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张国明相识的时候没有谈诗,我并不知道他的诗获得“中国·星星杯”一等奖,也不了解他的作品怎样受到青年读者的喜爱,而是只凭直觉我们便相互呼唤相互亲近相互信任了。是在相处的过程中,我才为他的才华感到惊异,被他的为人深深感动,我们的友情也随之升华。 在文化的长河中,我们是两叶相随而进的扁舟,共同浸润于来自同一源头的无尽无休的流水,在有始无终的历史过程中我们是难分先后的;但年龄的差距,却使我们分别属于两个时代。历史的断层也许是无法弥补的,是凭着我的心理的年轻化和他的睿智深刻,使我们消融了二十年漫长的岁月,穿越了由时间和文化积淀筑成的栅栏,一同遨游于诗学的大海和哲学的天宇。 在美丽的黄金海岸,他作为“诗神·酒神杯”一等奖得主,曾代表全体获奖者在诗会上发言,他的率真而含蓄,他的洒脱而庄严,像他的诗一样闪灼着思辨的光彩。在这里,有雄奇的大海相伴,有温柔的月光相伴,我们缓缓漫步娓娓相谈,走进诗里走进梦里,走进一个无涯无际的宏奥的哲学世界,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成熟,也比任何时候都天真。从此,他作为一位才情勃发思想深邃的诗人,常常引起我的深层的思索。 现在,他的诗集《爱我是一个错误——张国明情诗精选》复印稿摆在我的面前,窗外满天星斗,案头星光璀璨——他把我引入一个溢彩流光而又扑朔迷离的神奇的世界。我们读过了许多爱情诗,假如是甜蜜的相思果,都会超越时空让每一位有情人在心中荡起甜蜜的涟漪;假如是历史的眼泪,都该是记忆的珍珠,岁月的风尘不会掩没它们的光辉。近年来我国爱情诗的创作,在追求真善美的基础上又试图开掘生命本体和女性文化,从独特的角度窥探人与历史、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自我的多重内在关系,给人以多层次的启示。但其中赝品又是大量存在的:或是在同一感知层面上重复别人,或是为了标新立异故作惊人之语,肤浅与做作已成为爱情诗创作的流弊。张国明的爱情诗是富有鲜明的美学个性的——他不同于别人,一任心灵的羽翅在情天爱海中飘游或是一味品尝爱情的悲喜,而是进入自我又走出自我,以近似冷峻的目光透视人的心灵人的生命以及人在特定的文化浸润中所形成的心理结构和价值取向,同时又在寻觅和发现超越惰性心理和世俗观念的爱的本质。构成他的价值观念的基石,是正视主体的存在意义,“那些蔚蓝或昏暗的日子/无论已经逝去多久/在琴弦上/还能找到/它们的位置”,因为“重要的是——琴/不是音符”(《毫无意义的位置》)。他相信进入情感角色的人们,会出现奇特的又是富有规律的心理现象:“在空白如纸的心叶/画一只耳朵/世界就动听得欢快如歌//在潮涨潮落的心湖/画一只眼睛/黄昏就真实得可以触摸//另一只耳和另一只眼/是多余的人生”(《多余的人生》)。他又发现,人们能够选择的方式是相似的——“我们在某一早晨或者傍晚/同时产生了/栽上一棵树的念头”,源于同一文化的规定性,“急不可耐地/等待它/落花满地”,于是便有“太阳成双成对升起”。然而,心理的嬗变却不可抗拒—— “最终你把关于我的消息/分成若干/然后希望遇到一个/陌生人”。这样,结局与初衷相悖逆: 这棵树就这样开始枯黄 我决定伐倒它的时候 才发现 我们共同做过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与自己的初衷——分手 (《你喜欢的方式》) 假如我们相信任何一般都寓于个别之中,便会理解诗人以具象和浓缩的方式在阐释哲学而不是描述历史。我们在批判与认同当中,做出任何一种选择都是肤浅而愚笨的,因为“偶然的和发展中的东西与秩序井然的和反复出现的事物就再也不会各自为政,而只是互相融合”(杜威语,转引自《当代美学》第73页)。诗人承认存在的真实,也承认终结的多样,不管高贵的念头是多么美丽而忧郁: 为之生的 是永远渴望达到那个高度 为之死的 是永远不可企及那个高度 你的梦 分别载上两叶命运小舟 一叶抵岸 一叶触礁 ——(《相思树》) 他为我们展示了主观与客观、性格与命运潜在的联系,窥探出一片可以认识但永无穷尽的精神世界。哲学家认为现代人应有这样的品格和素质:“他是一位伫立在高岗上,或站在世界边缘的人,他的眼前是茫茫一片未来的深渊,头顶是苍穹,脚下是其历史已笼罩着一层原始雾的全体人类”(荣格:《人·艺术和文学中的精神》第48页)。张国明从这个高度透视爱情心理和文化,凝视世界和人生,从而获得了认识世界与驾驭自我的自由。 在思考诗的本质的时候,我常常想起一段轶事:十九世纪的英国作家斯蒂芬生访问南海酋长国,酋长是位诗人,作家问他的诗写了什么和怎样写的,酋长说:“情人与海,情人与海,不都是真的,也不都是假的。”他所说的情人与海,既有实指性又有象征性,却几乎涵盖了人世间美妙的一切,不管是物质还是精神。而真与假的变通,却融解了二元对立,在更深的层面上开启了哲学的门牖。张国明的诗也是这样,他说,“如同婚礼上任何一只/高脚酒杯/必须盛满葡萄色的/谎言”,“今后我们将变成一条/高贵的狗/随时被有身份的主人/牵进教堂”(《教堂与狗》)。不能说这是真的,也不能说是假的,不会是真理的囊括,却可能是真理的折光。“无休无止的错误/会有无休无止的理由/如果我们认为/从此之后/我们将揭露一切/那么这一次/将是我们自己的声音/欺骗我们”(《钟表:精确的误差》)。他的诗是他的诗的最好的解释,他从不同侧面强调了自主意识的价值和这种价值偏离客观后的倾斜。他说“男人为帽子流血/女人为服饰献身/两种行为的共同之处/是忘我”,“裙子仅仅选择女人/而帽子/能够成为所有人的/灭顶之灾”(《中世纪与帽子》);“因此世界上最流行的/是哀乐/人类最容易被打动的/是哀乐/发明哀乐的/是上帝/被哀乐驱赶的/是——人”(《葬礼》)。人类的局限和悲哀是多方面的,而文化的局限与心理的残缺,使人难以自觉与自主,这正是构成人生悲剧的根源。由此,我们会感到,《爱我是一个错误——张国明情诗精选》这本诗集的精神涵量是丰富的,绝非如一般的爱情诗那样,仅仅是心灵的一瓣馨香,感情的一朵流云,而是把爱与不爱、获得与消失都作为一种精神现象和文化现象,以更为宏阔的人类意识来观照。我们也许永远难以寻找到关于人类奥秘的准确答案,但我们会更加接近存在的真实。 《爱我是一个错误——张国明情诗精选》是张国明继《套马索》、《不明飞行物》和《无论最终剩下谁》之后的一本诗选集,语言愈加显现出平淡包容险绝、冷峻寓于轻松的艺术风格,这无疑是他的心理结构、价值取向和审美观念的外化。他说,“一条路可能长/也可能短/我们在途中/常常被称作朋友”,轻松里带着嘲讽,已令我们惊诧了。他又说——“然而我们最关心的是/补充干粮和女人/这样我们的终点/就变得亲切而遥远”,“任何女人都有可能/陪伴我们走下去/但是我们无法携带/全部承诺”。仿佛是挥手之间,便把人们用传统文化精心编织的面纱撕碎了,便把人们用传统道德铸造的精神营垒摧毁了,我们在惊惧之后的平静中,不能不感悟到他的尖锐。他不断以隐喻来雕筑他的诗歌世界和哲学世界,“隐喻不是事实花俏的‘装点’,隐喻是体验事实的一种方式,是思想和生活的一种方式,是真理富有想像的投射。因此,隐喻位于被创世界的中心”。这样看来,隐喻不仅是世界本身,而且是我们认识陌生世界的途径,“凭借着隐喻的‘扩展’过程,现实的疆域被不断地并入语言之中,经验的新维度被记录下来,使之处于语言的藩篱之内,伸手可得”(泰伦斯·霍克斯:《Metaphor》第39和65页)。由此可见张国明诗歌语言的美学意义了。当然,不管是构思还是语言,我并非认为他已臻完美,假如他能够增加意象密度,并让丰富的理趣融解在意象之中,他的诗就会更加丰满而洒脱。 诚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世界没有一只脚是雷同的/由此我们认为/所有的鞋子都与众不同”,“有多少鞋子/就应该有多少道路/是鞋子发现了道路”(《经验》)。张国明未届而立之年,他不是靠鞋子而是靠自己的心灵和脚步去开拓道路,那座遥远的充满着浪漫色彩和边塞风情的新疆伊犁城,不但发现了他的聪慧,也培育了他劲健刚毅而又潇洒倜傥的性格和气质。他的道路从那里开端,穿越南疆血与火的战场,回归天朗气清的燕赵大地,可 谓道路漫长。当然,道路的意义不止于此,还有诗学的大海和哲学的天宇,他的道路辽远而广阔。 1990年7月24日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