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我和小兵在马路上走得好好的,我拎着一块豆腐,他捧着一条鱼。我们合计回家亲手弄一道菜来吃。长期的方便面生涯把我们吃垮了,现在我们肚子里全是防腐剂。这时小兵突然刹住了脚,把那条半死不活的鱼往我怀里一扔,撒腿就跑了。
我一向把小兵的吃喝拉撒当行为艺术,所以也一向见怪不惊。等我左手豆腐右手鱼地回到我们租住的狗窝并打开冰箱时,想不惊也不成了:小兵端着他那个二手手提电脑盘腿坐在冰箱里,就象一个等人来烧香礼拜的观世音。我说:你出来吧,先等我放菜进去。他摆摆手示意我不要打断他的冥思。什么傻逼啊。靠。我砰一声关上冰箱门,愤愤地把鱼和豆腐扔在桌子上。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就这样一直呆在冰箱里,没见他出来过,我也没有开过冰箱。三个月弹指一挥间。这三个月里我恢复了正常人的生活,每天吃吃喝喝,闲暇时去附近的一个女子中学转转。但还是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我已经忘记了有小兵这个人。
在一个深夜他终于出现了。他跨出冰箱时神武非凡,全身穿着厚厚一层冰,走一步就“卡擦”一声响,冰快稀稀哗哗地碎掉到地上。那台手提电脑奇怪啊,居然没给冻坏掉。这里面多了三十万字,小兵说。这是我三个月神仙生活的结晶:《无处可逃》。
深夜里我和他宵烛共庆,并有了一次倾心之谈,说得比较乱,以下为录音整理:
吕日日--吕。
恭小兵--恭。
吕:你活着出来了,我还以为你在里面升天了。
恭:托大家的福,我在里面过得很好。
吕:“零度写作”这个概念是罗兰 巴特首先提出来的。好象也有人用它来形容过北大中文系学生会主席陈佳勇是不是?请问你是不是觉得他污辱了这个名头,或者进行得不够彻底,所以再进行一次尝试? 恭:当然不是。要真如此爱斯基摩人全成作家了,可他们只会打猎。我进(冰箱)去之前已经酝酿了一个月,直到猛然之间想通透了才付诸行动的。
吕:你很坏,真的,之前我一点也没看出来你那么变态。
恭:其实也不叫变态。当现实世界发生扭曲时,变态反而是人的本态。弗洛伊德你看过吧?他讲了人有三个“我”…………
吕:别卖哲学,我听着头晕。说你的书吧,是个什么题材什么动机?
恭:没题材没动机。
吕:上帝指使你干的么--这话我听起来耳熟,很后现代。
恭:不是后现代,我一生都烦后现代。我写的是现实,我要将现实主义进行到底。
吕:那请你说说你的现实主义。
恭:是这样的。现实主义就是为当代写作。我用不着“藏之名山 传于后世”。我需要的读者就是你,我,他们,大家,身边的人,当代的人。当然,如果它幸运,传于后世我也不介意。
吕:请问你的现实主义是站在哪个立场呢?批判?激进批判?保守批判?颂扬?颂扬现代化和城市化吗?或者是中立?
恭:零度写作的要求是中立,但肯定中立不成。一部认真的书,作者没有态度倾向是不可能的。只能看控制得好坏,不能太过,一过就死求了。我想我的态度基本上是混沌的,象花粉做布朗运动一样…… 吕:也就是说,你,左右逢源?还当双重间谍?
恭:不不不,你听好。那句话怎么说呢?墨西哥的一只蝴蝶振动翅膀……墨西哥的一只蝴蝶振动翅膀……吕:可能会引发太平洋的海啸。
恭:对。我的态度是自发的,不需要验明。所以究竟是怎么回事,可能别人看得清。我看不清,身在庐山中。
吕:你这不是推卸责任吧?
恭:我暂时还没那么卑鄙。孩子是自个生的,丑不丑我都要。可我真不知道它爸是谁。
吕:是我啊,你是他妈。
恭(大笑):我虽然有点牛逼神秘主义,可我觉得我写作时思路是清晰的。清晰指引我前进。
吕:是吗?说说你怎么前进法。
恭:首先,你知道的。写作的乐趣就在于总有一些东西不留神就写出了。还是那个比喻,孩子你可以培养,但他不一定长成你想要的那个样子,可他却比你想象中真实美丽。一句话,他有他的命运。
吕:这话不是你第一个说的,莎士比亚说过。
恭:又让他抢先了。
吕:书中的人物组成一了首命运交响曲。三个少年。
恭:是的。我觉得他们活得比较乱,我也没想把他们的生活轨迹理顺,真的有点乱。
吕:没有方向吗?
恭:应该有吧,顺流逆流,丛众的和对准丛众来不从众的。人人想逃,跑什么跑,你不还是在原地打转么。
吕:这是你书名的由来吗?
恭:好象是吧。时间是向前推进的。人都要走向一个结局,不管过程走的是余弦波还是两点一线。人在世上折腾来折腾去,谁不是在做死前的游戏。
吕:我们谈的都是书的整体形象,能说说细节吗?
恭:再让我来说细节就不人道了,谁想听细节就看书去。
吕:你可以粗略地讲讲。
恭:粗略讲讲那还叫细节?
吕:说说比较出彩的,诸如小动作大转折什么的可以吗?
恭:不可以。一句话,去看我小说。
话说到这里就说堵了,除了耍嘴皮子,我获得的信息量几乎为零,而且两个人都不怎么愉快。但这也没什么。我相信以后我会从他嘴里套出我想要的东西来的。由于这三个月以来他在冰箱里除了吃里面的半成品食物外粒米未进,当务之急是给他弄顿饭吃。凌晨一点我敲开了邻居家的门,向她要了一条鱼一块豆腐,拿回家来胡乱炖着吃。小兵咂着嘴巴说:真香啊!
2003年6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