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明是一个诗人,这是我的评价。 这确实太简明了,但是我相信“诗人”本身是复杂的,我们不能完全的理解诗人,正如我们不能完整的理解和接受命运。简明先生是简明的,简明先生的简明以及他那些通透大气的诗歌给我呈现了一个更加复杂的世界。那是由经历、情感、思想组建的,它们被简明先生以诗歌的形式统一在一起。于是经历不在简单的简历,情感也不单一的情感,而思想,以及穿插着思想的那些经历和感情使我确信,简明的的确确是一个诗人。 我一直不敢,或者说不知道如何评价简明,尽管,我在周立军文学工作室第一次读到简明的诗歌之后,迅速的回了两个字:诗人!这是两个让我忐忑不安的字眼,这意味着,我终将对诗人简明有一个说法,也就是说,我到底是在什么语境上使用诗人这一称呼的。然而简明先生的诗集《高贵》放在我的案头已经大半年了,以辈分论,我应该是后生小子,书页中“立勇先生雅正”几字更让我感到惭愧和汗颜,现在,我必须动笔了,然我必须说,我所理解的诗人简明只是一个很小的侧面,尽管,我相信这个侧面对简明来说在艺术上是真实的,这份真实的理解也应该是殊为可贵的。因为,我所理解的简明和他者的理解,是有距离的,也许,我们都应该更完整的理解简明,理解作为诗人的简明。 诗人是高贵的,在我的价值体系中,诗人,首当其冲的条件当是不凡凡俗,他们崇尚心灵自由,热爱生活,并通过对自己的精神打磨来寻找和确立生命和生存的意义。诚然,诗人首先是人,他们无法隔绝社会,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与社会,或者说与群体如何保持距离,近而让心灵穿透藩篱来获得自性的自由就成了衡量诗人是大是小的条件。简明先生是入世的,但是,诗人的面孔常常裸露在生活之外。生活在别处,这是诗人的生命感觉。通读简明的诗歌,尤其是近年的诗歌,我惊讶的发现,他的作品里几乎没有“我”。你、他、我们,这是简明诗歌中频率最高的主语,那么“我”的缺席意味着什么?隐忍亦或节制? 诗集高贵共分四章,分别为哲学、战争、爱情、自由。如果把第一章哲学定性为形而上的诗性表达,那么后三章,我觉得更侧重对具体人生经历的诗性演绎。当然这种宏观上的描述不够准确,事实上,每一章都打印了简明那独特的诗哲语气。我想,简明之所以成为今天的简明,使“我”几乎缺席的简明,和他那一以贯之的风格是分不开的。 简明是在新疆长大的,我相信,西北边疆的苍凉浑美一定是内蕴成他诗人气质的一个重要方面,另外,他独特的军旅生涯,云南前线的战地生活使这个诗人有更多的,别人无法比拟的经历来审视和考问命运。关于这一点,周政保先生已经说的很准确了,也就是“其中的作品大都产生于作者直接的生活体验与现实印象,但又不局限于一时一地的理解与感受。”我想,这些评论于我心有戚戚。但是,这种不局限于一时一地的感受到底升华到何种境界呢?我想,有此一问,诗人的简明的精神面孔才是我们今天要捕捉的。 我一直强调,简明的诗歌使诗人自己的“我”几乎成为缺席者,即便在描写爱情的那些诗歌中,“我”也时隐时现,细心的读者当有此体会。试想,爱情,在一般人眼里,是你、我的二人世界构成的,但是简明很少这么平面的处理,他说:能够感受到的/只有自我/灵魂四周/是严肃的森林/孤独以审美的方式存在/并且作为一种精神/覆盖着生命/呼吸与成长/比任何时候都单纯/从此以后/我将为谁所有。(《逃避诺言》) 自我是抽象的,自我是一种意识,与其相接近的状态是孤独,并且以审美的方式存在,呼吸成长,而最后的那一问:我将为谁所有?这似乎已经从绝望的爱情中申请了另一人生课题,那就是我的最终归向是什么。从上面的诗句中我们不难感受爱情在某一瞬间成为诗人的悲剧性体验,二人世界并非牢不可破,无论是否酒醒梦破,诗人的感性和直觉都将引入这样的时刻,即“能够感受到的,只有自我”。这是一种完成悲剧体验后的坦然心态,使诗人的情感更加微妙,当自我对视着自我,没有外衣也没有他者,于是灵魂出场了,携带着空旷的语言---四周。此刻,小爱小恨,或者说个体性的情感已经提升为一种无我的境界。这种境界首先要求人们极强的自我意识,当自我更加纯粹的面对自己审视自己的时候,才能分娩出无我的大境界大状态,这个过程,用诗人的语言演绎就是“孤独以审美的方式存在”。孤独的还是那个纯粹的自我,但是,纯粹的自我分娩出无我的灵魂和灵魂所存在的空旷的四周,自我从自我的对视中看见了存在,审美的存在,自我在接近孤独时也就完成了境界的提升,所以诗人紧接着又说“并且作为一种精神”。应该说这种精神是诗人体验到的,同时又不为诗人个人所拥有的精神空间,这种精神当然可以用博大来形容,所以才“覆盖着生命”。 我们看,“逃避诺言”本是一首以爱情主题的诗歌,但是简明先生已经将个人的感情经历熔炼到生命的各个部分。而最精彩的,就是诗人那近乎形而上追问的终极意识。诗人简明总是能通过瞬间和直接的观察体验窥测到更丰富的人生意蕴,这种独特性才关乎简明最真实的精神面孔。事实上他早期生活在西北边疆和参战经历中那些诗歌,无一不表现出这一点。如作于1986年乌鲁木齐的那首《谁也无法推测结局怎样》中,他写到:反穿着羊皮袄/留下刀鞘给女人做伴/他走进暴风雪之夜/女人的告戒抛在脑后/抛在阴霾疾走的山谷/没有回声/没有倾听/谁也无法推测结局会怎样/他始终没有返回。这些诗句开始不过是将人引到一则有稍许沉重的故事罢了,但是诗人在结尾突然笔锋一转----/谁也无法推测结局会怎样/他始终没有返回。于是羊皮袄与刀鞘、女人与告戒、他(男人)和暴风雪之夜、阴霾疾走的山谷和回声,这组神秘和忐忑的异域画面背后从天际引来一种浩大的声音宣布——“谁也无法预料结局会怎样”!于是命运悄悄以力量的形式展示给我们,家庭的温情,那件羊皮袄;女人的爱情,告戒;男人的武力,刀鞘;总之,关于人的一切种种一切都无法对抗象征着命运的暴风雪之夜,于是那个男人不但“始终没有返回”,并且,我们无法预料任何关于“他”的生死结局!至此,我们不但看到简明在处理这首诗歌中发生悲剧命故事时极其克制的悲悯,同时引来了他对责问命运后无奈的叹息,如此,我们更加领略了诗人那份超越了生死之上的浑重的人间情怀。 简明的诗歌里,关于路这一普通的意象被他演绎了几十次,路在简明那里已经无法普通,他说:似乎每条路都是崭新的/做一次路的奴隶/我们重新诞生的感觉/十分逼真。(我们无权返回)。 应该说简明在诗人的这一称呼的包括下,同时是一个启示者。与路相关的是我们的结局和行走的姿态——直到我们再也走不动了/才发现终点/其实并不遥远/而一路上我们互称朋友的人/现在/一个也没有剩下。 “一个也没有剩下”,这是对人性幽暗和幻灭的体验,同时,这也是一种结局。他将面临最终的困厄,结局已成定局的困厄,人性幽暗幻灭的困厄。通过诗人的直觉和其浩荡而丰富的人生经历,他走到人性的尽头,他必须在悲观的前提下寻找自己新的安身立命之基。为此,他安静下来,并以自己所观察到的,被遮蔽的个体生存事实来左证命运和结局,他在命运面前潜伏,这同时也是一种紧张的精神状态,随时,他可能把这种状态通过语言来展示。尔后,他将继续选择安静,继续选择诗性的展示。我们看到,哲学那一章里的诗歌,几乎都有这种状态的表达。他的安静使他成为人性和命运更彻底的观察者,所以,他的“我”缺席了,他已经从现在“退场”,从过去的经历中更新自己。无论是“我”的缺席,还是“现在”的退场,亦或从过去的经历中更新自己,这些变化都并非平面式的,它们只是使诗人简明更加立体。所以,哲学那一章中关于形而上的思考绝非是干燥的理性语言。但是,如果我们意识不到诗人简明那些变化的前提,我们将失去对那些语言完整的生命感觉。可以说,那些形而上思考的背后还覆盖着一个极为感性的,只属于诗人的身影,只有将二者叠加,我们才或许充分进入简明的诗人空间。那个空间无疑比早期的诗歌表现的更为广阔,因为诗人在更遥远的地方,孤独的,同时也是高贵的维护着自己,以遵守命运启示给诗人的生活法则,于是我们看到他写下这样的诗句: 我的渺小藏在外表里 除了思想和心跳 其实我一无所有 我的天空在山顶上舞蹈 我的肉体在各个上舞蹈 我的精神世界在思想上舞蹈 我的思想像躯体一样来去自由 我是一个擅长独舞的人 独舞是一种呐喊 但世界不喜欢杂乱无章 世界喜欢歌唱 呐喊变成了噪音 世界的秩序有点滑稽 呐喊其实就是歌唱 那纯真的旋律 让灵魂颤动 世界喜欢什么 那是世界的事情 我的呐喊就像一朵野花 绽放在世界脚下 野花对世界无足轻重 但匍匐者的视野 在山顶上 飘扬 这是哲学那一章里唯一以“我”的主观姿态来表达的诗歌,我之所以完整的引用下来,是因为这首诗歌离我们的诗人更近,可以说简直是夫子自道。它使我更加确信,那个缺席者的表达,那些没有“我”的大气而智慧的语言是真正的生命语言。是在“灵魂颤动”的状态中,诗人退出了那个被观察到的世界,那个被诗人以智性眼光所提炼到的真相的世界,那个秩序有点滑稽的世界。退出本身成为诗人精神肢体中最浪漫的语言,退出本身也就成为诗人最诗意的表达,退出的人,也可以说就是真正的诗人。诗人为此选择了独舞,他说:我的天空在山顶上舞蹈/我的肉体在骨骼上舞蹈/我的精神世界在思想上舞蹈/我的思想像躯体一样来去自由。在独舞中,他成了最独特是自我,并以思想穿透一切罗网而获得绝对的内心自由。他无处不在,并以匍匐者的姿态“藏在外表里”,如是,他的退出并没有与世界分离,他将使这个世界更加丰富,于是他的声音,无论是匍匐者的声音,还是退出者的声音,都带着呐喊的味道——“擅长独舞”。这些纯粹的诗人表现使这个表层的世界,“喜欢歌唱”的世界,多了一份纯真的旋律,那是真正的,灵魂内部的声音!因为与这个世界保持着如此微妙的距离,诗人自觉的将自己放在边缘,以非主流的姿态,保持自己诗人的语言,于是“呐喊就像一朵野花”。诚然,野花,甚至说诗人,“对世界无足轻重”,但是对诗人来说,对匍匐者来说,野花将永远在最高的意义上——“山顶上”,“飘扬”! 对我这样的读者来说,《高贵》的高贵,简明的简明,或在于此!如果这样的说法可以暂时获得成立,那么我确信,诗人简明是一个让我内心恢复湿润的作家,一个高贵而丰富的血性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