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崇高和尊贵的梯子──从简明诗集《高贵》进入诗意之路的一次探险
稿件来源:作者:江耶 发布时间:[2007-01-25]

  在2005年《诗选刊》最后一期的封三“本月推荐书目”中,对简明的《高贵》一书推荐语是:这是一个在今天很稀少的书名。思想者是高贵的,只要不皈依神话、定律,写思想的诗是美丽的,只要别向那些乱七八糟的典故化缘。张国明化名简明,至少在这本集子里做到了这一点。他进入得深邃,退出得敏捷,孤独得像每个未曾自觉的人们。跨过起码的抽象门槛,谁都可以和这本厚书成为朋友。
  我比较喜欢这最后一句,是最大的实话,最确切的真话。简明的诗应该是一架梯子,从他的高深境界上垂递下来的梯子,使阅读者可以依此向上。既然是梯子,就必然通向高处,往上走,就必须付出一定的体力、智力和时间;既然是梯子,就是有希望攀登上去的,不像悬崖峭壁,几乎没有登临的可能,更不像空中楼阁,云里雾里的,让人摸不着边际。
  与高贵的词义可能有一些关联,这本书特别的厚重,沉甸甸的。400多页啊,诗歌的文字空间大、内涵厚实,使阅读充满了冒险。高贵本身就说明了它在高处,与平常平庸有一定距离,我们要仰望,它对于我们,是一个巨大的悬念。我们的好奇和进取心,要求我们必须向上攀登,尽可能地抵达;高贵是要用厚度作为铺垫、支撑、抬升的。这个厚度应该是品性、知识、智慧,也应该是生活经验的积累,更应该是不断的认识和思考磨砺的思想光芒的堆积。这本叫作《高贵》的诗集共有四个部分:哲学:工具不万能;战争:左拳击中右眼;爱情:水是沸腾的冰;自由:会舞蹈的根。每个部分的标题都是很有诗意的,同时也是从现实生活出落的美丽花朵,指引我们进入一个美丽的世界。它们用自身的大美叠加在一起,向我们呈现出长宽高都在无限延伸的厚度。我不想对诗歌里的内容进行图解,那些工作显然只能是徒劳的。我想尝试寻找简明先生诗写方式,为更多的人进入他的诗意空间整理出道路,作一次先行的探险。
  与高贵似乎有点不大匹配,简明的诗歌写的大多是平民生活,因而他的视线应该也落在平常的生活场景之中,并在作相应的思考。从这些诗歌中看得出他是热爱生活的,也可以看得出他古道热肠的一面。他在一杯咖啡的后面看到了恋爱的故事:对面的椅子一直空着/我在等一杯咖啡/那把椅子/在等谁//咖啡的味道纯正极了/因此下午的情节/在另外的椅子上/颇有耐心//直至整个下午被泯干/一只玻璃杯破碎的声音/才穿着礼服/款款走来(《初恋》)。好奇和想象是爱情的原动力,简明是幽默的,豁达的,因而是开阔的,目光是有穿透力的。他从面前的一个极小事物开始出发,神思走到了一个巨大的事件之中,还看到了展开和结局,真是功力非凡。同样,对于爱,他也有自己的看法:你坐在阳光厚厚的积雪之上/一种自上而下的力量/照耀我的感觉/你怎能体会到/被爱就是被阳光覆盖/黑夜如水/已经漫过我的头顶//阳光之手圣洁无比/一寸一寸/抚摸我的肌肤/这时候一切都是静止的/包括呼吸和心跳/包括我对你/无休无止的赞美//你只相信一个人/而我/注定会欺骗你一生(《被爱就是被阳光覆盖》)。这是对爱的极好诠释。的确,如果有爱,我们就应该是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阳光照耀。阳光照耀当然就是阳光覆盖。有一个很著名的段子,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如果没有婚姻,爱情将死无葬身之地。有了爱,就被笼罩住了,没有爱又会如何呢?我们在世上只能落荒奔逃吧。爱,要走向小空间;爱,要向上仰望,保持敬畏和感恩的心里。因此,我特别喜欢《巴蜀女人》:巴蜀女人是饱满的女人/两间老屋一户庭院/饱满的女人像雪藏的腊肉/不温不火/煨她的男人//巴蜀女人是饱满的女人/饱满的女人是受用的女人/受用的女人要慢慢受用/不知不觉的受用/地老天荒的受用/从容淡定的受用//男人是靠经历煨大的/饱满的经历/受用饱满的情爱。很有情趣,是人情味。诗歌从来没有脱离人间烟火,简明当然心知肚明。男人和女人在温暖地相处,温暖地变化,他们关照着,享用着人间的高贵。简明的诗歌大都如此,沉淀在生活的深处,将生活中的美加以延伸,使诗歌有了立体的感觉。同样是诗人的于坚说,诗人写作与人生世界是一种亲和而不是对抗的关系,它不是要改造、解放这个世界,而是抚摸这个世界。在诗人写作中,世界不是各类是非的对立统一,而是各种经验和事物的阴阳互补。天马行空,然而虚怀若谷。我非常赞同这个观点,我认为诗歌出自自然,也应该回归到自然,成为自然世界的一部分,而不是人世中庸俗、功利的因果。诗歌是高高在上的,这个“高”不是社会阶层等次中的高,不是在意识形态演变发展中的高,而是关怀,是人性,是厚德载物,天然的大善。这大概才应该是高贵的本义。
  所以,高贵,应该是天堂一样的地方,高贵的人们心地善良,相互关爱,悲悯地看待一切。简明兄在《不要试图影响别人》中列举了如何对待孩子妇人老人,我认可并坚决地遵行。我想,尊重别人,同时也是尊重自己吧,给别人余地也是在使自己的空间增加,赢得一个好的心情之后,自己的一切方式当然地走向了优雅,走向了尊贵。
  而诗歌对高贵的建设,应该以生活为立足点,在生活中进行思考,在思考中关照心灵,引导心灵走向高贵。这可能是一条曲折迂回的道路,很有可能有崎岖、有沟壑、有山川,人性是丰富多彩的,美妙就在其间,我们还是应该走下去的。
  这些可能正是简明的思索结果。他自己是这样说的,高贵呈现内心的向度。内心就是思想,是世界观一类的东西。简明的诗歌不拒绝哲理,不拒绝抽象,相反,很多地方闪烁着思辨的光芒。这些光芒照亮了世事的内部,使我们的认识和感受上升到新的高度:人的缺点是保持传统/而猴子/所有的错误就在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错误//明白这点/我们就掌握了/识别猴子与人的武器/这不是虚荣的需要/当我们感到无能为力时/猴子会让我们/充满自信(《对猴子的再认识》),这些其实是对人的再认识。从本质上说,人就是猴子,猴子所做的一切,都是我们人类自己遮掩了的天性:所谓葬礼/说穿了/不过是一些活着的人/暗幸他们还活着/或者暗幸死去的人终于死了//葬礼的全部意义/不过如此/这就像人类的每一次绝望/并不阻碍人类活下去/至于伤心的故事/任何人都不会当真//因此世界上最流行的是哀乐/人类最容易被打动的是哀乐/发明哀乐的是上帝/被哀乐驱赶的/是──人(《葬礼》)。一个极其平常的礼仪活动,简明却从忙碌的人群背影中读出他们的内心,同时看到事物的必然状态。山姆斯?希内在《进入感情的文字》一文中说,“一首诗总包含着一些偶然的因素,它们可能在以后被作为查证的题材,但在进行对你自己的查证时总存在着一种危险;你可能开始相信你自身中的验尸官而不相信你身上那个能胜任这一偶然事件的人。”在这里,葬礼是一个契机,而人们的心理却在定势的轨道上行进,是必然的。因此,在《2004年工作总结》一诗,简明写到:平静是生活的常态/有些人在平静中切入/有些事在平静中淡出//2004年这本书不薄也不厚/一页一页翻过去/其实就是一页一页合起来。这大概就是深入浅出吧,有一些禅的味道。现在很多人的深沉是浅入深出,我觉得这样比较容易,但深入浅出不容易,你不光要真正进入,还要能轻松出来,出来的时候你能轻松地告诉别人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对那些故作深沉的东西,我向来不屑,更不去探究,我觉得没有意义。而那些表面浅显却蕴含有情义、情趣、情理的文字,我往往会反复玩味:童谣出身庶民/童谣兄弟姐妹众多//童谣家贫命贱/锅里多加一瓢水/童谣喝着稀稀的小米粥/便长大成人了//童谣没读几年私塾/童谣不懂事/满世界乱跑//男怕抬头婆/女怕低头汉/权贵老爷怕童谣//童谣的根/在民间(《童谣》)。读这首诗时我就想到了《皇帝的新装》,也许正因为那个小男孩被扛在了父亲的肩膀上,他的高度使他的目光和心灵不能被世俗遮蔽,于是只有他看出了事情的真相并说出了它。老百姓在社会的底层,却在人性的高处,在权力的下面却养育着权力,我始终认为他们能看清所有事物的根本真实,应该为权力所重视。事实上,不管是什么样的权力,都对底层的人高度重视,像诗经时代有专门的官僚到民间去收集各种歌谣,以采民风听民意,就是很好的证明。只不过权力重视的结果是如何让底层的大众更加俯首帖耳,匍匐得更加低矮,使他们在上面坐得更加稳当。有着善根的简明兄道出了实质,他的诗在某种程度上,有了童谣一样的寓言精神,越过了表面,进入事物的核心。茨维塔耶娃说写诗是一门手艺,简明兄在这里就显示出了他高超的手艺。能够享受高超手艺的,当然是那些有艺术感觉的高贵之人。我很庆幸。
  高贵对现场不作选择,高贵只是对人进行选择,或者说是对人的悟性进行选择,也即我据说的艺术感觉。在《高贵》中,诗人的视角广阔,涉及很多,其中有很大的篇幅是写军队军人的。这是我所陌生的。像简明确定的标题“战争:左拳击中右眼”一样,我很少将战争神圣化,我曾经反复吟咏“一将功成万骨枯”一类的句子。简明的选择角度比较好,他很少往大的方面写,很少写意义。他写具体事具体人,写人之本性的东西。当父亲手中的麦种/一粒不剩时/他在山坡上坐下来/再也无力一动了/一种破土而出的声响/从他耗尽全力的胸腔/隆隆涌出//庄稼正在成长/而我们正从父亲身边/低头走过/作为庄稼的子孙/我们是有愧的/当我们又一次走近山坡/小麦刚刚收割/一块面无表情的石头/坐在夕阳下/取代了父亲(《父亲》)。后面还有情节,父子之间的事情。这首诗与战争有关,与死亡有关,与人间最紧密的一种关系和感情有关。在传统的语境里,我们说到的贵人,就是普度众生的人。看到了众生细小生活并呈现放大的诗歌当然是高尚的。作为诗写者,更应该看到小处,看到细微的感情背景,看到细微背景中的感情跌宕起伏。感情深浅的体现在变故之时往往更加突出,也相对典型。如果能够准确捕捉并恰如其分地表达,典型就会变成一般,击中所有人的思想里那根最柔软的神经:你身上刻着一些人的名字/这些名字的往事惊心动魄/它们总是在宁静的子夜/走下高地/不断重复一句话/让你终日无眠/并且牢牢记住//于是每一个凝重的日子/都与你生死离别/他们操着一样的方言/潮水般的激动和沉默/你仔细辨认他们/然后送他们上路(《消息树》)。对一种刻骨记忆的描述,对战友之间生死之交一般感情的揭示,简明的这个情节设计得合理,也很真实,当然能打动人。在这里,形象再次显得重要起来,它虽然具体,具体到一个梦魇,甚至琐碎地说到方言,但却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用事件凸显出来,使情感可能触摸,使我们跟着一起疼痛,使我们的心地善良起来。
  诗歌是少数人的事情。诗人之诗,可以养心。读诗可以使人向诗意靠近,走向崇高的境界。简明在他的创作手记中说:“诗人可以不吃不喝,但不可以不高贵。”这是对诗人的要求。但诗人不能停留在高贵里面,诗人写诗就是要把自己的高贵简约地转达,努力使更多的人走向高贵。这应该是简明的理想吧,他希望能建筑一个高贵的体系,使他的读者能自在地在他的体系中享受高贵:草原的上空是另一片草原/来去无踪的风和云/空洞因而变化无常/变化无常因而博大//人类在草原下学习成长/羊群在草原上学习奢华/草原长大了/人类与羊群也跟着长大了//人类的草原多么慷慨/羊群的草原多么丰腴/它教会人类麻木/它教会羊群满足//欲望的乌云自由自在蔓延/连接城市和灾难(《草原的尽头》)。草原是一个生长童话的地方,童话中的人与羊一样纯洁地存在,简单地生活。这是多么优美的一幅图画啊,草原上都是草,无边无际的,广阔众多,像芸芸众生,在低处,听从屈服于一阵风,向四边倒伏自己的身体,仿佛没有一点自我。但我不认为,那些草,那些羊,那些人,心灵却始终与蓝天白云在一起,高高的,纯净,透明。这是人类的初期,也是人类的梦,像源头一样占据了高处是高贵的梦。我想,每一个有梦想的人,都能到达这首诗建立的意境,并能够幡然醒悟,让自己的心灵交货、圣洁。
  朴实朴素是简明给我的印象。与他谦和的为人一样,简明的诗风也比较平易。他就像那些布道者一样,用温和的面孔面对所有读者,使每一个人都愿意也能够与他接近,听他吟唱。语言文字都是用来表达的。这是最初的功能,现在仍然是主要功能。诗歌是语言艺术,它也不能偏离这一条。如果你心里的诗意不能通过语言表达出来传达出去,显然它们就没有进入真正的艺术。简明的诗歌就是沿着这条路线前进的,他把他心里的“道”平易地说了出来:活着/是件挺悲哀的事情/你总是无能为力/总是跟在一大群人后面/不知去哪里//活着还是件挺费劲的事情/你必须别出心裁/必须处处显得深刻/或深沉//你必须活下去/你只能活下去/活下去的手段是/设法让别人更费劲/或者更悲哀(《活着》)。作者在内心对生命有了深入的考虑,他艺术地表现了出来,我通过诗歌的阅读,看到了这样的艺术指向,人活在关系之中,被各种关系牵扯牵制着。我们总是虚荣地在乎别人的评判,并为之不断努力。我们自己在其他的目光中也是一个“别人”,成为负担,或者动力。
  艺术就是对生活的高度提炼,是生活的高贵方式。诗歌在语言艺术金字塔尖顶之上,它的艺术表现力是靠语言来体现的。所有的艺术都是一种言说方式,有相对规范的语言系统,而高手往往能抓住本质,从规范中突围出来,带领别人进入他们设定的体制,使这种艺术更有影响力。我向来不反对口语诗歌,相反,我觉得诗歌的语言应该尽量接近生活用语,使语言成为一个可以行走的通道。但我反对对生活直接复制,毫无保留地完全呈现。诗歌应该有意境,应该有智慧。诗写不是人人都可以进行的,需要天赋,需要灵感,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简明诗歌的朴素方式给了我信心。什么叫看懂?读懂是不是读作者要表达的心里活动呢?我在与一个诗人讨论时说过,读者读诗时不可能完全进入作者创作时的心灵状态,而且,就是作者本人,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也很难回到了创作时的精神感觉里。这似乎又陷入了不可知论的泥潭,人们永远不能彻底地“读懂”一件作品。很显然,这里有一个误区。艺术的魅力在于它的某些方面与我们的感觉感受感情息息相关,对应、契合、联结,它钩起了我们的回忆和向往,让我们的思索走向远方。好的作品必须是让更大多数的人找到自己心里的感觉,从这个感觉出发,慢慢上升,直到艺术所要建设的高度。这时候,读者就享受到作者在作品中建立起来的高贵了。
  简明的诗歌就给了我这种体验。阅读他的诗作的时候,我经常会走神,或者想起某件往事,或者想象未来可能的景象。如果诗意的存在是人类追寻的高贵理想,简明的诗歌就是通向崇高和尊贵的梯子。梯子的起点在人间,在每一个平常人的脚边。比如,这本诗集放在我的面前,我可以阅读,我可以在阅读中得到一次精神的旅行,旅行到很远的地方,是城堡,或者天涯,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当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攀登上去的,也不是每个愿意攀登的人都能攀登上去的。“诗歌,以星子和玫瑰的方式生长,/或好似那不曾为家人所期望的美人。/对于所有的花环和最高荣耀/一个答案:它从那儿到达我这里?//我们在睡,忽然,移动在石板上,/天国那四瓣的客人出现。/噢世界,捉住它!通过歌手-在睡梦中-被打开了/星子的规则,花朵的公式。”(茨维塔耶娃《诗歌在生长》)。诗歌的到达就像这首诗所描述的,看上去很简单,事实并不容易,它有机会问题,也有努力程度,还有天分因素。所以,梯子搭建好了,如果要沿着攀登就意味着风险的到来,意味着机会成本的付出。人的力量是不同的,人的天赋也是不一样的,艺术,特别是诗,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抵达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这个梯子存在着,我们可以努力,不断地向高处迈进。人因为到了高处而尊贵。我们必须相信。
  这是一个下午,秋天的阳光很温和,似乎也很缓慢,倾斜着身子,无声无息地穿越了北面的窗户,落在客厅里,打出了一块不规则的光芒地带。我在书房里,书房的门开着,头一偏,我的目光与阳光正好相遇。我定定地看着,想起了还有一个外面的世界,是这些倾斜的光把我与世界联系了起来。屋外的汽车奔驰的呜咽声、人群的吵闹声、树上的鸟啼声,甚至还有隐藏在某个角落的虫子鸣叫声都,随之而来,将我很快淹没,或者抬起,我像一块云朵,在高空中飘荡,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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