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国明的诗本来是属于西北边塞的。他的“家乡”在伊犁。伊犁是天山西麓的一个重镇,那是一座没有去过那儿的人无法想像的美丽城市:它的周围是森林覆盖的山脉,是中国最漂亮的草原;它紧靠中苏边境,傍依终年歌唱不息的伊犁河——那是一条流淌着无穷无尽的历史故事与民族生活传奇的河,一条史诗般的河。张国明就是喝着这条河的水长大的,然后又在那里参军戍边。他生活的土地就在那里,所以他写下了很多关于那块土地的诗。他出版了一本可以被称为“新边塞诗”的诗集《套马索》。后来他到了云南前线,开始了一种新的“边塞生活”,那就是老山的战地生活——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生活,一种神秘而艰险的生活,一种使他终身难忘、使他产生新的生命体验的生活。于是,诗集《不明飞行物》诞生了:这里所收辑的都是一些与前线战地生活相关的诗。 这是一本具有独特色彩的值得一读的诗集,其中的作品大都产生于作者直接的生活体验与现实印象,但又并不局限于一时一地的理解与感受,或者说,作者的诗感既来源于战地,但又穿越战地而飞翔于人类生活的思情空间。作品的意象色泽浓重,充满了现代诗的寓意气息,那种丰厚的战地生活特色,并没有妨碍诗思诗意的张扬与升腾;相反,这种特色不仅维护了诗的个性面貌,而且强化了诗的真切感与审美深度。 诗是一种智慧,一种理性的激情的体现;诗,摇曳于哲学与科学之间:它是一种运用意象把握世界的方式,是一种境界。张国明似乎具备一种与生俱来的机智与聪慧——他的感觉与悟性应该说是相当出色的(这当然不可能在每一首诗中都获得实现)。他写军人、写战地体验、写前线的山岳丛林、写猫耳洞的士兵生活,都给人以新鲜的沉思意味与启迪感。他之所以要把他的一组诗起名为《不明飞行物》,那是因为他感悟与体察到战场的那种死亡的威胁、那种雨季的焦虑与寂寞、那种心神不定、那种渴望攻击与渴望被攻击的矛盾心绪、那种充满了偶然性但又琢磨不透的“流弹意识”,都如神秘的“不明飞行物”似地盘旋在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不知来自哪里,不知飞向何方,一切都是谜,一切又都是严峻的现实……话说回来,作者的这种诗的感觉及诗的意象的产生,当然不是天生的,而是生活体验的派生物:倘若作者缺乏自身的战地生活体验,缺乏这种生活体验之前的、可以被称为“参照体验”的生活体验,那就很难想像会产生这种独特的诗感觉与诗意象——诗的上帝是生活,一个诗人的感觉的产生,是以丰富的生活体验的积聚与深化为基础的,诗的意象的出现大约也是如此:这都是常识,但最容易丢掉的又往往是常识。 诗人的桂冠既是诗人自己编织的,也是独特的生活体验遇到了谬斯之后获得的一种偶然的恩赐,但做一个好的诗人并不容易,因为未来的道路上将很难遇到这种偶然的恩赐:一切都是必然的。 我想到了《不明飞行物》之后,诗人张国明又将会创造一些什么呢? 1988年5月初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