八路军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任参谋长。一九四三年五月在胶东军区教导第二团任团长。一九四五年九月在山东人民解放军第六师任副师长。一九四五年十一月在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任参谋长。一九四六年六月在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第十一师任师长。一九四七年四月在东北民主(联军)第四纵队第十师任师长。一九四九年七月在第四十军任副军长。一九五零年十二月在第五十军任副军长。
  
  被俘经过
  一九三二年四月入伍,同年八月间在江西宜黄县官仓前附近被俘。原因是宜黄县战斗后,部队迫近建昌由建昌返回宜黄县官仓前驻军筹款时,三军团二师七团(小团四个连)因警戒疏忽被敌包围,当时师政委彭雪枫率领突围,走了两天两夜(打圈子)未突出包围圈,到第三天拂晓部队过于饥饿疲劳,被敌冲散被俘。当时共俘去百余人我是其中一个。被俘后送到南昌驻了半个多月,有的被迫当了国民党的兵,有释放回家。我是要回家的,被释放回家。但走到吉安时又被国民党军五十九师五十一团一营机枪连哨兵(去)盘查捆去当挑夫挑子弹,编入机枪连夫子班,于一九三三年一月间在东黄陂战斗时跑回,编到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当战士。
   释放回家时我们共三人(都是我们同县的)同路。我们三人是同时被俘同路回家,同时又被白军捆去挑子弹,一直到东黄陂战斗时,才不知他们下落了。
  
  4、自传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将军的自传。
  在这篇将军自己写下的文字里,我终于触摸到了些微的表情。
  第一次读自传时的感觉至今难忘,好奇而又不安。回忆起来,当时我是为自传中传递出的那种真实自然的表情而感到不安。
  后来我想,这就是那时的我。那时的我正像凯尔泰斯.伊姆雷所说的那样“已经被掠夺了,被一种异己的力量没收了,限制了,被贴上标签打上烙印了。”也就是说,那时的我已经失去了感受真实的能力,无法面对真实了。
  我成长在一个鼓励人们“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年代。我是被这个年代的标志性产物各种各样的“讲用会”训练出来的。起初我很真诚,我真诚地总结自己的学习体会,真诚地运用学习到的体会去做好人好事,并且把这些一五一十地在会上讲了出来。结果我的“讲用”得到了认可,我顺理成章地被评为了“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我从小会讲到大会,被一层一层地推荐到上面。到了向更高一级推荐的时候,上面认为我应该讲得更生动,更有高度,就指派专人对我的讲用搞进行了加工修改。重新回到我手里的讲用稿自然面目全非,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我胆战心惊地在台上念着那些陌生的先进事迹和闪闪发光的思想。我脸红心跳、舌头打结,像个当众撒谎的孩子一样,随时等着自己的谎话被人戳穿。但是没有。不仅没有,我还得到了一次又一次的热烈掌声,一个又一个的荣誉。面对这种出人意料的结果,我彻底懵懂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陷入到一种深刻的内心矛盾之中。我不想撒谎,但又不敢说出真话,何况我面前摆着那么耀眼的诱惑——荣誉。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老老实实地照本宣科满足别人的意愿,那东西就会归我。而我真是太想要那东西了。最终使得我面对现实心情平静下来的是两件事:一件事是我发现其实不止我一个人在撒谎,周围的所有人都在撒谎。而且所有人心里都和我一样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讲的不是真的,别人讲的也不是真的。第二件事是当我明白了所有人都在撒谎的事实后,曾疑惑地向我信任的一个人询问:“如果世上所有人都在说假话,那么这个世界还会是真实的吗?”她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坚定地回答说:“只要把假话当做真的,它就会变成真的。”
  现在我知道了,如果你的孩子第一次撒谎就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堕落就从此开始了。那时我十六岁,虽然已经是一个解放军战士了,但其实还是个孩子。从那时起的许多年间我一直把假话当做真话来讲。我不再脸红心跳,舌头不再打结,内心不再愧疚。我逐渐开始精通此道,并且操练自如全无不适的感觉了。
  至今,每当想到这些,我的内心深处还会阵阵抽搐发出尖锐的疼痛。我不明白一个母亲怎么能这样教唆她的亲生孩子?!一个社会怎么能这样粗暴地把一张平展展的纸揉搓出永远无法抚平的皱褶?!我的疼痛深刻而悠长,总能穿透躯体直抵灵魂试图藏身的任何一个地方。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堕落,这是一个时代的整整一代人的悲剧。
  事实就是这样,当假话成为我们社会的一种生态环境,成为我们社会语言的一个重要体系以后,生活在其间的我们自然就丧失了感受真实的能力和面对真实的勇气,哪怕一点点的真实都会吓到我们,引起我们的不安。
  我不安,是因为我发现将军参加革命的动机没有我们常听到的那些“解放全人类”的理想高尚。他是因为父亲那句“吃家里饭,不做家里事”的牢骚。是因为“参加红军家里还能得到优待,对革命对个人一举两得两全其美”的“自利的观点”。是因为“一个比到一个一块去,哪个不去就是熊包”的较劲。
  我不安,是因为我发现将军在长征时丝毫没有“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的英雄气概,竟然“希望红军能够创造或找一个根据地,落了足,换口气,天天这样跑实在够人呛。”。是因为他“对革命什么时候能胜利在思想认识上不明确,可以说是盲目的,渺茫的”。是因为他坦言“实际生活中遇到困难是很多的。最怕是负伤生病无人管,牺牲和死那倒还不在乎。希望不要负伤要就打死少遭罪”。
  我不安,是因为我发现将军“经常请假要求调动工作”,有“认为干教育发展慢,无前途”的“地位观念”。是因为他“过战争的生活时间太长了,确实有点讨厌战争”。是因为他“在四纵队任参谋长时,曾一度不安做参谋工作,对参谋工作在思想上认识有偏差,认为做参谋工作是费力不讨好的工作”。是因为他“想转业到地方去做点工作”。
  现在看来,曾经令我感到不安的一切都太正常了,实在是一个常人身处其境的正常反应。不正常的是我,是我们。如果我们能刮掉眼中的油腻,让自己的目光变得更纯净;如果我们能从长期委身的狭处挣脱出来,让自己的目光散发得更宽广;如果我们能剔除固定在心里的尊卑,让自己的目光习惯于平视,我们就完全有可能看出另一些表情——自然从容、坦荡平和、严谨内敛、果敢坚毅、自省自尊、真实高尚的表情。
  
  自    传
  
  蔡正国——现任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五十军副军长。
  原名蔡敏桂,一九二九年九月间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时改成现名。家在江西省永新县潞江区车田村。
  (一)我的家庭情况和亲戚关系:
  父亲原籍系江西省莲花县杨枧村人,幼年时因过继给伯父母做儿子,受伯父母虐待打骂逃出流浪到永新县潞江区车田村(距杨枧村三十里),认了个干母亲把他抚养长大娶妻成家。我诞生时我干祖母已经死了,只有我父亲母亲两人,无其他亲人。我的母亲在一九三一年的冬天也去世了。
  参军前我的家庭情况,有父亲、妹妹、妻子,连自己共四人。有田五亩半,房子两间,菜园土一块,欠债银洋二十多元。全家的主要生活来源靠耕自己的五亩半田,其次靠父亲在湖南长沙码头上做搬运工人赚点钱来维持全家生活,生活是很苦的。
  我的亲戚关系只有三家。第一是舅舅家,现住车田村如里屋,距我家半里路,舅舅名叫周振莲贫农家庭,一辈子都是在家耕田,他是一个忠厚老实的农民,一九三零年到一九三二年,苏维埃革命运动时期,曾加入过共产党,现在是否还是党员不清楚。第二是我父亲的原籍杨枧村,堂叔叔家,名叫刘炳霖,是个中农家庭,靠耕田维持生活,我未参军前,每年往他家走一、二次亲戚,现在他家情形不清楚,有二十多年未有来往。第三家就是妹夫家,距我家半里路,名叫罗年芳,贫农家庭,生活很苦,主要靠耕田维持生活。我家亲戚关系很单纯,既无地主,也无资本家,社会关系很简单。现在家庭没有什么亲人了,父亲死了,妹妹出嫁,妻子早已改嫁了。
  (二)参军前本人家庭职业和参加苏维埃革命运动
  一九零九年十月(宣统二年)诞生,由八岁至十岁在家跟父母生活,一九二零年开始在本村私塾学校念书,连读两年到一九二一年,因家穷无钱继续读书就在家跟父母参加拾粪,耕田,砍柴等劳动。
  一九二三年由舅舅和叔叔帮助凑了点钱,又在本村私塾学校读了一年书,到一九二四年(十五岁)家庭实在没有办法继续叫我读书,从此就失学了。父母从此开始替儿子选择终身职业,自己的思想也考虑自己终身究竟干什么?还是在家跟父母耕田;还是去学徒做工?耕田家里田不多,无田可耕,学徒做工又学什么工?父母想要我去学杂货店徒,将来学做生意,自己觉得读书少,算盘难学不愿去,因此十五岁那年仍在家半耕田半闲。到一九二五年十六岁时去莲花杨枧村刘吉清家学做木匠徒一直到二八年共学了四年(三年出师,帮师傅一年),出师后回家半做工半耕田。一九二九年到一九三一年这三年间除在家里半做工半耕田外,开始参加乡苏维埃政府做工作(半脱离生产性质)。一九二九年九月间,由本村罗福生同志介绍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一九三二年罗福生同志同我们一起参加红军。
  在乡苏维埃政府时期,主要是做乡少共支部,组织委员、宣传委员,、工会主席、纠察队长、少年先锋长。每年三分之一的时间参加革命工作,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家做工耕田。
  (三)参军时的思想动机
  一九三二年四月我们车田村有九个人一块同时自动到乡苏维埃政府报名参加红军,报名后由乡苏维埃政府登记集中欢送到区,由区政府送到永新县,编入红军预备队,由县预备队编到红军三军团。离家参军时自己思想中有以下几点想法:
    1、参加地方苏维埃政府工作,虽是半脱离生产,但也不能经常在家里做工耕田,因此常常引起父亲的不满,父亲常说你吃家里的饭,不愿做家里的事,你还不如去参加红军的好,参加红军家里还能得到政府优待。
  2、做地方工作,还得经常去做优待红军家属工作,帮助红军家属打柴、挑水、耕田、送粪等等,同时要在帮助红军家属工作中起模范带头作用,也常引起自己的参军动机,觉得在苏维埃政府做工作,不如去参加红军好,参加红军家里还能得到优待,对革命对个人一举两得及两全其美。思想本质上还是存在着一种自利的观点。
  3、青年团支部要经常动员扩大红军运动,并要求团员及团支部负责人起模范带头作用,我们支部要去当红军就大家都去,要动员个别人去是很难说服动员的,因此比赛参加红军,一个比到一个一块去,哪个不去就是熊包(没有出息的意思)。再加上我们村子里先参军的几个人,在湘赣独立师经常路过家里,看到他们当红军战士很好,也很光荣,引起自己参军的动机和荣誉感。
  参军动机总的来说,对革命有一个基本认识,红军好,苏维埃好,打土豪分田地打倒穷人的压迫者,能为穷人谋利益。但对革命革到什么时候,革到什么程度,对革命更高更远的认识,当时是模糊的。开始离家来参军时,只有准备当三年或五年的思想打算,曾经对父亲、妻子说,你们好好在家里等着,我去当三、五年红军后就回来,至于把当红军作为革命的终身事业的想法还是参军后,经过党的培养教育才逐渐慢慢的提高和坚定的。初参军时很愿意到湘赣独立师,不愿编到红军主力,因湘赣独立师经常靠近家乡。
  (四)参军后的工作经历和思想情况
  甲、由参军到被俘。一九三二年四月离家参军,先到乡苏维埃政府报名登记,又乡欢送到区,由区到县编入红军预备队。一九三二年五、六月间三军团政治部到永新县把我们编到三军团,编入三军团后,经过池江、水口、宜黄县等战斗后,部队直逼建昌,返回宜黄县官仓前附近筹款打土豪时(一九三二年八月间)因警戒疏忽(当时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来估计可能是警戒疏忽),三军团二师七团(四个连)突然被敌人包围,师政委彭雪枫率领七团突围,走了两天两夜,终未突出来,到第三天早晨,部队过于饥饿、疲劳,被敌冲散,有一部分人被压缩在山沟里被俘,当时同我一块被俘的有百余人。
  乙、被俘后到回队。被俘后一起押送到南昌,在南昌关押半个多月,发了三块钱的国民党中央币,放我们回家走到吉安时又被国民党五十九师五十一团一营机枪连哨兵盘查捆去(因我们家在苏区,由白区进苏区不准通过)当挑夫,编到机枪连夫子班,挑子弹一直挑到一九三三年一月东黄陂战斗时跑回。回家时我们同县的有三个人,同时被俘,同路回家,并同时被捆去当挑夫,东黄陂战斗后不知他们下落。
  被俘后也没有泄密自首变节,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是一个新战士,什么也不知道,确实什么也不知道,同时又是在百余人被俘群中,敌人也没有问过我什么,也未审讯,只集合所有被俘人员讲过一两次话,讲大意大概是“你们不要当土匪(骂我们),你们要好好回家安居乐业,愿意当兵的当兵,愿意回家的回家,当兵的站一边,回家的站一边。”我是站在回家的这一边,我记得当时愿意回家的有四五十人,那时的思想活动也是很简单,心里想两条路,要就回家要就死,死希望死个痛快,不要用刀杀,希望用枪打,当兵我是不当的,心里是这样想其他再无别法。
  东黄陂战斗跑回时,我记得当时跑到二十二军一个部队,他们正在打仗,以后将我与俘虏一块送到俘虏营去,后编到行由新兵营,一九三三年二、三月间由新兵营编到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当战士,那时候七连的指导员是现在志愿军政治部组织部副部长曹德连同志。
  丙、红军离开中央苏区长征前的情况——一九三三年三月到一九三四年十月
  东黄陂战斗回队后,由新兵营编到红军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当战士,半年后任副班长,参加过方面军行田比赛,及乌江、戴坊、永丰县外围等战斗,一九三三年敌人占领黎川县后,我由二师五团三营七连调到云都公略步兵学校去学习,学习四个月毕业后留校工作,在留校时间先任排长,后任连长时间很短,提拔很快。一九三四年八月公略学校学生毕业后,我又调到中央人民武装总动员部去分配工作,被分配到博生县长胜区补充第四团任连长,这是红军长征前的工作经过。
  一九三三年的十月在江西乐安县牛田村由六班长易德胜介绍重新加入共产党(一九二九年九月加入过共产主义青年团因被俘失掉关系),入党时我是一军团二师五团三营七连七班的副班长,被俘这一段历史在入党时已作过交代,当时七连指导员曹德连可能知道,并经过五团总支部书记王矮子(名字忘记了)几次谈话,审查后才批准入党。
  红军长征前的思想情况:因为那时候水平低思想活动也比较简单,只知道积极工作,努力学习,勇敢作战做一个好战士,特别进了公略学校以后,努力学习吃苦锻炼,使将来成为一个红军中的干部。这是那个时候一切思想中主要想法。对于革命前途和个人前途究竟怎么样?在那时候的思想水平想不通,也想不到这样多的更远更深的一些复杂问题。
  丁、长征时期——一九三四年十月到一九三五年十月
  红军开始长征时,我是由补充第四团带新兵到三军团,把新兵补充到六师后,回到军团司令部被分配到三军团教导营去,开始在第一连任支部书记,到达贵州过了乌江以后,教导营住在三岔河(我记得是三岔河距滥板橙二十里)时,我由一连支部书记的职务调去地方组织扩大游击队,任游击队政治委员(时间大约二十多天),当时共扩游击队员数十名,但部队离开遵义时带不走开了小差,只剩下十多人,带回教导营。我又分配到第三连去任排长,当排长一直当到过完草地,三军团教导营与军委干部团合并为止。部队合并后我因有病到军团卫生部去休养,到达陕北转院,永平医院。
  长征途中土城战斗时,我负伤送到军团卫生部伤兵收容站,动员我寄到群众家里去休养,我不愿意第二天清晨出发时他们也不告诉我就走了,差一点把我丢在老百姓家里,幸好伤位打在颈喉肩窝部,自己勉强咬紧牙关,忍受痛苦,跟队前进,部队每日走六十里我可走四十里,部队若停止休息一两天,我又跟上部队,每晚宿营时靠到哪个部队就到他们那里去换换药,如果是伤在腿上,就很难想象。
  长征中的思想情况:有一条基本想法,要革命并且希望红军能够创造或找一个根据地,落了足,换口气,天天这样跑实在够人呛。对革命什么(时候)能胜利在思想认识上不明确,可以说是盲目的,渺茫的。实际生活中遇到困难是很多的。最怕是负伤生病无人管,牺牲和死那倒还不在乎。希望不要负伤要就打死少遭罪这就是那时候的主要思想反映。今天来批判当然这种想法是不对的。
  戊、结束长征到抗日战争时期——一九三六年一月至一九三七年七月
  一九三六年一月一军团司令部驻在陕北临真镇时,我由永平医院病愈出院了,回到军司令部黄厉当管理科长,把我分配到军团教导队去学习,没有学到几天,要我当区队长,以后就在教导队由区队长升任连长、队长等工作,一直干了将近三年,教导队的番号曾经几度改变由教导队变教导营,由教导营又变随营学校,由随营学校又改变成教导大队,在思想上对于干教育机关时间太长是不愿意的,总认为干教育发展慢,无前途不如干部好,发展进步快。这里面有地位观念的思想在那里作怪。并且经常请假要求调动工作。
  可是那时革命的客观形势比起红军长征的时候有一个显然的不同,红军东渡黄河打到山西的胜利,特别民族统一战线的发展和西安事变,苏区的巩固,红军的扩大,革命的客观形势发展的影响,因而对自己革命信心的提高和要(原文如此)
  己、抗日战争时期——一九三七年七月至一九四五年八月
  抗日战争爆发时我们随营学校正在甘肃拱和镇西面的南庄进行训练,八月间部队出发到安吴堡去改编,将红军改为八路军,一军团十五军团改为一一五师,随营学校也改为一一五师教导大队,那时我在教导大队任三队队长,部队改编后随即开往抗日前线,首战平型关,在平型关战斗时教导大队参加担任警戒。平型关战斗后教导大队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留晋察冀,一部分随一一五师师部到达晋西南兑九峪碾头一带休整,教导大队驻在阳家曲,一九三八年的冬天,(驻阳家曲时)我由教导大队调到一一五师补充团任参谋长,该团后来改为一一五师独立第一支队(又叫陈支队就是陈士渠支队)第一团,我任参谋长。一九四零年在鲁西由参谋长升团长,同年底陈支队支队部及第一团与六八六团鲁南的边联支队,合编为一一五师教导第二旅陈支队的一团为教导二旅的第四团,我仍任团长。
  一九四一年的九月由第四团调到第六团(原六八六团)去任团长,一九四三年二月第二次甲子山战役后,调旅部任参谋长,同年四月间教导二旅与滨海军区合并,教导二旅番号取消时,我调到胶东军区教导第二团去任团长,一直到日本投降,上诉情形就是我在抗战阶段的工作经过。
  抗战时期的思想情况:抗战初期政治思想水平还是很低的,对许多问题的认识还是很盲目的,看法也有很大的片面性,懂得的问题还是不多的,一切作战工作只凭勇气和热情去干,讲究方法讲究战术是很少的,一九四一年在教导二旅第四团任团长时 ,在郯马地区(山东郯城县及马头镇靠近江苏的邳县地区)打的九个仗是蛮干的,不讲战术的,伤亡很大,仗虽打胜了,但得不偿失,师部指示批评这样打法不适合今天的游击战争指导原则,那时在思想上还不大很通,要我们作检讨报告,当时也未作检讨,马马虎虎了事,并怪副旅长张仁初他叫我们打的。
  自从全党整风运动开始学习以后,才慢慢的跳出这个狭小的思想圈子,才开始从比较宽一点远一点方面去想问题,从整风学习中去联系自己的思想、工作、生活各方面去检讨过去那些是做对了的,那些是做的不对的,从此开始开动脑筋想问题,扩大思想眼界。这个年整风学习中,(虽我没有专门离职整风在职的学习也是经常的)对自己的政治思想水平提高上是很大的,除掉了一些对问题的看法和认识的片面性和盲目性,同时也就开始注意到对新事物认识分析的全面性,和问题产生的主客观原因,的思想方法了。对问题的分析和看法与人的工作环境工作职责(也就是说工作地位)分不开的,官职小不能谈大问题是有联系的。一九三八年我开始做团参谋长工作,比当连长队长时看问题的思想水平就不同了,一个人政治思想的进步和水平的提高也是在某一种客观环境条件下促成的,这种认识可能不妥,这是自身的感觉。总的来说抗战阶段自己的军事政治思想水平是有进步的,是比抗战前提高了一步,但这种进步是与党的培养和上级的教育分不开的。
  庚、人民解放战争时期——一九四五年九月到一九五零年九月
  日本帝国主义无条件投降,我正在胶东军区教导第二团任团长,九月间山东人民解放军组织八个野战师,我由教导第二团调第六师去任副师长,平度县战斗后,第六师奉命进军东北。因代师长聂凤智、政委李丙令两同志调回胶东军区,要我率部队到蓬莱县栾家口一带集结等吴克华师长(吴那时当师长),乘船渡海到东北,把六师部队全部组织渡海完毕后,又由胶东军区另外组织三个团要我负责继续组织渡海,这三个团当时编为第四纵队(就是现在解放军第四十一军的前身),我就当了第四纵队的参谋长。
  一九四六年鞍海战役后,由纵队参谋长调到十一师去任师长。一九四七年四月三保临江战役,十师师长杜光华同志牺牲,我又由十一师调十师去任师长。一九四九年七月部队南下到达湖北应山县时由四十一军第十师(即现在一二一师)调四十军任副军长,参加海南岛战役后,部队调回东北准备入朝。
  上述情形就是在人民解放战争阶段的工作经过。
  解放战争中的思想情况:抗战胜利后到达东北,开始进入城市,国民党又要来继续战争,和平与战争是很矛盾的,但在思想上是希望和平。过战争的生活时间太长了,确实有点讨厌战争,但又反过来想你幻想和平不愿意战争,可是国民党要来打你,和平不是一个方面可以解决的,是双方面的问题,不把国民党消灭无和平可言,就是和平也是暂时的。自己批判了这种和平幻想。
  一九四六年的冬季敌人对南满大举进攻了,占领中长路南端及安奉线全部并占领安东通化两城,把辽东六块地区和主要城市都占领了。只剩下临江、长白、抚松、蒙江几个偏僻的又穷又小的县城,辽东形势从此转为艰苦困难的阶段。我们的思想从此打破和平幻想,准备艰苦斗争。敌人在一、二、三次进攻临江的战役中,我们四纵队深入敌后打击敌人配合正面部队保卫临江,把敌人第一次进攻临江的战役打败后,十一师继续留在敌后,独立行动,独立作战坚持斗争。在半年的敌后行动作战中被敌人追击堵击是经常的,并有两次被敌包围,又突出来,而且还打了好几次歼灭敌人的一个营一个多营的小胜仗,在敌后时期的坚持斗争中,战斗行动是积极的,曾得辽东军区首长一次电报通令表扬。
  在实际的斗争证明思想,表现在行动中打破和平幻想,执行了坚决的斗争。
  在四纵队任参谋长时,曾一度不安做参谋工作,对参谋工作在思想上认识有偏差,认为做参谋工作是费力不讨好的工作。
  辛、抗美援朝时期—— 一九五零年十月
  我们还在广东时,在报纸上看到美帝侵略朝鲜战争开始了,四十军海南岛战役结束后,原拟调回河南休整,因美侵略朝鲜威胁我祖国边疆安全,改变计划调到安东一带待机,一九五零年十月十九日的晚上过了鸭绿江参加了抗美援朝的战斗序列。当时我在四十军任副军长。在抗美援朝的第二战役后,一九五零年十二月二十六日由四十军又调到五十军任副军长至今。
  抗美援朝时期的思想情况:对战争我们没有什么害怕,思想上也经常是这样想,桐油罐子总是装桐油,铁匠总是打铁的,因而当兵就是打仗的,不打仗当兵的吃不开。但最近一年以来有一种想法,可能是错误的想法,想转业到地方去做点工作。年龄也大了,身体也不是那样很好,经常有病,全国的部队也正在整编转业和复员,国防军的要求也高了,国防军的干部是要年青体强力壮的人才能干,自己的年龄身体都不适合今后国防军的环境与条件。这种思想当然不对,但这也是某种环境与一个人实际情况的一种反映。
  (五)自我认识和检讨
  二十一年的军队生活中,从战士到干部,在自己整个历史中来回忆,无论战斗、工作、学习、思想与作风等各方面,虽然没有突出的成绩或功绩,但也没有犯过什么严重的错误,就是受上级的批评觉得也很少,历史上没有什么过失,当然同时也没有特殊突出的功劳。自己对自己的认识显得不好不坏,表现平常。
  对党的事业是忠诚老实的,工作是积极的,一贯埋头苦干的,没有消极,上级给予的一切任务总是兢兢业业的去完成,生怕出错,执行上级的命令指示和党的政策,历来是坚决不打折扣的。
  在私人生活作风方面:历来尚称朴素,从来没有贪污或腐化行为,历史上也没受过什么处分,可以从历史中去考查。
  对团结同志方面:在我的历史中,没有与人闹过无原则的纠纷,或不团结的现象,遇事总是按原则处理,若有争执也是讲理的,自己只有让人,没有想超别人一等的想法与行为。对同志是诚恳的,没有任何虚伪。
  从我的工作经历上来看,发展觉得还全面,我的工作历史除在中央苏区时,搞过两个月的补充团,带新兵外,其余历来总是在野战军主力部队中工作,从来没有干过地方军区,参军后开始当战士、副班长的一年,红军学校学习四个月。毕业后就在教育机关中工作(教导队、教导营及随营学校、公略学校),干了四年多。担任团旅纵队三级参谋长的工作,两年零八个月。当团长的时间四年零七个月。副师长两个月。师长三年整。副军长将近四年。这就是综合我的工作历史的全部过程。
  自己从自己历史中来回忆检查和衡量,觉得自己既能当指挥员也能作参谋工作,能打仗,也能管理教育部队,并有一定的战斗经验和管理教育能力,还有一定的组织计划性,及司令部业务工作能力与军事素养的认识水平。
  对作战指挥方面:感觉自己在当团长师长或副军长的时间内指挥上还果断稳重,不是那样冒冒失失,或缺乏信心,历来打胜仗多,败仗少,吃很大亏的仗可以说没有(在自己所指挥的部队从来还没有一个连或一个排的部队完全被敌人消灭过)。战斗是积极的,历来表现有信心完成任务,很少叫苦,或叫困难。
  在战斗上还没有犯过什么错误,或出什么乱子。一九四六年的冬天至一九四七年春天,辽东形势紧张时,我们一个师在敌人后方,独立行动,独立作战,不仅未出乱子,而且还受过一次电报通令表扬,表扬我们作战积极,独立坚持敌后的斗争,配合主力几次保卫临江,起了一定的作用。
  在战斗中还注意研究战术,讲究战斗组织,还用脑子思考问题。
  
  5、简介
  
  这段文字是我根据以上那些资料整理出来的。我尽量用最少的文字来表述将军的复杂经历,只是为了能提纲衔领,让性急之人一眼就能看清将军的轮廓,不至长久流连于文字中而不得要领。
  
  蔡正国简介
  蔡正国  江西省永新县潞江区车田村人,1909年出生,1929年参加革命,1932年参加中国工农红军,1933年加入中国共产党。
  国内革命战争时期历任战士、副班长、排长、连长、红军随营学校队长。曾在公略步兵学校受训,参加过江西、池江、宜江、乌江、戴坊、永丰、土城等战斗,经历过两万五千里长征。
  抗日战争时期历任团参谋长、团长、旅参谋长。曾任抗大三分校校长。参加过平型关、晋西双池、留玉、土门、阴县、临县、道口、双庙等战斗。
  解放战争时期历任副师长、纵队参谋长、师长、副军长,是第四野战军著名战将。指挥部队配合主力共同取得四保临江的重大胜利;在著名的塔山阻击战中沉着指挥,大量牵制打击敌人的援兵,有力地配合主力取得了围歼锦州守敌的胜利。所率四纵十师二十八团获得了塔山守备英雄团的称号。
  抗美援朝时期任中国人民志愿军五十军副军长、党委书记。在军长负伤回国休养期间代理军长,指挥部队在朝鲜汉江南岸阻击战中坚持了五十昼夜,完成了阻击战的任务,对我军第四战役的胜利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1953年4月12日因敌机轰炸牺牲,是我军在朝鲜战场牺牲的最高将领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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