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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
欲望倾盆而下。
我们听不进任何的东西，麻木成为一种习惯。
“读书好。”
“读书好。”
在短暂仓促的聊天中，小兵这样回复我。当时，我正赶着去上十点钟的课。
这里的“读书”是“上学”的意思，他应该是说在校园里上课比在社会中打拼要好。看过《少年犯》后，我发现了故事中留下的一处空白。对社会腹地和少管所细部的体察并没有给他足够的自信去窥探学校的另一个深处。小说中的大学，是与社会剧烈摩擦的外部皮肤，是被社会揍疼的内脏。从挥霍的单刀到天使变成疯子的秦子跃，让我们感受到了“象牙塔”、“天之娇子”这类词汇的可笑。但尽管这样，大学还是很多人真正向往的地方，这种向往，不是小雅单刀阿九们能够体会的。“章辰揉了揉自己昏沉沉的太阳穴，心想，大学生变成流氓特别简单，就像小雅所鄙夷的东邪他们那样，喝两瓶啤酒，松开裤子拉链撒泡尿就可以了。可是流氓想变成一个有教养的大学生，却非常非常困难。”小兵如是说。
我们这个国家，“读书”和真正的“读书”之间的差距，用天堑来比喻也绝不为过。真正读过书的人是幸运的，虽然小兵很牛逼的说“不要什么精神家园”，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无处可逃”（这是小说没有交给出版商时的名字）的世界中是有一个逃避之处的--“假如你认为一个甘愿把自己关在一座由一本本书垒成墙的监狱里的人，还打算对监狱以外的事物发生兴趣的话，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书里自有黄金屋，书里也有颜如玉。尤其是，当一个人失去人身自由的情况下，那个时候读书，简直就是个无比超脱的事。”
大学应该容纳真正愿意读书的人，就算我所在的这所西部二流大学也拥有校园外无可比拟的学习环境。这里也有很多愿意读书的人，但对无实用价值的精神家园来说，面临的对手实在过于强大。“这是一个金钱决定着要彻底消灭精神家园的时代”，在大学里，能够很轻易的看到一个美丽的天使向一个丑陋的魔鬼蜕变的全部过程，缓慢、残忍，让人触目惊心。
“狗日的上帝冒充能干！在这个世界上造什么人？造来造去，结果造成现在这么一个烂摊子，可他自己却一溜青烟躲进了天堂。” 《少年犯》的主题词或结构可以说就是“烂摊子”。大烂摊子套小烂摊子再套更小的烂摊子，臭气互通。小烂摊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些五脏俱全的小烂摊子又构成了大烂摊子的五脏六腑。人是什么？看小兵怎样形容：“于是第六组二十多名暂时失去了领导的新犯人，像二十六泡狗屎似的，臭气熏天地堆在操场上。”
不管是在名义上育人的学校，还是在名义上关犯人的少管所，烂摊子里最终没有产生一个好货色。不管原料多么单纯，都无一例外的发霉变臭腐烂。其实，行为的对错还不那么刺眼，如果上帝还偶尔来看看这个烂摊子的话，让他感到啼笑皆非的一定是那些自己扇自己耳光的事。育人的学校育出了流氓，禁烟酒的少管所禁出了烟枪酒鬼。“冒充能干”的上帝，还是不如他亲手造出的人本事大。 但小兵没有将一切写得彻底绝望，于是我们还可以看到烂摊子中有闪光之处。连张阳都可以为林小如改变，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虽然无处可逃，我们也仍然有理由相信希望。不过，希望，大家都清楚，一说起它的时候，我们并没有多少底气。所以，章辰最后只有永远地进入梦乡。
在我看来，《少年犯》不是一部好的小说，它有漏洞，有取巧。然而，它一定是个好的故事。就像小兵很自信的说：“在你们的梦里，你们会听到一种类似于撞钟的声音。”
但我们进入不了故事。它的叙述方式时时提醒作为读者的我们：“这一切都与你们无关，对你们来说，这仅仅是一个故事而已。”我们可以聆听，可以交流，但无法感同身受。这些故事只属于恭小兵自己，没有他人可以完全分享。 上帝造成了一个烂摊子，撒手不管，任凭数不清的故事在其中每时每刻翻江倒海的发生。小兵写下了他的故事。它可以改个名字，如杜亮建议“一个劳改犯的暗夜独白”或者“三个失足青年的风流韵事”，然后畅销（完全有可能畅销）；或者就这样出版了，然后被上面过问，打回地下（我觉得这也不是不会发生）。于是，这部小说也光荣地参与到轰轰烈烈的建设烂摊子的伟大工程里。
不过，对上帝来说，它只是烂摊子里的一个普通故事罢了。“月亮已经像个白色的大澡盆反扣在天上” 如果说在读者和故事的内部之间有一堵墙的话，那么文字便是构成这堵墙的原料之一。我们能够很轻松（真的可以很轻松）的抚摸文本，但无法揭开它。而这种轻松，正是作者拒绝我们踏深一步所施的迷雾。我们无法分享他的故事，只可以分享他的文字。
比如那个反反复复出现的月亮，在贞洁与下贱之间游走的月亮，在圆满与破碎之间摇摆的月亮。 “月 亮已经像个白色的大澡盆反扣在天上”
“月光疯疯癫癫地跟路灯抢着镜头”
“一个被少管所三千多光头强奸过的月亮”
“夜晚的楼群也是饥饿的，它们只要随便张张嘴巴，或者伸伸手，整个的月亮也就会被它们抢食得支离破碎” ……
还有“阳光”、“星子”、“小鸟”……
不过，这些意象暴露了很多。墙上，有那么一些不易察觉的缝隙。可是这的确太难了些。我们最好只是读一读故事，笑一笑被用滥的意象，或者拿起笔写下自己的烂摊子，或者就此睡去，明天还要继续上学上班打麻将。地球转得太快，没有人有心思谈论没有用的心与肺。
地球转得太快，有多少人有心思谈论没有用的心与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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