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张国明在走向成熟。作为人、作为军人、作为军旅诗人，他在走向成熟。诗质（不是“技巧”）的豪放或猥琐、深沉或浅薄、聪颖或浑噩、坦荡或涩狭，从归根结底的意义上说，一无例外地是诗人灵魂品格的衍射。若说在诗人作品的总体质量中毕竟能窥见其由多因素多侧面构成的人的质量；那么，作品的成熟过程，也毕竟在反映着创作者人的成熟过程。自然，幼稚往往与单纯明朗相联系，成熟则往往与思想的日渐深刻而错综多彩相联系；况且成熟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颇为复杂的过程。这，便是我对张国明观其人、读其诗留下的一点粗线条印象。
二
张国明作品的独特艺术个性，能在时下芜杂诗坛风吹草低之际以其硕捷风骨引人瞩目，是与他有着独特的人生走向、有着一名年轻军官十分难得的独特军旅历程密切相关的。父亲从戎戍边于曾是霍去病跃马烽火扬起过滚滚烟尘，张骞出使西域留下过马队铃声，林则徐含愤贬谪守边砺志的新疆边塞，随军的母亲在那座大漠边城生下了他。历史和现实的浑黄漠风，吹刮熏染着这位“大漠夜/挂在我想像的枪刺上”的年轻士兵，使他滚烫的戍边军人的血统里涌流着与生俱来的驰骋颠簸的渴望，黧黑瘦削的躯体中胀满着乐于搏击擒获而鄙于守候聚敛的冷峻气质。他一腔稚勇跃上纯种伊犁烈马，驰进了那片浑黄中镶嵌着碧绿的诗的旷野，草原牧歌般粗犷悠长地纵情歌唱他心中那条“男性的父亲般的伊犁河”——
……
太阳的诞生地是你的发源地
太阳的焚身地是你的朝圣地
滚滚西去——为太阳殉情
你的河魂不羁的流向一往情深
你的精血不衰的流量一泻千年
他在他这条父亲河畔开始阅读“三千年历史/八千里大漠”，朝圣着这片“古战事的意识流/狼烟凝重如墨”的“战争休耕地”，谛听着“霍霍边风吹来战鼓戈击声”，历练着“渴望被烈酒放倒的人生”。他在这片雄性的“山和兵的王国”，连绵突起诗的群峰的大漠，呼唤、赞美、自砺着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人格力量——
他说过要在冬天去一次远方
……
纷纷扬扬的鹅毛雪
终于覆盖住他的全部视野
他决定远足
反穿着羊皮袄
留下刀鞘给女人作伴
他走进暴风雪之夜
……
没有回声没有倾听
谁也无法推测结局会怎样
他始终没有返回
这次远足
他父亲准备了一生
（《谁也无法推测结局会怎样》）
血管里奔涌着历史的旗幡祖先的遗恨父辈的瞩望，他决定义无返顾地走进人生的“暴风雪之夜”——就这样，他在边域地平线“那根冻僵的独弦上”，调定了他为人为诗的激昂基调。他将他的第一本诗集定名为《套马索》，是不无象征意味和人生哲理的。沉重的民族历史命运和躁动不安的新生现实的召唤，使得他那年轻灵魂如同在漫长压抑的窒息状态中醒来，砰砰搏动着民族的和人生的觉醒意识，以及由此驱动的搏击进取的强烈冲动——这是张国明在同辈年轻诗人中难能可贵的初期创作特色：明朗豪放而不乏深沉，冷峻机智而充满自信。
三
张国明毕竟生活在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的全新时代，又受过大学教育，他深知“历史逝远了/也逝远了古老的主题”，面对秦月边关空发豪叹，固然能够赢得诗名，但惟此毕竟不足以实践人生奋斗之志。为此，他猎鹰般扑向一次稍纵即逝的搏击机遇——他从西北边关义无返顾申请调往南疆参战部队，“既然战争选择了我们/我们也选择了战争”——这是够格的军人。
我是在前线战地小报上，偶然读到了一首颇具特色的描写参战士兵心态的小诗后，才注意到张国明这个名字的。不久，他被调到战地小报编辑部负责编诗，于是我读到了他作为“见面礼”赠给我的《套马索》。随后在战区相处的日日夜夜里，我有机会在处理完战事后的间隙，黄昏或午夜，与他无拘无束地谈诗、谈人生、谈历史，互相谁也没有留意我们之间在职务上的差别。
对于他，从西北边关到南疆前线，从环境到精神都是一次大跨度跳跃。而他品格的可贵处，恰恰表现在永无后悔地向新的境地进发。他在战区的创作，是纯粹反映那个特定战争环境和投入那场特定战争的新一代军人的。应该说，他写出了20世纪80年代纯粹的中国军旅诗（严格地说是纯粹的现实的“战争诗”）。他带着在西北边关那片古典的“战争休耕地”上获得的人生经验和精神积累，将目光全力投视于南疆这片现实的“战争耕作地”。以充足的准备在历练人生和诗歌创作上去努力完成一次对自己的新的突破和超越。作为新一代军旅诗人，他以不同于古典的和以往的军旅诗作者的视角和思维定式，观察着思考着反映着新的战争、新的军人，诗中洋溢着他努力探索的新的战争哲理。而这一切，他都是围绕着战争主体——人——这一抒情主体展开的。
孙子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在人类仍以国家界分活动地域的今天，士兵为国而战依然有着不可超越的神圣意义。因此，“在杀机四伏的影绰与鬼窥间/（士兵）只有一种信念一种选择/勇敢地向死亡告别/哪怕生是万分之一的侥幸/哪怕死/死是再生/与界碑同辉”。他唱的无疑仍是英雄主义赞歌，但在视死如归的悲壮中已萌发了对生与死、死与生的思索。然而，人在战争中的心灵历程，远非如此单一，“士兵凝固在枪刺上的情绪/折射出纷繁灼闪的思想”。当浴血战士在辉煌的落日光照里中弹倒下时，他“支离的尾声的潮汐/是费力涌出的……爱啊”。是的，生命易逝，爱心难死。故思想成熟的士兵，在拥抱死神时又是那么泰然、沉着，因为战争留给人的思索是不死的：“堑壕里的士兵睡熟了/……其实思想者何曾真正睡过”。心灵被卷进战争旋涡的，又何止仅仅是直面生死的战士？战争总是“扔下许多女人”，从此她们要“背起啃着沉重长大的儿子”，到了夜里“才想起明天的日出/会不会是丈夫血淋淋的遗嘱”？当诗人思索的翅膀进一步向高空升腾、超越，他在留意敌对双方的“人”在相视相战时的另一种心灵碰击：一名男兵与敌方一名女兵荷枪狭路相逢，各自“死死地盯住对方/……警觉如窜出生理线的惊悸/传遍周身”，在“一刹欲念的骚乱”之后，结局是互相扣响扳机，“同时仰倒在地/死死地盯住对方/有宽容/有忏悔”。
张国明这一时期结集在《不明飞行物》中的作品，对战争哲理所作的多层次思考和探索，反映了他在创作上力图超越自我的新的追求。突破和超越自我，需要同时跨越自己以往的成绩和不足，因而这一时期的不少作品明显地带有毫不迟疑仓促前进的痕迹，而这种“仓促”的遗憾又恰恰是他后来走向新的成熟的预兆。
四
放在我们面前的《无论最终剩下谁》，是他的第三本诗集，这是一本足以使他在当今诗坛立足的集子。其中，收进了他在新疆和前线两个时期的部分上乘之作，而主体部分则是他前线归来后在思想上艺术上更趋成熟的新作，作品的独特艺术个性更为鲜明。前线归来，战区和后方的“思想反差”，非参战者无法真切感受。这为张国明提供了一个新的契机：他将目光投向人们在战争与和平两种不同氛围下的心灵交错会合处，这是他以独特的敏锐，努力开掘的一个军旅诗创作的新领域。
幸运活着归来的战士，当他们投入后方宁静生活时，竟然如此无所适从，神情恍惚而难以宁静：“你不是一个熟练的男人/眼神飘忽不定/举止不够潇洒/缺乏自信/你脸上一条虫子似的枪伤/也使你显得来路不明”，然而“你褪下军服之后/只能与她们/一起活着”（《打过仗的人都这样》）。的确，参战者对于那场战争，对于战争中生生死死的激荡情思欲忘不能；但是，最终能够帮助参战者从中超脱出来的，依然是参战者自己：“还记着我们墓志铭的人/已经白发苍苍”，墓旁的阴凉中“只有一只鸟儿在歌唱/老人为此活着/并且不再悲伤”（《让我们成为过去》）。我们自己记住曾经历过一场战争，这就够了，不必“乞求”别人什么，最重要的是要去迎接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新的生活、新的人生，而不是念念不忘战争应该给我们带来心灵洗礼之外的别的什么东西。
他在新作中揭示的比这一层更为深刻的，也许是参战者和非参战者共同经历的某种心灵“困惑”。那是一段谁都可能有过“困惑”的日子，虽然各人“困惑”的情感色彩和思想内容各不相同；而在这各不相同的“困惑”之上却有着同一社会主题，只是各人面对“困惑”的方位不同而已。只要忠实于真实，而不是钟情于虚假，那么思考这“困惑”远比发泄浅薄或渲染虚假富有价值。于是 ，我们看到诗人思想之树的根叶在向更深的土层更高的空间伸展。他思索：苏维埃曾“种下一颗真理/让应该觉悟的头颅/升起来”，国际歌曾以“我们要做全世界的主人”的主旋律响彻人寰，但今天人类前方的道路依然铺展得那么遥远而坎坷。一方面，是人类追求光明的信念不灭：“我们要求世界的/正是世界要求我们的”，“面对共同的行为准则/我们为最后一个预言活着/也将为这个预言死去”；另一方面，人们却无法超越个体生命的局限：“众多的兄弟和我一样/做了自己的主人/再无力做世界的主人”。人类信念不灭与个体生命局限所形成的深刻矛盾，将是人类面对的永恒苦闷。
他思索的另一个问题也许是：人类相互间充满着永无休止的纠葛和矛盾，以至“谁也别想轻轻松松/独自离去”；其实人类倒是真的应该很好珍惜共处共存：“我们究竟为什么走到一起来/我们分别的时刻/这个问题/才变得比生命更真实/更有意义”。无奈人们对此似乎“无动于衷”（《唱歌或者死亡》）。
当然，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为此绝望。世界历来如此，世界仍将长久如此，我们是为此而生的。正如诗人的良知所感到的，始终有一种“永久存在”的“紧迫的召唤”在催生着人类，人类的希望之光永存不灭，永远会有盗火者为它献身。
五
张国明是一位有才华的青年诗人。在同辈青年诗人中，他是一位有思想者。他披着边关冷月高唱着伊犁河粗犷悠长的赞歌而来。他仍在走向成熟的途中，一路上猎获甚丰，他有继续前进的足够自信和实力。
我祝他继续远行的赠言仅仅是：在思索生命意义的同时需进一步张扬人的使命意识；探求生命哲理的同时仍需亲近生活的氛围并留意形象的捕捉。
1990年建军节前夜于石家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